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漲一篙添水麵,芳草鵝兒,綠滿微風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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圩田之上,婦人白紵裙,漢子綠蓑衣,齊唱田中歌,嚶佇如竹枝!
埂道涼棚,周燕謀卸去身上蓑衣,接過親衛遞來的方巾,望了自己插下的歪歪扭扭,轉向瞧了下左右兩列的筆直,不由苦笑一聲,
“嶽丈大人與王公的農事,看來這輩子我是比不得了!”
話音方落!
待見在旁的王家家主王寬夫,緊了緊斑白髮髻,一邊擦拭麵上泥水,一邊落下褲腿!
一張棗紅麵皮亦是泛起苦笑,
“祖訓第一條,凡王梁血脈,必熟農事,一茶一飯,當思來處不易......”
未待其言語完!
在旁的體態敦和的梁家家主梁恃德落下掌中茶盞,接續道:
“半絲半縷,橫念物力維艱......”
身為梁家女婿的周燕謀自是聽過無數次,可這落在腳下的人話每每聽來都不覺煩!
這世上的安泰說到底,還不是眼前水田中秧苗!
若是沒了口中嚼骨兒,便是禮樂崩壞的人間地獄......
稍時!
湖鮮魚膾匯至,待一片薄如蟬翼的鱸魚蘸著橙齏醋汁送入口中,周燕謀輕輕閉目,嗅著稻野氣息,麵上終於浮現一抹閑愉之色!
雲端之上走鋼絲,一步之下,分寸拿捏,火候輕重,皆要恰到好處!
一鍋羹湯,不到最後入盅的一刻,都算不得功成......
“阿謀,前麵少了你,八郎九郎他們能支撐的住麼?”
“傅伯苓的斤梁老夫是知曉的,倒是那個謝探花,著實有幾分讀書人的意氣!”
“然,說到底,秦承業絕不可小覷......”
梁恃德略到擔憂的舉目而詢!
然,不待周燕謀言語,在側的王家主王寬夫聞聲惱道:
“你啊你...真是掃興,好好一桌席麵,便讓你弄的沒了滋味!”
相交一輩子的老弟兄,若是按照族譜梁恃德還要向王寬夫道一聲‘姑外公’!
梁恃德著手夾起一塊前者歡喜的湖鮮送入其碟盤內,繼而告罪道:
“是我的不是...是我的不是,可兒郎在前麵頂著,我還是有些放心不下......”
傳承數百載,歷經亂世仍舊屹立不倒的王梁兩家,於此代一人脾氣火爆,果敢勇斷,一人思量深重,運籌甲子!
互補長短之餘,亦是吵了一輩子,拳腳相向更是不知幾何......
周燕謀見此情景,早已習慣,待回想方纔嶽丈那聲‘阿謀’,不由撫了下唇邊須髯,嘴角泛起一絲笑意!
回想當年,自己也曾是意氣風發的少年郎!
快馬長槍,遊歷江湖,好生快哉!
直至遇到大兄,受其點撥,投身軍中,瞧得兵家深重,望得另一處好風光......
呼~
一抹春風拂麵,周燕謀回過心神,望著嶽丈大人不耐的目光,立刻擺手訕笑,
“嗯...嶽丈大人不必掛牽,八郎九郎隨小婿在河穀戍邊六載,大小戰事不下百起,早以是獨擋一遍的將帥之才!”
“況且昔年的虎賁舊部皆在營帳,不言那些禁軍蝦蟹還是州府的無用,便是北蠻鐵騎亦是無妨......”
十餘年間,湖州青壯北上入虎賁不知幾何!
如此精銳鐵騎,自是不如尋常輔兵服役至老邁之年,而是在四旬之年,氣血有虧,便交馬卸甲,回歸原籍,接受撫恤封賞,安養餘生!
然,此般退下的百戰鐵騎,自然而然便成了王梁兩家的獨善珍饈,亦是其執掌湖州肥沃的根本!
十餘年...十餘年,新老更替,教導傳習,誰人也不知曉王梁兩家到底有多少虎賁?
有了閑婿的肯定,梁恃德緩緩套上翠玉扳指,頷首道:
“阿謀既然有言,老夫便算是安心了,可蘇老狗手中的中州世家此役折損千餘子弟,那可是其真正的根本吶,無論麵子裏子都要往回找一找......”
千餘精心培養的武者,即便是中州世家資本雄厚,亦是肉痛的緊!
況且...這些武者皆是中州世家的本姓兒郎,絕非沐留郡中的部曲,此番便是結下了血仇......
此言一出,在旁的王家主王寬夫拍案嗤笑,
“找一找?”
“老夫還怕他慫了呢,罐子落了地,方纔知曉誰人結實,他還真當我王梁是種地的莊戶不成?”
周燕謀見狀,自暖爐上取來溫酒與其斟上,
“王公消消火氣,我臨來之時已讓三千虎賁在糧道之上馳騁一番,想來那個謝探花應該是個有思量的!”
兩日前,糧道之上,虎賁奇襲,殺的八千泗水精銳,丟盔棄甲,四散而潰!
然,奇襲得手,追擊卻不過七八裡,便拔馬而回......
梁恃德聞言,亦是輕嘆頷首,
“此次為清君側,無論外麵如何言語,咱們還是要針對蘇老狗纔是,至於傅伯苓部還是要與其一份體麵!”
思量慎重,進退有度!
王寬夫聞言,咂了咂口中溫熱,嘴角下壓,沉聲道:
“雷聲大,雨點小,大相公還以為咱們在鬧哈哈!”
“十多年了,說到底,還是他未能履行諾言,有些事咱們出不得頭,可...可瓏兒長大了,這口氣便是撥出血沫子,也要吐出來,否則......”
有口氣,壓在胸膛十餘載,便是髮髻都白了,沒的等了,也不想等了!
不覺涼棚之內,悲憤悄燃!
在旁的梁恃德脖子一仰,將先前的言語原路扔回,
“你啊你...真是掃興,好好一桌席麵,便讓你弄的沒了滋味!”
此言一出,涼棚豁然迎來數息寂靜,轉而便是轟然大笑!
“噠噠噠...噠噠......”
一陣急促馬蹄由遠而近!
“大帥...飛羽急報!”
周燕謀望著身下貼著雉羽,叩著火漆的木匣,不禁心頭一平,轉而將其落在席上,
“嶽丈、王公,我這道吃食如何?”
梁恃德聞言,扶了扶圓潤下顎的稀疏短須,略有意外道:
“大相公便這般沉不住氣了?”
王寬夫抬手撥開火漆,吆喝道:
“下的大,贏得大......”
待見周燕謀緩緩抓起筷子,夾起一片魚膾,狠狠的蘸一抹汁水,一邊感受口腔中的愉悅,一邊望向圩田處的欣欣向榮,輕笑道:
“這回,也該讓二老見一見我們北地的少年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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