滿棠紅風似醉 010
夜色如墨,皇陵側妃的陵區一片死寂。
火把劈啪作響,映著楚策蒼白扭曲的臉。
“挖。”他吐出冰冷的一個字。
“殿下三思!”守陵的官員和侍衛跪了一地。
“挖!”楚策一腳踹開擋在前麵的官員,“違令者,斬!”
親衛們不敢再違抗,拿起工具,開始挖掘。
泥土被一鍬一鍬鏟開,露出下麵黑色的棺木。
楚策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攥住,呼吸艱難。
棺蓋被撬開。
一股難以形容的腐臭氣味瞬間彌漫開來。
幾個侍衛忍不住乾嘔起來。
楚策卻恍若未聞,他一步步走近,走到棺槨邊,低頭看去。
棺內躺著一具女屍,穿著宋疏慈離宮時那身素淡的衣裙,身形瘦削,與她相似。
隻是麵部……已被毀得不成樣子,根本看不清容貌。
隻有左手腕上,套著一隻水色頗好的翡翠玉鐲。
楚策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隻玉鐲……是他賞的。
在她生下第一個皇子後,他隨手賞下的諸多物件之一。
他記得,她當時隻是平靜地謝恩,然後便讓宮女收了起來。
五年,他從未見她戴過。
“這不是她……”他喃喃道,忽然提高聲音,帶著絕望的嘶啞,“這不是她!孤送的東西,她極為寶貝,她從不戴我送的東西!她從不戴!你們騙我!這不是宋疏慈!”
皇後在宮人攙扶下趕來,見此情景,又驚又怒。
她哪是寶貝,她是毫無不在意啊!
“楚策!你鬨夠了沒有!難道本宮還會弄個假屍首來騙你不成!這就是宋氏!”
“封棺!重新下葬!”皇後厲聲命令,看著兒子失魂落魄、瀕臨崩潰的樣子,又是心痛又是氣惱,“快!”
“不準封!”楚策撲上去,想要阻攔。
“把他給我拿下!”皇後對侍衛下令。
幾個侍衛上前,製住狀若瘋魔的楚策。
“放開我!我要看清楚!那不是她!母後!你讓我看清楚!”楚策掙紮著,嘶吼著,眼眶瞪得幾乎裂開。
皇後不忍再看,偏過頭,對侍衛統領道:“打暈他,帶回東宮,嚴加看管!沒有本宮的命令,不許他踏出宮門一步!”
後頸傳來劇痛,黑暗吞噬意識前,楚策最後看到的,是那緩緩合上的、沉重的棺蓋。
……
楚策高燒了三日。
昏迷中,無數畫麵碎片般湧入腦海。
大婚之夜,他冷著臉對她說:“你既入了東宮,就安分守己。孤心裡隻有聞鶯一人,你若有非分之想,休怪孤不客氣。”
她穿著嫁衣,低著頭,輕聲應“是”,紅蓋頭下,看不清表情。
她第一次有孕,小心翼翼拉著他的衣袖,眼中帶著卑微的希冀:“殿下……這個孩子,能不能……讓妾身自己撫養?妾身一定會好好待他……”
他抽回袖子,聲音冷漠:“聞鶯膝下寂寞,這孩子養在她名下,是嫡子,身份尊貴。你好好將養身子,日後……自有你的孩兒。”
她眼中的光,一點點熄滅了。
每一次生產,他都等在門外。
孩子嘹亮的哭聲響起,他走進去,看到她躺在血汙裡,臉色慘白如紙,汗濕的頭發貼在額前,眼神卻緊緊追隨著被抱走的繈褓,直到看不見,才緩緩閉上眼,一滴淚從眼角滑落,沒入鬢發。
可她從不哭鬨,從不哀求。
生辰宴上,她被迫換上舞衣,在眾人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中起舞,身姿輕盈,麵容卻蒼白麻木。
他坐在上首,看著她,心裡堵得厲害,卻在她看過來時,移開了目光。
刺客襲來,她撲過來,溫熱的血浸透他的前襟。
她倒在他懷裡,氣息微弱,卻努力想說什麼。
他抱著她,從未有過的恐慌攫住了心臟,他吼著傳太醫,聲音都在抖。
慎刑司陰冷的地牢,她被鐵鏈鎖著,琵琶骨穿著冰冷的鐵鉤,血染紅了單薄的囚衣。
他站在牢門外,看著她受刑,看著她痛到極致卻咬破了唇也不肯求饒。
然後,她緩緩抬起頭,沾著血汙的臉上,那雙曾經清亮柔順的眼睛,空洞地望向他,嘴唇翕動,無聲地說:“綠珠……”
“不——!”
楚策猛地從榻上彈坐起來,冷汗浸透中衣,心臟狂跳,幾乎要衝出喉嚨。
“疏慈!彆走!我沒有想讓你死!”他嘶聲喊著,伸手想要抓住什麼,卻隻抓到一片冰涼的空氣。
“殿下!殿下您醒了?”德安撲到床邊,老淚縱橫。
楚策怔怔地轉過頭,看著德安,又看看這華麗卻空曠冰冷的寢殿。
沒有她。
哪裡都沒有她。
記憶如潮水般湧回,慎刑司,綠珠的慘叫,挖墳,開棺,腐爛的女屍,那隻刺眼的玉鐲……
“她真的……死了?”他問,聲音沙啞得像破舊的風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