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城,南區街角。
(
黃昏降臨,「北極星」汽車餐廳的霓虹招牌在午後的日光下閃著粉紅色的光。
停車場裡,幾輛落滿灰的舊車歪歪扭扭地停著,上麵滿是槍孔和撞痕。
遠處街角站也著幾個無所事事的年輕人,目光懶散地掃過每一個過路人。
這裡不是談正經地方,而這正是洛斯選它的原因。
林克坐在馬路對麵一家甜甜圈店裡,麵前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美式咖啡。
從這個位置透過玻璃窗,能清楚地看到汽車餐廳二樓臨窗座位發生的一切:
洛斯靠在欄杆上,手裡夾著一根菸,姿態放鬆得像是在等一個老朋友。
而那個穿著一件洗得發舊的連帽衫,雙手插在口袋的「醫院鼴鼠」正低頭穿過停車場,腳步匆匆地踏上樓梯。
「很緊張,膽子不大。」
這是林克對他的第一印象。
一個心裡冇鬼的人不會在午後的停車場裡走得這麼快。
他把咖啡杯放回碟子上,將藍牙耳機往耳道裡推了推。
耳機裡傳來洛斯的呼吸聲,還有汽車旅館二樓走廊上的風聲。
「怎麼這個時候約我過來?你手裡的貨不夠了?」
耳機裡的呼吸聲忽然急促起來,然後是一個陌生的、緊繃的男聲。
「冇有。」
洛斯轉過身,靠在欄杆上,語氣沉重道:
「我最近有點麻煩,緝毒署和藥監局盯上我了。
昨晚我差點冇出來!
他們把我摁在酒吧卡座上的時候,我看見他媽的整整兩輛警車。
你猜我第一反應是什麼?我以為是你被人盯上了,然後把我的名字供出去了。」
「Fuck!我?不可能!」
醫生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點,隨即像是意識到自己反應過度,又壓低下去,但壓低之後語速反而更快了:
「我一向謹慎,怎麼可能被人盯上?
要出問題也是你的環節出了問題!
我在醫院冇人發現,我們的交易從來冇有第三人知道!
你不是被抓住了嗎?你怎麼出來的?」
「保釋。有人幫了我一把。」
洛斯把菸頭彈下樓,將手搭在醫生的肩膀上:
「但是,剛剛說你發生的問題,並不是毫無根據的!
因為在審訊室裡聽到一個名字:
費城綜合醫院。」
走廊上安靜了。
一隻鴿子從停車場的水泥地上撲稜稜飛起來,翅膀拍打的聲音在安靜中格外響亮。
林克端起咖啡杯,眯起眼睛透過玻璃窗看著醫生的側臉:
那張臉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一時間充斥著難以掩飾的恐懼。
「霍桑那件事……」醫生脫口而出。
「噔——」
林克的手指停在咖啡杯邊緣上。
「他們說你們醫院的藥房有問題。
麻醉藥,處方藥很多都在往外流。
他們說得有鼻子有眼,像是已經有了證據。」
洛斯把菸頭彈下樓,聲音忽然壓得更低:
「他們提到了藥房主管。提到了你們科室的人。
甚至提到了……一個命案!」
醫生的臉一瞬間變得鐵青。那件連帽衫下麵,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他不是那種能扛得住壓力的人,這從他的打扮就能看出來。
他可不是什麼嚴絲合縫的情報官員,他隻是個怯懦貪婪的普通醫生。
一輩子在一片舒適的安全區裡待慣了,你隻需要給他一個糟糕的訊息,他就會本能在腦中補充出最可怕的那個版本。
這正是林克選擇讓洛斯來傳遞這個資訊的原因:
恐懼比任何精確的證據都更能撬開一個人的嘴。
「他們問了你什麼?」
醫生的聲音在發抖。
「什麼都問了。
藥從哪來的,誰給的,多少錢,多少次。我說我不知道,隨便編了幾個假名字……
但你也知道,我跟你是實實在在的交易。
他們要是抓到你和我的交易……」
洛斯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總之情況很麻煩。你是醫生,你有正經工作。
我不能讓他們查到你頭上。
但我也不能一直替你扛著。」
「那你找我出來……」
醫生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像是忽然意識到了什麼,後退半步:
「你是在套我話?你想讓我自己承認?然後好去跟他們做交易?」
「我冇那麼想。」
洛斯舉起雙手,做出一個無辜的姿態:
「我找你出來,是因為有個人想見你。
他能幫你。也能幫我。」
「誰?」
「我。」
林克的聲音從樓梯方向傳來。
醫生猛轉過身,肩膀撞在走廊的欄杆上,發出沉悶的金屬響聲。
林克走上樓梯,步伐不疾不徐,手裡提著一個公文包裝。
他兩個桌前,朝著醫生微微點了下頭,唇邊帶著一抹平淡的笑容。
「下午好,醫生。
我叫林克,是洛斯先生的代理律師,也是……
正在調查費城綜合醫院醫療物資非法外流案的法律顧問。」
醫生的瞳孔劇烈收縮。
他下意識地往再後退了半步,後背撞在欄杆上,退無可退。
他完全冇有聽到林克的介紹,隻是慌忙說道:「你是警察?你是聯邦探員?你們——」
「我不是,醫生。我再重複一遍:
我不是警察,不是緝毒署,不是AED,不是任何執法機構的人。
我隻是一個律師。
你和洛斯先生之間的那些小麻煩,我可以幫你處理掉。」
醫生冇有說話。
他的嘴唇在發抖,手指在連帽衫口袋裡攥緊又鬆開。
再次說明,他不是一個能在高壓下保持鎮定的人,他的恐懼寫在臉上。
看著他那模樣,林克的笑意越發濃鬱。
恐懼的另一麵是軟弱,而軟弱是可以被引導的。
「我先問一個簡單的問題。你在醫院的哪個科室工作?」
「藥……藥房。我是藥房配藥師。」
林克點了下頭。
藥房配藥師:
不高不低的位置。
夠得著所有藥品的庫存記錄,但冇有簽字權;看得見每一批藥的去向,但不需要對任何一批藥的失蹤負責。
這是一個最好的資訊節點,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角色。
「你和洛斯先生之間的交易規模,我大致清楚。
類固醇,止痛藥,迷幻藥。
每次大概上千美金,一個月數次。」
林克的語氣像是在念一份財務報表:
「這些東西在你們醫院那些真正的大買賣麵前,確實不算什麼。
我在聯邦案卷裡見過類似的,甚至還有一些更特殊的交易。
你應該比我更清楚我說是什麼。」
醫生閉上眼睛。他的肩膀徹底垮了下去。
「有。」
他終於說,聲音沙啞:
「都有。你說的那些,我們醫院……都有。
麻醉藥是最常見的,藥房主管親自簽字把一批已經過期的麻醉誘導劑改成『在庫可用』,然後通過外包廢物處理公司轉運出去。
手術用藥被批量替換,新藥拿出去賣,舊藥補進來充數。這些我都見過。」
林克抬起頭,看著那張慘白的臉。他冇有催促,隻是靜靜等著。
「還有。」
醫生舔了舔嘴唇,壓低聲音,像是在說出某個不該說出口的詞:
「器官移植協調中心的數據,和醫院的死亡記錄有係統性出入。
有些患者在死亡之前被列為『待移植』患者。
但我從來冇見過這些手術真正發生在手術室裡。
隻是記錄。隻有記錄。」
走廊上的空氣凝固了。
遠處街角的車流聲忽然變得模糊而遙遠。
**器官交易。
林克心中微微感嘆,然後把它暫時放到一邊。
這可能之後某個案子的一條線索,但現在自己要專注主線。
「醫生。」
他將公文包放在地上,向前慢慢靠近了他。
「我現在代表納撒尼爾·霍桑,你認識這個名字嗎?」
醫生的身體像被電擊了一樣僵住了。
他的嘴唇張開,又合上,然後飛快地避開林克的目光,向旁邊移開幾步。
「我……我不認識。」
「你在撒謊,醫生。」
林克的語氣冇有任何變化:
「你剛纔在洛斯先生提到緝毒署調查費城綜合醫院的時候,第一反應就是說了霍桑的名字。
你不知道我和洛斯先生的關係,你也不知道今天這場會麵的真正目的。
但你的第一反應已經告訴了我,霍桑和醫院醫療物資外流之間存在著某種你認為理所當然的聯繫。
我隻需要你把那個聯繫說出來。」
醫生冇有回答。
他低著頭,渾身顫抖,像是站在一場已經開始的暴風雨麵前,無處可躲。
「或者你不想說,也怕說出來。
那由我代勞,說個故事,你隻需要告訴我對錯與否,可以嗎?」
對麵的那道身影終於點了點頭。
「納撒尼爾·霍桑三年前開始舉報你們醫院的麻醉劑管理問題。」
林克的聲音平穩而冷冽:
「他舉報的對象是藥房主管,還有精神科主任莫裡森。
他寫了很多次舉報信,寄給了費城公共衛生局和賓州醫療委員會,但所有舉報信都石沉大海。
然後他被調離了手術崗位,被排擠,被孤立,被迫去看精神科。
而現在他坐在費城拘留所裡,罪名是四起他不承認的謀殺。」
他偏過頭,看著醫生的側臉。
「告訴我。那個把事情鬨大到今天這一步的,是否就是為了霍桑?
他做了什麼需要讓那麼多人聯合起來給他佈置這個陷阱?
你們醫院裡的人——藥房主管、莫裡森醫生、院務委員會——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做?
真的是因為他是你們口中的『連環殺手』?還是因為他舉報了你們的非法交易,掃清了你們最害怕暴露的灰色利益鏈?」
醫生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肩膀不再發抖了。
他靠在欄杆上,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球。
「納撒尼爾·霍桑,」
他開口,聲音沙啞而疲憊:
「他不是我們醫院的人……
我的意思是,他來這裡之前,和我們不一樣。
他是從小地方的醫療世家出來的,父母都是鄉村醫生,從肯塔基州那邊來的。
他十六歲就考上了醫學院,畢業的時候成績排名全州第一。
他的技術是真的好——這你要承認。
心胸外科那三年,他主刀的手術失敗率在費城所有醫院裡是最低的。
他能被挖過來,是因為費城綜合醫院當時拿到了胸外科的國家項目資金,需要好招牌。」
他舔了舔嘴唇,眼神從恐懼變成了某種更複雜的疲憊。
「但他來這裡之後,就一直在『多管閒事』。
他舉報過藥房庫存異常,舉報過手術記錄造假,舉報過麻醉劑使用超標。
每一次舉報都寫得很詳細,有數據,有時間,有簽名。
他絕不匿名——他說舉報信如果不署名就冇有可信度。
他覺得隻要自己行得正,別人就不能把他怎麼樣。
他以為醫院和法庭一樣,是講證據的地方。」
醫生說到這裡,忽然苦笑了一下。
那笑容裡有無奈,有嘲諷,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妒忌。
「他太天真了。
他根本不知道他麵對的是什麼。
藥房主管,幾個麻醉科的人,甚至可能還有董事會的人——他們在這行混了多少年?
他在手術室裡待了十六年,他拯救了數不清的生命,但他根本不懂怎麼在醫院裡生存,根本不懂醫院不隻是醫院。
這裡是費城,這裡不是他肯塔基老家的鄉下診所。
這裡有黑幫和市政府,有聯邦資金和國會撥款,有器官移植中介和醫藥代表,還有那些你不能碰、不能問、不能說的關係網絡。
他憑什麼以為自己能當那個乾淨的人?
他越是不肯同流合汙,就越是顯得別人骯臟。
而那些骯臟的人,容不下一個乾淨的參照物。」
醫生轉過頭,看著林克。那雙藏在連帽衫陰影裡的眼睛忽然變得疲憊不堪。
「他不該在這裡的。
他應該回肯塔基去,繼續當他那個——乾淨的小鎮醫生。
他不屬於這裡。」
走廊上安靜了幾秒。
林克將這兩條資訊都記在心裡,然後重新看向醫生。
他還有更多的牌可以打,但那會更快也更狠。
「醫生,我不需要你改頭換麵當英雄。
我也不需要你出來指證任何人。我隻需要你在適當的時候,幫我確認幾件事。
比如,哪些檔案上簽了誰的名字;哪些批次的藥品被運到了哪些地方:
哪些手術記錄和實際發生的手術不符。
你做你該做的事,我保證你不會被追究。
如果你拒絕,我會走,我們之間冇有發生過任何對話。
但之後如果緝毒署查到醫院醫療物資外流案,而你的名字恰好出現在那個案子裡,我將無法替你提供法律援助。」
醫生抬起頭,嘴唇發抖,但眼神裡多了一種東西——
那可能是久違的勇氣。
就在他的心理防線徹底鬆動的那一瞬間,林克捕捉到了這道目光。
他乘勝追擊,接著補充著,準備直接敲在醫生心底最深處的軟肋上。
「你是有用的。我會保證你的安全。
相關的報酬和費用,也絕對不會少。」
他偏過頭,隨機掏出了一份支票。
那人低頭看去:
5000美元。
醫生一時間有些如夢如幻。
林克看著他的表現,唇邊浮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相信我。相信我的能力。」
醫生的肩膀不再抖了。
他慢慢靠在走廊欄杆上,抬起頭看著林克,那雙眼睛裡的恐懼還在,但在恐懼之上,某種新的東西正在緩緩凝固。
那是一個被恐懼折磨了太久的人,終於找到一個可以依靠的人之後,本能生出的依賴。
「你需要我做什麼?」
「暫時什麼都不用做。回去繼續上班。
如果有人問你今天去了哪裡,你就說去南費城看了個朋友。
其他的,等我的電話。」
醫生點頭。
他冇有再問任何問題,隻是拉低帽簷,轉身走下樓梯。
林克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停車場的拐角,然後靠在走廊欄杆上,掏出手機,點開班尼的對話視窗。
他打下一行字:「醫院內部的情況我已然瞭解。現在馬上幫我約好霍桑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