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風掠過都城,像一把鈍刀子,慢吞吞地颳著人的臉。白日裡挽夕河上那層脆薄的冰,此刻映著將儘的天光,泛出魚鱗似的冷暈。風吹皺了河水,也吹散了白日裡好不容易積聚的一點暖意。傍晚,天邊堆起綺麗的霞,將池府後園的芍藥染上一層朦朧的金紅。
池隱坐在寒菊欄邊的石凳上,手裡捧著一卷《牡丹亭》。書是舊的,紙頁泛黃,邊角捲起,母親生前常翻閱的那本。書頁停在《驚夢》一折,“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墨字密密麻麻,她卻一個字也讀不進去。
紙上的字句飄飄忽忽,浮起來,又沉下去,最後都化作了那夜紅樓搖曳的燭光。燭光裡,那人染血的月白衫子,和那雙蒙著薄霧、卻亮得灼人的眼睛。已過去七日。
父親池清述最近回府後便閉門謝客,連日常的禮部事務也托病暫擱。他將自己關進書房,連晚膳也常缺席。府中的氣氛沉悶,稠得讓人喘不過氣。下人們走路都踮著腳尖,說話壓著喉嚨。
“小姐,您近日總是心神不寧。”
亦禾端著一盞清瘟茶輕步走來,青瓷盞底磕在石桌上,發出極輕的“叮”一聲。她將盞子往池隱手邊推了推,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擾了這暮色。“夫人留下的方子熬的,清心靜氣。”
池隱搖搖頭,目光越過花欄,落在園子深處那片荒廢已久的梅林。暮色裡,梅林像一團墨漬,沉沉地暈在府邸最北角。那是母親生前最愛的地方,自母親三年前病逝,父親便命人封了園門,再不許人進去。
可這幾日,她總夢見那片梅林。
不是冬日裡寒梅傲雪的模樣,而是開滿了她從未見過的、淡青色的梅花,花瓣薄如蟬翼,在月光下泛著瑩瑩冷光。夢裡還有個身影,穿著月白的衫子,坐在梅樹下撫琴。琴聲幽咽,如泣如訴,每次她想要走近看清那人的臉,夢便戛然而止。
醒來時,枕畔總似有冷梅暗香,久久不散。
“亦禾,你聽過‘莊周夢蝶’的故事麼?”
池隱忽然問,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卷邊緣。
亦禾眨眨眼,將酸梅湯往她麵前推了推:“小姐怎麼突然問這個?可是書中讀到的?”
“我在想,究竟是莊周夢見了蝴蝶,還是蝴蝶夢見了莊周。”池隱合上書卷,站起身來,裙裾掃過石階上零落的芍藥花瓣,“又或許,我們都活在彆人的夢裡,重複著彆人經曆過的人生。就像這園子裡的芍藥,年年開,年年落,以為自己活了一世又一世,其實不過是同一場春秋,看花了眼,記混了賬。”
這話說得玄奧,帶著一股子與她年紀不符的蒼涼。亦禾似懂非懂,隻越發擔憂地看著她蒼白倦怠的側臉:“小姐是不是魘著了?自那日從紅樓回來,您便總說些讓奴婢聽不懂的話,夜裡也睡不踏實。要不……還是請個大夫瞧瞧?”
池隱卻不再解釋。
她提起裙襬,徑自朝梅林的方向走去。暮色漸濃,那團墨漬般的梅林在漸暗的天光裡顯得格外幽深,彷彿藏著什麼秘密,正隨著夜色一起甦醒。
“小姐!那兒去不得!”亦禾急急跟上,“老爺吩咐過的——”
“我去去就回。”池隱回頭朝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水麵的浮影,“若父親問起,就說我在房裡歇息,今日寒氣重,早早睡了。”
亦禾還想說什麼,池隱已轉身冇入廊下的陰影。裙裾拂過青石板,發出窸窣輕響,很快消失在曲折的迴廊儘頭。
梅林在池府最北角,與主院隔著一道月洞門,門上果然掛著那把熟悉的黃銅大鎖。鎖身鏽蝕成了暗沉的銅綠色,纏著枯死發黑的藤蔓,像一條僵死的蛇,緊緊絞著門環。池隱沿著高高的粉牆走了半圈,牆根青苔濕滑厚重,她不得不扶著冰涼的牆麵,小心前行。心跳不知何時快了起來,莫名地,帶著一絲探險般的悸動。走到西牆角時,她停住了腳步。
那裡,牆根處,竟有一處不大的坍塌。
牆磚散落一地,露出內裡夯土,缺口邊緣還有新鮮的水漬和泥痕——應是前些日子那場暴雨沖垮的。缺口不大,但足夠一人側身通過。池隱提起裙裾,小心翼翼地跨了過去,繡鞋踩在濕潤的泥土上,微微下陷,留下一個清晰的、小小的足印。池隱的心跳得更快了。
一股與牆外截然不同的寒氣,撲麵而來。
梅林比她想象中還要荒涼。
枯枝縱橫交錯,在暮色裡像無數伸向天空的乾瘦手臂。雜草叢生,蔓過腳踝,隻有零星幾株老梅還活著,卻也病懨懨的,枝乾虯曲,不見半點綠意。可奇怪的是,林子裡竟乾乾淨淨,小徑上的青石板雖有苔蘚,卻冇有落葉堆積,彷彿有人常來打掃。
池隱心下疑惑,順著青石小徑往裡走。路徑兩旁的老梅姿態嶙峋,在漸濃的夜色裡投下扭曲的影。越往深處,空氣越冷,人間的暖意在這裡消弭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沁骨的清寒,還夾雜著若有若無的冷香。
那香味很淡,似梅非梅,似雪非雪,卻讓她心跳莫名快了半分。
小徑儘頭是一座六角亭子。
亭子有些年頭了,飛簷上的瓦當殘缺不全,但整體結構還算完好。亭額上懸著一塊木匾,題著“疏影”二字,字跡清峻瘦硬,是父親池清述的手筆——池隱認得,這是母親當年病中父親親手所題,取自“疏影橫斜水清淺”,母親最愛的一句詩。
亭中石桌上,竟擺著一架琴。
桐木琴身,冰弦泠泠,經年風雨洗禮依舊泛著溫潤微光。琴尾刻著小小的“雪魄”二字,隸書,筆鋒圓融含蓄。
這琴她認得。
是母親的嫁妝之一,蘇州顧氏百年老坊所製,琴身用的是一整塊百年桐木,音色清越如擊玉。
母親在世時最愛撫此琴,尤其愛在梅開時節,於這疏影亭中彈《梅花三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