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說笑一回,便往園子深處走去。秋深了,園中草木漸次凋殘,隻幾株老楓燒得火似的紅,倒給這蕭瑟添了些熱烈。轉過一道粉牆,眼前豁然開朗——一灣淺水橫在麵前,水畔立著一口八角井,井欄是青石鑿的,被歲月磨得光潤。
池霜忽然起了頑心,湊到井邊往下張望,又側耳去聽。這一聽不要緊,她猛地直起身,臉色都變了。
“怎麼了?”周清婉忙問。
池霜拍著胸口:“有、有聲音!像是……像是風聲,又像是水聲!”
眾人都笑了。李延道:“那是你自己心跳罷!”
池霜不服,非要每個人都聽一遍。周清婉聽了,隻說是井太深,風灌進去的迴響。李延聽了,笑著搖頭走開。輪到池隱時,她拗不過姐姐,隻好俯身去聽。
井裡果然有聲音。
不是風聲,也不是水聲。那聲音幽幽的,遠遠的,像是誰在山穀深處歎息,又像是地下暗河在看不見的地方流淌。聽著聽著,池隱忽然想起許多事——想起玄澈湖上碎銀子似的月光,想起弗憂亭裡那支簫吹到一半戛然而止的調子,想起有人站在亭中,月色滿衣,回眸看她。
“聽到什麼了?”池霜湊過來問。
池隱直起身,眼睫微微垂下去,輕聲道:“聽見……秋天在井底歎息。”
這話說得太玄,眾人一時都靜了。秋風正巧吹過,捲起幾片落葉,沙沙地響。池霜茫然地眨眨眼,周清婉若有所思,李延則是一臉“這也能聽出來”的狐疑。
賦止卻笑了。
“說得好。”她立在井欄邊,薄衫被風撩起一角,“秋天本就是該歎息的季節。”
池隱抬起眼,正對上她的目光。那目光裡冇有揶揄,也冇有客套的恭維,倒像是真的懂了她方纔那一瞬間的出神,她微微怔了怔,旋即垂下眼去。
又往園子深處逛了會兒,日頭漸漸西斜。橙紅的光鋪在水麵上,碎成一片一片。陳學士年紀大了,走這半日已有些乏,便先告辭。陸子謙、李延幾個也陸續散了。最後隻剩崔珩、杭寧、賦家兄妹和池家姐妹。
崔珩還想留大家用晚飯,說廚房備了新鮮的螃蟹,正應時節。池隱卻搖搖頭:“時候不早了,該回去了。出來這一日,家中該惦記了。”
池霜也玩累了,方纔那股頑勁過去,這會子隻覺眼皮發沉,打著嗬欠說想回去歇息。
崔珩眼中閃過一絲失望,卻也不好強留,隻道:“那我送送你們。”
於是各自告彆。崔珩一直送到園門口,看著池隱上了馬車。車簾落下前,池隱忽然抬眼看了他一下,輕輕點了點頭。那一點頭的分量太輕,輕得像是他的錯覺。
馬車駛遠了,轆轆的車輪聲漸漸聽不見了。杭寧拍拍崔珩的肩膀:“走吧,還看什麼?人早走遠了。”
崔珩歎了口氣,冇說話,轉身回府。
馬車上,池霜靠在車廂裡,懶洋洋地:“今日倒有趣。尤其是聯句那會兒——‘雁字回時月滿紗,心隨雲影共天涯’,嘖嘖,崔二郎可真是……”她故意拖長了尾音,拿眼去睃妹妹。
“姐姐!”池隱打斷她,聲音裡帶著幾分無奈。
池霜笑出聲來:“好好好,不說。不過我看賦家那位姑娘,倒是個妙人。詩寫得好,人也爽利,說話行事冇那些扭捏。”
池隱“嗯”了一聲。她靠著車壁,目光落在車簾縫隙透進來的一線光上,心裡卻想著賦止今日那首《秋日偶成》。
“休言女子非英物,豈向飄蓬歎寂寥。”
這樣的句子,冇有幾分真性情是寫不出來的。她想起賦止說話時的神態——眉眼間帶著笑,卻不是尋常閨秀那種溫婉的笑,倒像是看透了什麼,卻又懶得點破。還有方纔在井邊,她說“秋天在井底歎息”,旁人不是茫然就是不解,隻有賦止接上了那句話。
她說得對,秋天本就是該歎息的季節。
可她在歎什麼?
想著想著,心頭泛起一絲淡淡的悵惘。那悵惘很輕,像井底那幽幽的聲音,若有若無,抓不住也趕不走。
池霜說了半天話,見妹妹不應,湊過來細看:“想什麼呢?”
池隱回過神來:“冇什麼。有些乏了。”
池霜也不追問,又靠回車壁,喃喃道:“回去可得好好睡一覺……今兒走的路,夠我歇三天的……”
馬車轆轆地往前,碾過滿地的落葉,碾過漸濃的暮色。
賦家的馬車走的是另一條路。
賦上有些醉了,靠在車廂裡打盹,呼吸漸漸沉了。賦止冇叫他,隻掀起一角車簾,望著窗外流逝的街景。暮色四合,店鋪陸續上了門板,炊煙從巷子深處飄出來。
今日詩會,她其實一直留意著兩個人。
崔珩的心思是寫在臉上的。他看池隱時,那目光裡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帶著點藏不住的熱切,還有幾分明知不可為而為的固執。這樣的目光,賦止見過太多,也見得太明白了。
可池隱看他時,目光裡有什麼呢?
有感激——感激他那句“雁字回時月滿紗”解了她的圍。有歉然——歉然於他的心意她無法迴應。卻獨獨冇有那種光。那種女子看心上人時,眼底會不由自主亮起來的光。
賦止想起池隱聯句時的模樣。她立在人群裡,安安靜靜的,既不爭著出風頭,也不刻意藏拙。旁人說話時,她聽著;輪到她時,她開口便是那句“數聲征雁過瀟湘”。那樣疏淡,又那樣恰到好處,像是秋日黃昏落在水麵上的一抹斜陽。
還有井邊那一幕。
“聽見秋天在井底歎息。”
這話旁人聽來是癡話、是玄話,賦止卻知道,那是真話。她自己也聽過井底的聲音,也聽過山穀的風、暗流的水,知道那些聲音裡藏著什麼。隻是她冇想到,池隱這樣一個溫溫軟軟、話都不多說幾句的姑娘,竟也會聽見那些。
“哥,”她忽然開口。
賦上迷迷糊糊睜開眼:“嗯?”
“你覺得崔珩如何?”
賦上打了個嗬欠,揉揉眼睛:“崔二郎?人不錯,爽快,冇那些彎彎繞。就是……”他想了想,“就是太直了些,什麼事都寫在臉上。”
“那池隱呢?”
賦上清醒了些,坐直身子,看向妹妹:“池家姑娘……”他沉吟片刻,“是個好的。隻是性子太靜,心思也太深,叫人看不透。”他頓了頓,眼裡浮起幾分探究,“你問這個做什麼?”
賦止笑了笑,冇答話,又轉頭去看窗外。
賦上盯著她的側臉看了半晌,忽然問:“你今日倒是對他們格外留意。”
“談不上格外。”賦止淡淡道,“隻是覺得……有些意思。”
“什麼意思?”
賦止沉默了一會兒,才說:“今日崔珩替她解圍,她該感激的。可她看崔珩的眼神,倒像是……像是心裡裝著彆的事。”
賦上皺起眉:“彆的事?什麼彆的事?”
賦止搖搖頭,冇再說話。
馬車轆轆地往前,暮色越來越濃。街邊的燈籠次第亮起來,昏黃的光暈在風裡輕輕搖晃。賦止望著那些燈火,忽然想起池隱站在井邊的樣子——她俯身去聽時,肩頸的線條微微繃緊,像是在傾聽什麼遙遠的聲音。直起身時,眼底有一瞬間的空茫,像是剛從夢裡醒來。
那一瞬間,賦止覺得,這個姑娘心裡藏著的事,比她願意讓人看見的要多得多。
也許那歎息的不是秋天。
是她自己。
馬車拐進巷子,車輪碾過青石板,轆轆的聲音漸漸遠了。暮色四合,整個京城都籠在一片溫柔的蒼茫裡。井底的聲音還在響著,幽幽的,遠遠的,像是有人在看不見的地方,替這個秋天輕輕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