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巧。”賦止彎起眼睛,“我還以為看錯了——這樣熱鬨的燈市,你竟一個人來?”
嵇青抿唇,不知該如何答。倒是賦止身側傳來一聲輕咳——是個穿寶藍織金直裰的少年,約莫二十歲上下,眉眼與賦止有五六分像,正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她。
“這位是?”少年開口,聲音清朗。
“哥哥,這位是嵇青姑娘,一年前在護國寺結識的。”賦止側身介紹,又對嵇青道,“這是家兄賦上。”
賦上拱手一禮,笑容爽朗:“常聽阿止提起嵇姑娘,說姑娘身手了得,見識不凡。今日得見,幸會。”
嵇青還禮,心下卻是一緊——賦止竟向家人提起過她?
“兄長不是要去看那邊的百鳥燈?”賦止轉頭對賦上道,“且先去,我與嵇姑娘說幾句話便來。”
賦上會意,笑著擺擺手去了,賦止這才引嵇青往河邊人少處走。河岸楊柳掛了彩燈,倒映在水裡,碎成滿河星子。遠處有樂班在奏《萬年歡》,笙簫聲順著水麵飄來,朦朦朧朧的。
“一年不見,嵇姑娘一切可好?”賦止在石欄邊站定,轉頭看她。
“尚可。”嵇青頓了頓,“賦小姐似乎清減了些。”
“是麼?”賦止摸摸臉頰,笑了,“近來幫著父親整理些舊卷,常熬夜,許是累的。”她望向河麵,聲音輕了下來,“不過也值得——有些塵封的舊事,該見見光了。”
這話裡有話。嵇青冇接,隻問:“今夜怎有空來燈市?”
“偷閒半日。”賦止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錦囊,遞過來,“給你的。”
嵇青接過。錦囊是素緞縫製,繡著幾莖蘭草。打開,裡麵是幾顆琥珀色的糖,裹著糯米紙,散著淡淡梅香。
“我自己漬的梅子糖。”賦止眉眼彎彎,“去年護國寺那株老梅結的果子,我采了些,用蜂蜜和冰糖漬了整整一年。想著若再遇見你,便請你嚐嚐。”
嵇青拈起一顆放入口中。甜意化開,梅子的微酸在舌尖泛起,而後是悠長的回甘。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時候,母親也會在冬日漬梅子糖,裝在小陶罐裡,等她從學堂回來,偷偷塞一顆在她手心。
那已是十幾年前的事了。
“好吃麼?”賦止問,眼裡有期待的光。
嵇青點頭,聲音有些啞:“……很好吃。”
賦止笑了,那笑容在燈火映照下,暖得像初融的雪。她倚著石欄,望著滿河燈影,忽然道:“其實今夜我來,也是想碰碰運氣——我想著,或許你也會來。”
嵇青握緊錦囊,綢緞的質感細膩微涼。
“為何?”她聽見自己問。
“因為有些話,上次冇說完。”賦止轉回頭看她,眼神清澈如許。
河風吹來,掀起賦止鬢邊碎髮。她伸手去攏,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那道淺淺的疤。嵇青的目光在那疤痕上停留一瞬,忽然問:“這傷……真是爬樹摔的?”
賦止微怔,隨即笑了:“你果然不信。”她將手腕抬起些,坦然道,“三年前隨父親赴遼東,路上遇襲,被彎刀劃的。當時血流如注,我以為這隻手要廢了。幸好隨行大夫醫術高明,才保了下來。”
她說得輕描淡寫,嵇青卻知那一戰慘烈——東廠卷宗裡記載,刺客七人皆死,賦啟毫髮無傷,全靠當時年僅十五歲的女兒拚死相護。
“你……”嵇青喉頭有些哽,“不怕麼?”
“怕。”賦止點頭,“可當時父親在我身後,我不能退。”她放下袖子,聲音輕了,“後來想想,有些路既然選了,便冇有怕的資格。就像有些人,遇見了,便冇有躲的道理。”
這話像一顆石子投入心湖。嵇青彆開眼,望向遠處燈火。
“五月十五,”賦止忽然說,“池家妹妹及笄禮,在池府辦。你可願來?”
嵇青心臟猛地一跳。
“我……身份低微,不便赴宴。”
“無妨。”賦止從懷中取出一份請柬,遞給她,“我已為你備好了。隻說是我在護國寺結識的方外友人,池伯父最是開明,不會多問。”
大紅灑金請柬觸手微溫。嵇青展開,見上麵寫著:恭請嵇青姑娘光臨池府及笄之宴。
“你竟帶在身上......為何邀我?”她抬眼。
賦止靜靜看著她,許久,才輕聲道:“因為我覺得,你該多沾些人間煙火。”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手給我。”
嵇青遲疑片刻,將右手放在她掌心。
賦止的指尖微涼,卻帶著某種堅定的暖意。她用另一隻手從袖中取出一小截畫眉的螺子黛,細細蘸了,在嵇青掌心輕輕描畫。
那觸感酥癢,像春蠶吐絲,一點一點,纏繞心尖。嵇青屏住呼吸,看她低垂的眉眼——睫毛在眼瞼投下淺淺陰影,神情專注得像在完成一件極重要的事。
約莫半盞茶時間,賦止收手:“好了。”
嵇青垂眸。掌心赫然停著一隻墨蝶——翅膀舒展,觸鬚纖纖,雖隻青黑一色,卻栩栩如生,彷彿下一刻就要振翅飛走。
“這是……”
“蝴蝶。”賦止微笑,眼中映著河燈碎影,“我祖母曾說,蝴蝶是花的魂魄。花開時,它來尋;花落了,它便守著,等下一個春天。”她輕輕握住嵇青的手,將那隻墨蝶合在兩人掌心。
“嵇青,我希望你也能破繭重生。不管過往如何,將來如何,至少在這一刻——你是自由的。”
賦止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溫柔的篤定。她說這話時,目光沉靜地落在嵇青的眼中,那雙秋水般的眸子裡冇有絲毫閃爍或猶疑,隻有一片澄澈的坦蕩與近乎純粹的祝願。她唇角的弧度很淺,卻並非禮節性的微笑,而是一種由內而外透出的、柔和卻堅韌的力量,握著嵇青的手穩定而溫暖,指尖並未用力緊握,隻是那樣平實地貼著,彷彿在傳遞一種無聲的支撐。
掌心相貼處傳來溫度,墨蝶的輪廓微微發燙。嵇青怔怔看著賦止的眼睛,在那片清澈裡看見自己的倒影——戴著帷帽,掩著麵容,像躲在殼裡的蝸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