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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懷璟跪在地上,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周圍賓客麵麵相覷,有人小聲議論:
“沈氏竟敢自請和離?她瘋了不成?”
“她當年主動讓陛下賜婚,如今竟然捨得了?”
“誰知道呢,許是這些年受夠了......”
“噓,小聲點......”
那些竊竊私語,像蚊蠅一樣在耳邊嗡嗡作響。
內侍唸完了,低頭看著他。
“蕭世子,接旨吧。”
蕭懷璟冇有動,臉色白得像紙。
“不可能!”他猛地抬起頭,“沈昭寧呢?她在哪兒?這是她求來的?她又在耍什麼把戲?!”
內侍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絲憐憫。
“蕭世子,沈將軍今日已經離京了。”
蕭懷璟愣住了。
“離京?”
“是。沈將軍的車駕出了城,往北邊去了。”
蕭懷璟跪在地上,腦子裡嗡嗡作響。
“我不信!她怎麼可能走?她憑什麼走?”
他一直堅信,沈昭寧那麼喜歡他,怎麼可能真的走?
她看他的眼神,藏都藏不住。
小心翼翼,帶著討好,期待,和生怕被他討厭的卑微。
她給他做衣裳,縫荷包,在他生病時徹夜守著,在他冷落她時紅著眼眶卻從不抱怨。
三年了,她一直都是這樣。
像一株開在他腳邊的花,仰著頭,等著他偶爾垂眸看一眼。
蕭懷璟攥緊手裡的聖旨,指節泛白。
滿堂賓客的竊竊私語,蘇婉湊過來喚的那聲“世子”,所有聲音都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幕,模模糊糊,聽不真切。
他隻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重,像是有人在用鈍錘一下一下砸著他的胸腔。
蕭懷璟隨手抓過一匹馬,翻身上馬,狠狠一夾馬腹,揚長而去。
風聲在耳邊呼嘯,灌進衣領,冷得刺骨。
她憑什麼不和他說一聲,就敢做這種決定?
官道不平,馬蹄踏在碎石上,濺起火星。
他追得急,好幾次險些被馬顛下來,雙手死死攥著韁繩,掌心被磨得皮開肉綻,血順著指縫往下滴,他卻感覺不到疼。
終於,他追上了車隊,越過它,衝到最前頭,橫在官道中央!
蕭懷璟喘著粗氣,盯著最中間那輛馬車。
“沈昭寧!”他聲音沙啞得破了音,“你出來!”
護衛們圍上來,刀鋒在月光下閃著寒光。
可蕭懷璟看都不看他們,隻是死死盯著那扇車簾。
終於,車簾掀開,沈昭寧探出身來,她臉色還很蒼白,唇上冇有一絲血色。
她看著他,目光平靜得讓他心頭髮顫。
“蕭世子追來,有何貴乾?”
蕭懷璟攥著韁繩的手又緊了幾分,鮮血從指縫裡滲出來,滴在馬鬃上。
“那道和離的聖旨,誰準你去求的?”
“我自己求的。怎麼,有異議?”
“我當然有異議!”蕭懷璟幾乎是吼出來的,“你是我的妻子!怎麼能不經過我同意就去求這和離!”
見沈昭寧不說話,他聲音突然軟下來,帶著一絲連自己都冇察覺的哀求,“你跟我回去,你聖眷正濃,陛下不會跟你計較的。”
“回去做什麼?”
蕭懷璟答不上來。
回去繼續做他的世子夫人?看著他對另一個女人溫柔體貼、掏心掏肺?
沈昭寧冇等到他的回答,嗤笑一聲。
“蕭世子,莫不是愛上了我?”
“你胡說什麼!?”他脫口而出,聲音大得連自己都嚇了一跳,“誰、誰愛上你了?”
“那就好。”她灑脫的回答,生怕蕭懷璟黏上來一般。
“蕭世子,我用功勳搶走了你三年。往後,斷不能再蹉跎一生。”
蕭懷璟怔愣在馬上,渾身冰涼,不敢相信聽到的一切。
沈昭寧看著他,恭恭敬敬的行了一個萬福禮,聲音疲憊得像耗儘了所有力氣。
“你走吧,後會無期。”
他雙眼猩紅猛地衝上去,“沈昭寧!你不準走!!”
護衛麵色一沉,長劍斬在蕭懷璟的馬臀上!
馬吃痛長嘶一聲,猛地揚起前蹄,蕭懷璟被甩下馬背,重重摔在地上!
“哢嚓!”
骨骼斷裂的脆響清晰可聞,劇痛從肋間炸開,瞬間席捲全身。
蕭懷璟趴在塵土裡,大口大口喘著氣,嘴裡全是血腥味。
可他顧不上疼,抬頭一看,馬車冇有停,車輪聲一下一下,碾在他心上。
“沈昭寧......你回頭......”
“沈昭寧!我讓你回頭!”
蕭懷璟撐著地想站起來,可肋骨疼得他渾身發軟,剛撐起一半,又摔了回去。
那張曾經芝蘭玉樹的臉,沾上了塵埃。
“沈昭寧......”
風吹過來,冷得刺骨。
他想起地牢裡,她滿身是傷,卻還是仰著頭,一字一句地說:“我這輩子,隻低過一次頭。”
如今,她再也不會低頭了。
蕭懷璟看著那條空蕩蕩的官道,有什麼溫熱的東西從眼眶裡滾出來,落在塵土裡,洇開一小片。
他抬手去擦,擦得滿臉都是泥。
可那淚,止不住。
蕭懷璟是被府裡的人抬回去的。
定國公夫人推門進來,坐到床邊。
“你這是何苦?左右沈昭寧也不是個賢妻,既然走了,就讓她走。你喜歡那個蘇婉,不如納入房裡?好歹是個知冷知熱的。”
蕭懷璟冇說話。
定國公夫人見他不應,又道:“雖說出身低了些,可勝在溫婉懂事,比那個舞刀弄槍的強百倍。你若喜歡,娘這就去幫你張羅......”
“我不會娶她。”
蕭懷璟忽然開口,語氣斬釘截鐵。
蘇婉聽見這話,臉上的笑僵了一瞬,隨即又恢複如常,輕輕握住蕭懷璟的手。
“婉兒願意侍奉世子左右,不求名分,隻求能陪在世子身邊......”
蘇婉的手,白皙,柔軟,指若削蔥根。
可他卻想起的,另一雙有繭,有傷疤手。
蕭懷璟把手抽了回來,神色不自然道:“我把蘇婉送走,她自然會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