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子謙搖頭:“飛花令太尋常,今日既以‘秋’為題,不如改作‘秋’字令——每人說一句帶‘秋’字的詩詞,接不上來的罰酒。”
眾人都說好。仍從陳學士起。老先生笑道:“那老夫先來——‘秋風蕭瑟天氣涼’。”
下首周清婉接:“萬裡悲秋常作客。”
李延:“秋色連波,波上寒煙翠。”
池霜眼珠一轉:“我道天涼好個秋!”
這是稼軒詞,倒也應景。眾人都笑。賦上接:“秋月春風等閒度。”
賦止沉吟:“塞下秋來風景異。”
池隱輕聲:“銀燭秋光冷畫屏。”
崔珩心頭又是一動——這是杜牧《秋夕》,他記得全詩是“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天階夜色涼如水,臥看牽牛織女星”。這詩本是寫宮怨,可此刻聽來,卻彆有一種清寂的況味。
輪到他自己了,他想了想,道:“秋雨梧桐葉落時。”
陸子謙接:“湖光秋月兩相和。”
杭寧最後:“自古逢秋悲寂寥。”
一輪下來,竟無人接不上。陳學士笑道:“都是熟讀詩書的,難不住你們。不如加個規矩——不許說前人成句,要自己現編。”
這下可難了。重新輪起,陳學士先來:“秋山如妝水如眸。”
周清婉想了片刻:“秋雲不雨常陰陰。”
李延撓頭:“秋……秋蟹肥時酒一甌!”
眾人鬨堂大笑。池霜拍手:“這個好,應景!”
賦上接得痛快:“秋高馬肥正射鵰。”
賦止沉吟:“秋聲一夜滿江樓。”
池隱輕聲:“秋心拆作兩處愁。”
崔珩聽了這句,心中又是一顫。正想著自己該接什麼,卻聽園門口又傳來聲響——這次是個小廝氣喘籲籲跑進來:“二、二公子,老爺回來了,說要見您。”
崔珩一怔。今日父親休沐,原說好要去西山訪友的,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他起身道:“諸位稍坐,我去去就來。”
出了水榭,一路往正院去。崔尚書果然在書房裡,見他來了,放下手中的書卷:“今日請了哪些客人?”
崔珩一一說了。崔尚書點頭:“陳學士也來了?他學問好,你們多請教。”頓了頓,又道,“池家姑娘也來了?”
崔珩心頭一跳:“是。”
崔尚書看了他一眼,緩緩道:“池家是清流門第,池清述為人剛正。隻是……”他話鋒一轉,“如今朝中局勢複雜,你與他們來往,要懂得分寸。”
“兒子明白。”
“明白就好。”崔尚書擺擺手,“去吧,彆怠慢了客人。”
崔珩退出書房,心下卻有些沉。父親這話,似有深意。他搖搖頭,將這些思緒壓下,快步往回走。
回到水榭時,裡頭正熱鬨著。池霜不知說了什麼笑話,逗得眾人前仰後合。賦上與李延還在拚酒,兩人麵前都擺了好幾個空壺。賦止和池隱坐在窗邊低聲說話,不知在聊什麼,嘴角都帶著笑。
杭寧見他回來,笑道:“正說你呢——崔二郎,你這主人當得可不稱職,半路溜號。”
崔珩拱手賠笑:“該罰該罰。”自斟了一杯飲儘。
陸子謙道:“酒也喝了,詩也作了,蟹也吃了——下頭做什麼?”
池霜眼珠一轉:“聽說園子西邊有片楓林,這時候正紅著。不如咱們移步過去,賞楓去?”
眾人都說好。於是收拾了筆墨,三三兩兩往園西去。
果然有片楓林,不大,但紅葉如火,映著秋陽,燦爛得灼眼。林中有條曲徑,鋪著青石板,石板縫裡落滿了紅葉,踩上去沙沙響。
池隱和賦止走在最後。賦止輕聲道:“方纔那首《秋日書懷》,末句我總覺得有些直白,想改改。”
池隱道:“姐姐想怎麼改?”
“‘數行雁字過衡陽’……不如改成‘數聲征雁過瀟湘’?”
池隱細細品了品:“‘征雁’比‘雁字’更見孤旅之意,‘瀟湘’也比‘衡陽’更渺遠。改得好。”
賦止笑道:“我也是瞎琢磨。”頓了頓,又道,“崔公子那首《秋日訪菊》,其實不錯。尤其是末句,‘人間無處避霜華’,有杜牧‘塵世難逢開口笑’的況味。”
池隱輕輕“嗯”了一聲,冇有接話。
賦止看她一眼,也不再說。
前麵池霜和周清婉已經跑到林子深處去了,笑聲遠遠傳來。李延和賦上還在爭論什麼,聲音時高時低。陳學士和陸子謙並肩走著,似乎在聊琴譜。杭寧搖著扇子,東看看西瞧瞧,像個遊春的閒人。
崔珩走在中間,不時回頭看看。見池隱和賦止落在後麵,便放慢了腳步,等她們趕上。
賦止瞧見了,抿唇一笑,故意快走幾步,追上週清婉去了。留下池隱和崔珩並肩走著。
兩人一時都冇說話。隻聞腳步聲沙沙,和遠處隱約的笑語。
還是崔珩先開口:“池姑娘今日的詩……很好。”
池隱輕聲道:“崔公子的也好。”
“我那首……”崔珩頓了頓,“末句其實是……其實是有感而發。”
池隱抬眼看他。
崔珩鼓足勇氣:“人生在世,難免風霜。但若能得一知己,共對秋光,便也不覺得寒冷了。”
這話說得含蓄,卻已近乎表白。池隱頰上飛紅,垂下眼去:“崔公子說笑了。”
“不是說笑。”崔珩聲音低了下去,“我是真心的。”
池隱不答,隻加快了腳步。崔珩忙跟上,卻也不敢再說。
前頭忽然傳來池霜的驚呼:“哎呀!這兒有口井!”
眾人圍過去看,果然林中有口古井,井口覆著青石板,石板上生著厚厚的青苔。井邊有棵老槐樹,葉子已落了大半,枝乾虯曲。
池霜好奇,想去掀那石板。賦上忙攔住:“小心,這井怕有年頭了,彆掉下去。”
陳學士笑道:“這井我倒是知道——說是前朝就有的,叫‘聽秋井’。傳說立秋那日,伏在井邊能聽見秋聲。”
“真的?”池霜來了興致,“那咱們聽聽?”
杭寧搖頭:“今日都霜降了,還聽什麼秋聲?”
“聽聽又何妨?”池霜說著,真俯身將耳朵貼在石板上。眾人屏息等著,她卻忽然“啊”了一聲,跳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