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河星光溺深情 003
他們離開後,病房裡終於恢複了寧靜。
我靠在床頭,看著門口的方向,心裡竟然升起一絲解脫感。沒有秦嵐的指責,沒有蘇桉婉的眼淚,沒有陸璟辭那種讓人窒息的關懷。
主治醫生陳醫生很快帶著報告走了進來,他是個五十多歲、看起來很溫和的男人。
他看了看我的情況,又看了看手裡的報告,眉頭微蹙。
“陸太太,從昨晚的檢查結果來看,你的情況比我們預想的要更複雜一些。”
我的心跳忽然慢了半拍。更複雜?我以為已經是最壞的結果了。
“癌細胞有加速擴散的跡象,我們建議立刻開始新一輪的靶向治療,配合……”
擴散。
這兩個字像一把鋒利的刀子,瞬間切斷了我心中最後一根弦。
我想起昨晚陸璟辭抱著蘇桉婉的畫麵,想起他眼中的溫柔,想起秦嵐對蘇桉婉的嗬護。
原來,連老天都在告訴我,是時候退場了。
“陳醫生,我不治了。”
我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陳醫生愣了一下,手中的報告差點掉在地上,顯然沒想到我會是這個反應。
他推了推眼鏡,試圖勸我:“陸太太,我知道這個過程很痛苦,但現在還不是放棄的時候。我們這邊聯係了國外的專家,有一個新的臨床方案,成功率很高。”
成功率很高。
可是成功了又怎樣?繼續做陸璟辭名義上的妻子,繼續看著他和蘇桉婉眉來眼去,繼續忍受秦嵐的冷眼?
“而且,”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誠懇,“陸先生已經為您預繳了足夠整個療程的費用,並且明確表示,無論花多少錢,都要用最好的藥,最好的方案。”
錢。
又是錢。
我忽然想笑。陸璟辭似乎永遠覺得,錢可以解決一切問題。可以買來一個妻子,可以彌補他的虧欠,甚至可以逆轉我的生死。
可是他不知道,有些東西,是錢買不來的。
比如真心。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譏諷的笑:“陳醫生,他給我花錢治病,是因為他愛我嗎?”
陳醫生被我問得一愣,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我繼續說道:“還是因為,他覺得欠我的?”
“陸太太……”
“麻煩您幫我辦一下出院手續吧。”我打斷了他。
“這不可能!”陳醫生立刻拒絕,聲音都提高了八度,“您現在的情況非常不穩定,絕對不能出院!如果您堅持出院,可能會……”
他沒有說完,但我知道他想說什麼。
可能會死。
“我是成年人,有權決定自己的治療方式,包括放棄治療。”我看著他,眼神堅定,“如果醫院不同意,我會讓我的律師來談。”
陳醫生看著我,眼中閃過一絲不忍。他大概見過太多絕望的病人,但像我這樣平靜決絕的,應該不多。
最終,他無奈地歎了口氣:“陸太太,我尊重您的決定。但是作為醫生,我不能同意您現在就出院。您至少需要再觀察兩天,等身體稍微穩定一些。”
他離開了病房,留下我一個人。
我看著天花板,感覺自己像一隻被困在籠子裡的鳥。
即使籠門開啟,也已經沒有力氣飛出去了。
但至少,我可以選擇不再為任何人而歌唱。
不知過了多久,病房的門再次被推開。
這一次,隻有陸璟辭一個人。
他換了身衣服,黑色的襯衫,黑色的西褲,整個人籠罩在一片陰鬱之中。
他沒有說話,隻是走到床邊,拉開椅子坐下,靜靜地看著我。
我們就這樣沉默地對視著。
良久,他才艱澀地開口。
“為什麼?”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為什麼不治了?是因為錢不夠嗎?我可以……”
“陸璟辭。”我打斷他,覺得有些可笑,“在你眼裡,是不是所有事情都可以用錢來衡量?”
他被我堵得一噎,臉色更加難看。
“我不是那個意思。”他煩躁地抓了把頭發,“我隻是想讓你活下去。”
“活下去?”我重複著這三個字,像是在咀嚼一個笑話,“活下去,然後繼續看著你和蘇桉婉上演情深似海的戲碼?繼續當你們偉大愛情的背景板嗎?”
“我跟她不是你想的那樣!”他猛地站起來,聲音拔高,似乎被我的話刺痛了。
“那是哪樣?”我毫不畏懼地迎上他的目光,“那你告訴我,你手機裡那一千八百多張照片,是怎麼回事?”
“那都是……”他張了張嘴,卻又說不下去,最後隻頹然地坐回椅子上,“都過去了。”
又是這句“都過去了”。
我從枕頭下摸出那支錄音筆,扔到他懷裡。
“你不是想知道為什麼嗎?”
“聽聽這個,你就明白了。”
他看著那支小小的錄音筆,遲遲沒有動作。
我冷冷地看著他:“不敢聽?怕聽到什麼讓你完美的世界崩塌的東西嗎?”
我的激將法起了作用。
他瞪了我一眼,然後拿起錄音筆,按下了播放鍵。
錄音筆裡,最先傳來的是一道溫柔的女聲。
“媽,您喝茶。這是我托人從武夷山帶回來的大紅袍。”
是蘇桉婉的聲音。
緊接著,是秦嵐略帶滿意的聲音:“你有心了。”
陸璟辭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川字。他大概沒想到,這錄音裡,還有他母親。
錄音裡的對話還在繼續。
秦嵐喝了口茶,慢悠悠地開口:“你跟璟辭,最近怎麼樣?”
蘇桉婉的聲音帶著委屈:“還是老樣子。璟辭他……心裡還是裝著沈芮瑤。媽,我真怕,再這樣下去,他會被那個女人搶走。”
陸璟辭的身體微微一震,他看向我。我冷笑著移開視線,繼續聽著錄音。
“怕什麼!”秦嵐冷哼一聲,
“一個鄉下來的野丫頭,能翻出什麼浪來?要不是當初老爺子用衝喜的藉口硬塞進來,她連進我們陸家大門的資格都沒有。”
他握著錄音筆的手開始顫抖,指節逐漸泛白。
錄音裡,秦嵐的聲音愈發刻薄。
“你放心,璟辭心裡有你。那場車禍,他唸了這麼多年,這就是你的籌碼。”
陸璟辭猛地抬起頭看向我,眼中滿是震驚和否認。
我隻是靜靜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至於沈芮瑤,她蹦躂不了多久了。等她一死,你就可以名正言順地進門。到時候,你就是陸家名副其實的少奶奶。”
蘇桉婉的聲音裡透出抑製不住的喜悅:“真的嗎,媽?璟辭他……真的會娶我嗎?”
“當然。”秦嵐的語氣斬釘截鐵,“他欠你的,這輩子都還不完。一個沈芮瑤算什麼?死了就死了,正好給你騰位置。”
錄音到這裡,戛然而止。
“這……這不可能……”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我母親她……她不會……”
我看著他那副受到致命打擊的模樣,心中五味雜陳。
這就是真相的力量嗎?能讓一個向來自信從容的男人,瞬間變得如此脆弱不堪。
可是為什麼,看到他這樣痛苦,我的心也跟著痛呢?
“啪!”
錄音筆被狠狠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陸璟辭猛地站起身,身體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劇烈顫抖。
他沒有看我,那雙漆黑的眼眸裡,翻湧著我從未見過的、足以毀天滅地的風暴。
衝喜。
籌碼。
騰位置。
錄音裡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烙在他的心上。他的手緩緩握成拳頭,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青筋暴起。
我看著他,心中竟然湧起一絲不該有的心疼。
不,沈芮瑤,你不能心軟。
他過去二十多年建立起來的認知,正在一點一點崩塌。那個他引以為傲的深情和虧欠,不過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那個他小心翼翼護在羽翼下的人,纔是真正的演員。
而他,是這場戲裡最可笑的傻子。
他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像是被困在牢籠裡的野獸。突然,他的身體微微搖晃,彷彿承受不住這個打擊。
我的心臟狠狠一跳。
該死的,我為什麼會擔心他?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但那雙眼睛裡的痛苦,卻怎麼也掩飾不住。
“沈芮瑤……”他的聲音嘶啞得厲害,“你早就知道了,對不對?”
我沒有回答,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他苦笑一聲:“所以你才會說,要我好好看看這個世界的真相。”
“現在看清楚了嗎?”我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如刀。
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當他再次睜開眼時,那裡麵已經沒有了痛苦,隻剩下一片死寂般的平靜。
這種平靜,比憤怒更讓人害怕。
他沒有說一句話,隻是猛地轉身,像一陣旋風般衝出了病房。
門被他巨大的力道撞在牆上,發出一聲巨響。
緊接著,走廊裡傳來了他壓抑到極致的σσψ、宛如野獸咆哮般的怒吼。
“秦嵐!蘇桉婉!”
“你們兩個,給我滾出來——!”
吼聲穿透了門板,帶著滔天的恨意和被欺騙的瘋狂,回蕩在整個VIP樓層。
我能想象到門外此刻的雞飛狗跳。
我慢慢地躺回床上,拉過被子。
可是為什麼,胸口會這麼悶?
為什麼看到他那樣痛苦,我的心也跟著痛?
我用力閉上眼睛,告訴自己這就是我想要的結果。
門外的喧囂很快就驗證了我的猜想。
先是秦嵐拔高的、難以置信的尖叫:“璟辭!你瘋了!你居然為了這個女人吼我?”
然後是蘇桉婉帶著哭腔的、氣若遊絲的辯解:“璟辭……你聽我解釋……不是那樣的……阿姨她隻是……”
“閉嘴!”
陸璟辭的怒吼打斷了她,那聲音裡蘊含的暴戾和厭惡,連我隔著一扇門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這麼會演?蘇桉婉,你的演技,真的讓我刮目相看。”
他的聲音很輕,卻比怒吼更加可怕。
緊接著,是重物倒地的聲音,和周皓的驚呼:“桉婉!桉婉你醒醒!”
老套路。
我都能想象出蘇桉婉此刻臉色慘白、雙眼緊閉、柔弱地暈倒在地的模樣。
若是放在以前,陸璟辭恐怕已經方寸大亂,抱著她衝向急救室了。
但這一次,我隻聽到他冰冷刺骨的嗤笑。
“周皓,把她送走。以後,我不想再看見她。”
“還有,”他的聲音頓了頓,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平靜,“查一下三年前那場車禍,所有的細節,我都要知道。包括……是誰報的警,是誰叫的救護車,蘇桉婉又是怎麼出現在現場的。”
走廊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我能感覺到,門外那幾個人的世界,已經徹底崩塌了。
而我,隻是這場崩塌的冷眼旁觀者。
我拉高被子,閉上眼睛。
可是為什麼,我竟然真的有了睏意?
是因為終於可以安心了嗎?
還是因為……我也累了?
不知過了多久,病房的門被輕輕推開,又輕輕關上。
我沒有睜眼,但我知道是他。
他身上的冷杉香水味,混雜著一股醫院消毒水的味道,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的、屬於蘇桉婉的香水味。
真惡心。
他在床邊站了很久很久,久到我幾乎以為他變成了一尊雕塑。
我能感受到他的視線,像是要將我看穿一般,帶著複雜的情緒——愧疚、痛苦、還有一種我不願意承認的眷戀。
然後,他緩緩地在我床邊的椅子上坐下。
“芮瑤。”
他開口,語氣帶著一種破碎的、卑微的乞求。
“對不起。”
我猛地睜開眼,冷冷地看著他:“一句對不起,就想抹掉三年的欺騙和傷害嗎?陸璟辭,你也太天真了。”
他慌張地想要解釋,語無倫次:“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以為我媽隻是不喜歡你……我不知道那場車禍……”
看著他通紅的眼眶,我的心臟竟然不爭氣地跳了一下。
該死的,我為什麼還會心軟?我強迫自己移開視線,聲音更加冷漠:“說完了嗎?說完了就出去,我要休息了。”
他愣愣地看著我。
“離婚協議……我不會簽。”
“這輩子,你都彆想。”
我笑了,“陸璟辭,你憑什麼覺得,你還有資格決定我的人生?”
“憑我是你丈夫!”他猛地抓住我的手,“我不會讓你離開我,絕對不會!哪怕是死,我也要拖著你一起!”
“放開我!”我掙紮著,心中湧起一陣恐懼。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被敲響了。
一個穿著筆挺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推門進來,他的身後還跟著兩個黑衣保鏢。
“陸先生,”他開口,聲音清冷而專業,帶著不容拒絕的威嚴,“請你立刻放開我的當事人。否則,我會以暴力威脅的罪名起訴你。”
陸璟辭猛地回頭,眼神不善地盯著來人。
“你是誰?”
男人沒有理會他的敵意,隻是走到床邊,微微向我頷首。
“沈小姐,我是你的代理律師,顧言琛。”
他轉向陸璟辭,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檔案,遞了過去。
“這是沈小姐委托我重新擬定的離婚協議。另外,鑒於陸先生你剛才的行為,我當事人有理由懷疑你存在暴力傾向。從現在開始,我會向法院申請人身安全保護令。”
陸璟辭看著那份離婚協議,又看看一臉平靜的顧言琛,氣得渾身發抖。
“我們的事,輪不到你一個外人來插手!”
他一把揮開顧言琛遞過來的檔案,紙張散落一地。
“滾出去!”
顧言琛身後的兩個保鏢立刻上前一步,擋在了我和陸璟辭之間。
顧言琛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依舊冷靜。
“陸先生,請你冷靜。如果你再有任何威脅我當事人的行為,我們隻能報警處理了。”
“你!”
陸璟辭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沈芮瑤,這就是你找來對付我的人?”
我靠在床頭,看著他氣急敗壞的樣子,心裡竟然沒有任何波瀾。
我淡淡地開口:“陸璟辭,我早就說過了,我們之間,完了。”
“現在,請你離開我的病房。”
他踉蹌著後退一步,臉上是全然的絕望和難以置信。
他死死地盯著我,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為他會衝上來做些什麼。
但最終,他隻是慘然一笑,轉身,失魂落魄地離開了病房。
陸璟辭走後,病房裡終於徹底安靜下來。
顧言琛示意保鏢守在門口,然後彎腰,將散落一地的檔案一張張撿起來,重新整理好。
“沈小姐,你還好嗎?”他走到床邊,輕聲問道。
“我沒事。”我搖搖頭,看著他,“謝謝你,顧律師。”
“這是我的工作。”他把檔案放在床頭櫃上,“協議的內容,是按照你之前郵件裡的要求擬定的。你淨身出戶,隻要離婚。”
我點點頭。
那些錢財和股份,本就不是我想要的。
我隻想乾乾淨淨地離開,不帶走屬於陸家的東西。
“他不會輕易簽字的。”我看著門口的方向,語氣肯定。
“我知道。”顧言琛的表情很平靜,“我已經做好了打持久戰的準備。婚姻過錯方的證據我們很充足,輿論也對我們有利,法院大概率會將他持有的部分盛華股權判給你作為補償。”
“我不要。”我立刻拒絕,“我什麼都不要,我隻要離婚。”
顧言琛看著我幾秒,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我會儘力按你的要求去辦。”
他頓了頓,又說:“你的身體……醫生說情況不太好。你確定要在這個時候處理這些事嗎?”
“就是因為時間不多了,”我看著窗外,天色已經大亮,“才更要抓緊時間,做自己想做的事。”
我想在死之前,變回沈芮瑤。
而不是陸太太。
顧言琛沉默了片刻,然後說:“我明白了。那你好好休息,剩下的事,交給我。”
他交代了幾句,便帶著檔案離開了。
病房裡又隻剩下我一個人。
我拿出手機,點開了微博。
昨晚的直播,雖然被陸璟辭那邊強行掐斷,但還是留下了無數的錄屏和截圖。
#陸璟辭婚內出軌#
#陸太太墓地直播#
#蘇桉婉
小三#
#盛華集團股價#
幾個詞條,牢牢地霸占了熱搜前幾名。
我看著那些鋪天蓋地的謾罵和討伐,心裡沒有半分喜悅。
我想要的,從來都不是這些。
下午的時候,顧言琛又來了一趟,帶來了最新的進展。
陸璟辭動用了盛華集團的公關團隊,熱搜被強行壓了下去,所有相關的詞條和帖子都被刪除得乾乾淨淨。
“他想冷處理。”顧言琛的語氣很平靜,“但沒用的,網友不是金魚,網際網路有記憶。我已經讓團隊把所有錄屏和證據都做了備份。”
我點點頭,對此並不意外。
這是陸璟辭一貫的行事風格,用權力和金錢,抹平一切對他不利的痕跡。
“還有一件事。”顧言琛的表情有些微妙,“陸先生把你住院的整個樓層都包了下來,除了醫護人員和持有他親筆簽名許可的人,任何人都不能進入。”
我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過來。
他這是想變相地將我軟禁起來,隔絕我與外界的聯係,讓我無法再“胡鬨”。
“他倒是想得周到。”我自嘲地笑了笑。
顧言琛看著我,欲言又止。
“沈小姐,如果你想離開,我可以安排。”
我搖了搖頭。
“不必了。這裡有最好的醫療裝置,至少能讓我死得體麵一點。”
我頓了頓,看向他:“顧律師,我想立一份遺囑。”
顧言琛的動作很快,第二天就帶來了公證處的專業人員。
我的遺囑內容很簡單。
我死後,我名下所有的個人財產,包括我父母留給我的一套老房子,和我自己這些年積攢下來的一點存款,全部捐贈給一家兒童癌症基金會。
至於陸家,我一分一毫都不會要,更不會留。
辦理完一切手續,送走公證人員,顧言琛留了下來。
“沈小姐,”他看著我,“恕我直言,你似乎……早就預料到了一切。”
我沒有回答他,隻是問:“陸璟辭呢?他今天沒來嗎?”
“他來了。”顧言琛說,“但他被我的人攔在樓下了。他說他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說。”
“是嗎。”我垂下眼簾,看著自己蒼白的手背,“我沒什麼想跟他說的。”
話音剛落,病房外傳來一陣騷動。
是周皓的聲音,語氣帶著焦急和懇求。
“嫂子!芮瑤姐!你讓我進去跟你說幾句話,就幾句!”
顧言琛皺眉,示意門口的保鏢攔住。
我卻開口道:“讓他進來吧。”
門開了,周皓一臉憔悴地衝了進來。
他看到我,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嫂子……”
他噗通一聲,在我床邊跪了下來。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不是人!我早就知道蘇桉婉不是什麼好東西,但我不敢跟璟辭說……我怕……”
他哽咽著,說不下去。
我靜靜地看著他,這個陸璟辭最好的兄弟,這個曾經一口一個“嫂子”叫得比誰都親熱的男人。
“怕什麼?”我輕聲問,“怕影響你們的兄弟情,還是怕陸璟辭的報複?”
他被我問得啞口無言,隻是一個勁地扇自己的耳光。
“嫂子,你打我吧,罵我吧!我就是個混蛋!”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很沒意思。
“周皓,”我開口“你今天來,就是為了演這出苦肉計給我看?”
他猛地抬頭,急切地搖頭:“不是的!我是來告訴你,璟辭他……他快瘋了。”
“他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兩天兩夜沒閤眼,就在查三年前那場車禍。”
周皓的聲音裡充滿了擔憂。
“他把所有相關的人都找了出來,一遍遍地審問,像是魔怔了一樣。”
“就在今天早上,他查到了……查到了那個肇事司機。”
周皓說到這裡,聲音都在發抖。
“那個司機承認了,當年他是收了錢,故意去撞蘇桉婉的車。”
“但不是為了傷她,而是為了……製造一場意外。”
我的心,猛地一跳。
“錢,是蘇桉婉自己給的。”周皓閉上眼,一臉痛苦地說了出來,“她買通了司機,自導自演了那場『英雄救美』的戲碼。”
“她根本就沒受多重的傷,那條腿……那條腿的傷,是她小時候從樓梯上摔下來留下的舊傷,跟車禍一點關係都沒有!”
即使我早就有所猜測,但當真相如此**裸地被揭開時,我還是感到一陣心寒。
一個女人,可以為了得到一個男人,不惜用自己的身體做賭注,策劃一場長達數年的騙局。
何其歹毒,又何其可悲。
“璟辭知道後……當場就把辦公室給砸了。”周皓的聲音裡帶著後怕,“他現在就在樓下,他說他一定要見你,他要親口跟你解釋。”
我沒有說話,隻是看著窗外。
原來,我這三年的婚姻,我所承受的所有委屈和冷落,全都源於一場徹頭徹尾的謊言。
而那個始作俑者,現在又在何處?
我正想著,手機忽然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電話那頭,傳來秦嵐尖銳而瘋狂的叫聲。
“沈芮瑤!你這個賤人!你到底跟璟辭說了什麼!”
“他把桉婉送走了!他居然把桉婉送到國外的精神病院去了!”
“都是你!是你毀了桉婉,也毀了璟辭!我不會放過你的!”
秦嵐的咒罵。
我沒有說話,隻是默默地聽著。
周皓在一旁聽得臉色發白,他想搶過我的手機,被我抬手製止了。
直到秦嵐罵累了,聲音嘶啞地喘著粗氣,我才緩緩開口。
“說完了嗎?”
秦嵐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會是這個反應。
“秦嵐,”我一字一頓地叫著她的名字,“你現在是不是很憤怒,很痛苦?感覺自己苦心經營的一切都毀了?”
“你……”
“這就是我過去三年的感受。”我打斷她,聲音依舊平靜,“你現在所承受的,不過是我當年痛苦的萬分之一。”
“你以為蘇桉婉是你的棋子,你以為陸璟辭被你玩弄於股掌。但你有沒有想過,從一開始,你們就都輸了。”
“你親手把你最引以為傲的兒子,變成了一個笑話。”
說完,我便結束通話了電話,將號碼拉黑。
周皓目瞪口呆地看著我,彷彿第一次認識我。
我沒理他,隻是感覺一陣天旋地轉。
我捂住嘴,劇烈地咳嗽起來。
這一連串的打擊和反轉,終究還是透支了我本就脆弱的身體。
眼前一黑,我再次失去了意識。
這一次,我昏迷了很久。
在混沌的黑暗中,我彷彿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裡,回到了我和陸璟辭剛結婚的時候。
那時候,他對我雖然算不上熱情,但至少還有幾分客氣和尊重。他會記得我的生日,會給我買禮物,會在我生病的時候,笨拙地給我熬一鍋煮成糊狀的粥。
我以為,隻要我努力,隻要我足夠好,這塊冰總有被我捂熱的一天。
直到蘇桉婉的出現。
她像一根無形的刺,紮在我們之間,提醒著我,陸璟辭所有的溫柔和耐心,都有一個專屬的名字。
而那個名字,不是沈芮瑤。
夢的最後,陸璟辭抱著我,一遍遍地在我耳邊說“對不起”。
他的眼淚滴在我的臉上,滾燙滾燙。
我猛地驚醒,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映入眼簾的,是醫院潔白的天花板。
以及,陸璟辭那張寫滿了憔悴和血絲的臉。
他瘦了很多,整個人像是在短短幾天內老了十歲。
見我醒來,他眼中瞬間爆發出巨大的驚喜和光亮。
“芮瑤!你醒了!”
他撲過來,緊緊地握住我的手,彷彿生怕我再次消失。
“你嚇死我了……”他把我的手貼在他的臉上,聲音哽咽,像個無助的孩子,“醫生說你器官衰竭……我以為……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了……”
看著他這副模樣,我心中忽然湧起一陣σσψ複雜的情緒。這個曾經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竟然為了我而如此失態。
一瞬間,我差點就要心軟了。
差點就要伸手去撫平他眉間的愁容,告訴他我沒事,告訴他我們重新開始。
但下一秒,那些痛苦的回憶如潮水般湧來——
他為了蘇桉婉結束通話我的求救電話。
他麵無表情地刪除我們的合照。
他在墓園裡警告我不要牽扯蘇桉婉。
那些冰冷的話語,那些無情的眼神,瞬間將我心中剛剛燃起的一絲溫暖徹底澆滅。
我沒有抽回手,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看著這個不可一世的男人,在我麵前流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麵。
“陸璟辭,”我開口,聲音因為久未說話而異常沙啞,“你演給誰看呢?”
他的身體猛地一愣,抬起頭看著我。
“芮瑤……我沒有演……”他的聲音顫抖著。
“是嗎?”我扯了扯嘴角,
“你不是已經知道真相了嗎?知道自己被騙了,所以跑來我這裡尋求安慰?”
“還是覺得,我也是那場騙局的受害者,所以我們應該同病相憐,抱頭痛哭?”
每說一個字,我都能看到他臉上的血色在一點點褪去。
“我告訴你,不可能。”
我用力抽回自己的手。
“我永遠不會原諒你。”
“也永遠,不會再愛你。”
“不……”他搖著頭,像是要否定我的話,又像是在否定自己過去那荒唐的三年,“芮瑤,你不能……你不能這麼對我……”
他重新抓住我的手,但我沒有掙紮。
“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他的聲音越來越哽咽,眼淚開始在眼眶裡打轉,“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就一次……我可以為你做任何事,我可以把蘇桉婉徹底趕出我們的生活,我可以……”
曾經那個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陸璟辭,此刻卑微得像塵埃。
他哭得像個孩子,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我的手背上,滾燙。讓我想起了夢中的那個場景。
若是從前,我看到他這樣,一定會心疼得無以複加。
我會抱住他,告訴他沒關係,告訴他我們可以重新開始。
可現在,我的心,已經死了。
死在了那個他為了蘇桉婉的腳傷而結束通話我二十七個求救電話的冬夜。
死在了他麵無表情地刪除那一千八百多張照片,並輕描淡寫地說“都過去了”的那個下午。
死在了他為了維護蘇桉婉,而警告我“彆牽扯她”的那個墓園。
我平靜地看著他,任由他崩潰。
“陸璟辭,”我緩緩開口,“你知道你最可笑的地方在哪裡嗎?”
他看著我,一臉茫然。
“你從來沒有愛過我,卻在我決定不愛你的時候,開始驚慌失措。”
“你隻是不甘心。”
“不甘心一個你從來沒放在眼裡的玩偶,居然敢主動掙脫你的掌控。”
我的話,字字誅心。
他猛地鬆開我的手,踉蹌著後退兩步。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他徒勞地辯解著,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無力。
我懶得再跟他多說一個字,隻是閉上眼睛,轉過頭去。
我的世界,不需要他了。
從那天起,陸璟辭就成了我病房裡的常客。
不,應該說是常駐民。
他搬來了一張行軍床,就放在我的病床邊。
白天,他就坐在椅子上,一言不發地看著我。
我吃飯,他看著。我輸液,他看著。我睡覺,他還是看著。
那目光,沉重得像枷鎖,讓我喘不過氣。
他不再試圖跟我說話,也不再碰我。
隻是用那種近乎自虐的方式,守著我。
他學著給我削蘋果,卻因為心不在焉,好幾次把手劃得鮮血淋漓。
他學著給我熬粥,卻把醫院的廚房弄得一團糟,最後端來一碗半生不熟的米糊。
我一口都未曾動過。
我讓顧言琛把他趕出去,但這家醫院是陸家的產業,顧言琛的保鏢根本進不了這一層。
我試過絕食抗議,但陸璟辭會直接叫來醫生,準備給我上鼻飼管。
他紅著眼,用一種近乎瘋狂的偏執看著我。
“芮瑤,你想死,也得等我死了之後。”
我看著他眼中的瘋狂,忽然明白,他真的被我逼瘋了。
而一個瘋子,是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
我放棄了抵抗,開始機械地進食,輸液,配合治療。
不是為了活下去。
我隻是想在死之前,保留最後一絲體麵。
不想像個被捆在床上的囚犯一樣,狼狽地離開這個世界。
這樣的日子,過了大概一個星期。
我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
這天下午,我剛從昏睡中醒來,就看到病房裡多了一個人。
一個穿著白大褂,戴著金絲眼鏡的年輕男人。
他正背對著我,和陸璟辭說著什麼。
“……情況很不樂觀,癌細胞的擴散速度太快了,靶向藥已經起不了太大作用。”
“她的身體機能正在全麵衰竭,你要有心理準備。”
是陳醫生的聲音。
陸璟辭沉默著,沒有說話。
我能看到他緊繃的、微微顫抖的背影。
陳醫生歎了口氣,轉過身,看到了睜開眼睛的我。
他愣了一下,隨即對我露出一個溫和的微笑。
“陸太太,你醒了。”
他身後,還跟著一個捧著花束的年輕男人。
那男人看到我,臉上露出了驚喜的表情。
“瑤瑤!”
他快步走到我床邊,將那束開得正盛的向日葵放在我的床頭。
“你看你,怎麼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了?”
他的語氣裡,滿是親昵和心疼。
我看著他,有些恍惚。
那張臉,既熟悉,又陌生。
“你是……”
“我是溫然啊!”他摘下口罩,露出一張俊朗而陽光的臉,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你不記得我了?我們可是穿著開襠褲一起長大的!”
溫然。
這個名字,像一把鑰匙,開啟了我塵封已久的記憶。
我想起來了。
他是我老家的鄰居,也是我童年時期最好的玩伴。
後來他家搬走了,我們就斷了聯係。
沒想到,會在這裡重逢。
“阿然……”我叫出他的名字,乾澀的眼眶竟然有了一絲濕意。
看到故人,那些被我強行壓抑的委屈和脆弱,在這一刻,彷彿找到了一個宣泄的出口。
陸璟辭站在一旁,看著我們,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他看著溫然放在我床頭的那束向日葵,又看看我眼中的淚光,那雙漆黑的眼眸裡,翻湧起駭人的風暴。
“你是誰?”
陸璟辭他走到溫然麵前。
溫然卻絲毫不怵,他站直身體,迎上陸璟辭的目光,不卑不亢地回答:
“我是瑤瑤的朋友,溫然。”
“朋友?”陸璟辭嗤笑一聲,眼中的敵意毫不掩飾,“我怎麼不知道,我太太還有你這麼個『朋友』?”
他刻意加重了“太太”兩個字,像是在宣示主權。
溫然的眉頭皺了起來。
“陸先生,瑤瑤現在是病人,需要靜養。如果你是來吵架的,請你出去。”
“你有什麼資格讓我出去?”陸璟辭上前一步,逼近溫然,兩人之間的氣氛劍拔弩張。
我看著他們,隻覺得頭疼欲裂。
“夠了。”
我沒看陸璟辭,隻是看著溫然,努力擠出一個微笑。
“阿然,謝謝你的花,我很喜歡。”
這是這些天來,我第一次笑。
也是第一次,主動跟除了醫護人員和律師之外的人說話。
陸璟辭站在一旁,看著我的笑容,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看著我,又看看溫然,眼中的嫉妒和不甘幾乎要化為實質,將他自己吞噬。
我沒有理會他,隻是和溫然聊著天。
聊我們小時候一起爬樹掏鳥窩,一起下河摸魚,聊我們共同的故鄉,那個山清水秀的小鎮。
那些記憶,離我很遠,卻又那麼清晰。
那是屬於沈芮瑤的記憶,與陸太太無關。
在那些記憶裡,沒有欺騙,沒有背叛,沒有蘇桉婉,也沒有陸璟辭。
我聊得很開心,甚至感覺身體的疼痛都減輕了不少。
而陸璟辭,就站在離我們幾步遠的地方,像一個被世界遺棄的孤魂。
他看著我對著另一個男人笑,看著我眼裡的光,那光,是他從未見過,也從未擁有過的。
他終於明白,他失去的,到底是什麼。
溫然沒有待太久,他也是這家醫院的醫生,還有病人要看。
臨走前,他摸了摸我的頭,就像小時候一樣。
“瑤瑤,好好休息,我下班了再來看你。”
“好。”我對他笑了笑。
他走後,病房裡又隻剩下我和陸璟辭。
氣氛,又降至冰點。
陸璟辭死死地盯著我。
“他是誰?”他又問了一遍。
“我朋友。”我收起笑容,淡淡地回答。
“隻是朋友?”他顯然不信。
“不然呢?”我反問,“陸先生,你是在以什麼身份質問我?我的丈夫嗎?”
“彆忘了,我們正在辦理離婚。”
“我不同意!”他低吼,情緒再次失控,“我說了,除非我死,否則你彆想離婚!”
我看著他暴怒的樣子,忽然覺得很累。
我不想再跟他爭辯,也不想再看到他。
我閉上眼,不再理他。
我的冷漠,徹底激怒了他。
他衝上來,抓住我的肩膀,用力地搖晃著。
“沈芮瑤!你看著我!你跟我說清楚!你是不是喜歡他?”
“你是不是早就跟他有聯係了?所以才這麼急著要跟我離婚?”
他的力氣很大,搖得我頭暈眼花,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放……放開……”
我掙紮著,卻無濟於事。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被猛地推開。
“陸璟辭!你乾什麼!”
是去而複返的溫然。
他看到這一幕,立刻衝上來,一拳打在了陸璟辭的臉上。
陸璟辭被打得偏過頭去,嘴角瞬間就見了血。
他似乎被打懵了,愣在原地,沒有還手。
溫然沒有再管他,立刻轉身扶住我,一臉緊張地檢查著我的情況。
“瑤瑤,你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我眼前發黑,渾身都在發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是下意識地抓緊了他的手臂。
溫然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他回頭,對著陸璟辭怒吼:
“她是一個癌症晚期的病人!你居然對她動手!你還是不是人?”
陸璟辭這纔回過神來。
他看著我蒼白的臉,又看看自己留在她肩膀上的紅印,眼中的瘋狂和暴戾瞬間褪去。
“我……我不是故意的……芮瑤……我……”
他想上前來,卻被溫然擋住。
“滾出去。”溫然的聲音冷得像冰,“在你害死她之前,立刻從這裡消失。”
陸璟辭僵在原地,看著我,眼中充滿了痛苦和哀求。
但我沒有看他。
我隻是靠在溫然的懷裡,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慘然一笑,一步步退出了病房。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終於忍不住,一口血噴了出來,染紅了溫然白色的衣襟。
那次之後,我昏迷了三天三夜。
醫生下了數次病危通知書。
所有人都以為我挺不過去了。
但最終,我還是醒了過來。
醒來的時候,病房裡隻有溫然一個人。
他趴在我的床邊睡著了,眼下是濃重的青黑,看起來疲憊不堪。
我輕輕動了一下,他立刻就驚醒了。
看到我睜開眼,他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
“瑤瑤,你終於醒了。”
“我睡了多久?”我的聲音虛弱得像蚊子哼。
“三天。”他給我倒了杯水,用棉簽沾濕,小心地潤著我乾裂的嘴唇,“你嚇死我了。”
我環顧四周,沒有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他呢?”
溫然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說:“他被我趕走了。”
“我告訴他,如果他再出現,我就報警。而且,我也通知了顧律師,顧律師申請的人身安全保護令已經下來了。”
“他現在,連這棟樓都進不來。”
我鬆了口氣,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了下來。
“阿然,”我看著他,輕聲說,“我想出院。”
溫然愣住了。
“不行。”他立刻拒絕,“你現在的身體狀況,根本離不開醫院。”
“我知道。”我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絲懇求,“可我不想死在這裡。”
“我不想死在這個充滿了他的味道,充滿了不愉快回憶的地方。”
“阿然,你幫幫我,好不好?”
我看著他,眼淚不受控製地流了下來。
“我想回家。”
我想回到那個山清水秀的小鎮,回到我長大的地方。
我想葬在我父母的身邊。
溫然看著我的眼淚,心疼得無以複加。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答應。
最終,他還是點了點頭。
“好。”
他握住我的手,聲音堅定。
“我帶你回家。”
溫然的行動力超乎我的想象。
他聯合了顧言琛,製定了一個堪稱完美的出逃計劃。
一切都在深夜悄無聲息地進行。
我們順利地避開了所有監控,從醫院的後門離開。
我回頭,看著那棟燈火通明的住院大樓,看著我住了半個多月的頂層VIP病房,像是在看一座囚禁我的華麗牢籠。
再見了,陸璟辭。
再見了,我那荒唐可笑的三年婚姻。
我們,終於逃了出來。
陸璟辭是在第二天早上發現我失蹤的。
據說,他推開病房的門,看到空無一人的病床和那張被我留在床頭的人身安全保護令時,沒有發怒,也沒有嘶吼。
他隻是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久到護士以為他變成了一尊雕塑。
然後,他笑了。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周皓的電話,聲音平靜得可怕。
“她走了。”
“把所有出口都給我封了,機場,高鐵,高速,一隻蒼蠅都不能飛出去。”
“還有,”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淬毒般的寒意,“給我查一個叫溫然的醫生,我要他所有的資料。”
“活要見人,死……”
他沒有說下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未儘的話是什麼。
整個城市,因為我的失蹤,掀起了一場看不見的滔天巨浪。
陸璟辭動用了他所有的關係和權力,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鋪天蓋地地撒了下來。
他瘋了。
一個被逼到絕境的、徹底瘋狂的男人,決心要找回他那件不聽話的、即將破碎的“所有物”。
而此時的我,正坐在車裡,行駛在回鄉的高速公路上。
溫然找了一條極其偏僻的小路,繞開了所有可能被設卡的交通要道。
代價是路途顛簸,時間也延長了一倍。
我的身體有些吃不消,一路上都在昏睡。
偶爾清醒過來,看到的便是溫然專注開車的側臉。
晨光透過車窗灑在他身上,給他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光。
他似乎察覺到我的目光,偏過頭對我笑了笑。
“醒了?要不要喝點水?”
我搖搖頭,隻是看著窗外不斷掠過的綠色田野。
“阿然,謝謝你。”
“傻瓜,跟我還客氣什麼。”他騰出一隻手,揉了揉我的頭發,“我們是家鄉人啊。”
家鄉人。
多麼溫暖,又多麼遙遠的詞。
我的眼眶一熱,連忙彆過頭去,假裝看風景。
車裡放著舒緩的音樂,氣氛寧靜而美好。
美好得,像是一場不真實的σσψ夢。
就在我快要沉溺於這份寧靜時,胸口傳來一陣劇痛,緊接著是撕心裂肺的咳嗽。
“咳……咳咳……”
我捂住嘴,卻依然有腥甜的液體從指縫間滲出。
溫然臉色大變,立刻將車停在應急車道上。
他手忙腳亂地從後座的醫療箱裡拿出藥和水,餵我服下。
“瑤瑤!瑤瑤你撐住!我們馬上就到了!”
我靠在他的懷裡,意識漸漸模糊。
我看著他焦急的臉,忽然覺得有些抱歉。
把他拖進我這趟渾水裡,是不是……太自私了。
在溫然的緊急救治下,我總算緩了過來。
車子再次啟動時,天色已經擦黑。
又開了兩個多小時,我到家了。
我的家鄉,是一個名叫“青川”的小鎮。
依山傍水,風景如畫。
車子在鎮上一棟帶院子的二層小樓前停下。
這是我父母留給我的房子,我已經有很多年沒有回來過了。
溫然扶著我下車,開啟了那扇布滿鐵鏽的院門。
院子裡長滿了雜草,石階上覆著一層薄薄的青苔。
雖然破敗,卻充滿了生活的氣息。
溫然安頓好我,便開始裡裡外外地打掃。
我坐在院子裡的那棵老槐樹下,看著他忙碌的身影,恍如隔世。
我記得,小時候,我最喜歡坐在這棵樹下看書,而溫然,總會爬到樹上,給我摘最新鮮的槐花。
晚風拂過,帶來了泥土和青草的芬芳。
不遠處,傳來了鄰居們用方言聊天的聲音,還有小孩子嬉笑打鬨的吵嚷。
這一切,都讓我感到無比的安心。
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感覺自己那顆在冰冷的城市裡漂泊了太久的心,終於落了地。
在青川的日子,平靜得像一首舒緩的詩。
溫然會給我做各種好吃的,會陪我在院子裡曬太陽,會推著我去江邊散步。
在他的精心照料下,我的精神好了很多,甚至能自己走上一小段路。
我以為,我可以這樣安安靜靜地,走完我人生的最後一程。
直到那天下午。
我正在院子裡給花澆水,一輛黑色的邁巴赫,停在了我的院門前。
陸璟辭從車上走了下來。
他瘦得幾乎脫了相,一身昂貴的西裝穿在身上,顯得空空蕩蕩。
那張曾經俊美無儔的臉,此刻隻剩下駭人的蒼白和憔悴。
他還是找到我了。
他站在院門口,隔著一扇生鏽的鐵門,死死地看著我。
我手裡的水壺,“啪”地一聲掉在地上。
我們隔著幾米的距離,遙遙相望。
他沒有說話,隻是看著我,眼眶一點點變紅。
然後,他緩緩地,在我麵前,跪了下來。
那一跪,彷彿用儘了他全身的力氣。
他曾經是那麼高傲的一個人,脊梁挺得筆直,從未向任何人低頭。
而現在,他跪在我家門前的塵土裡,像一個最虔誠的、走投無路的信徒,跪向他那座早已崩塌的神龕。
鄰居們好奇的探看,竊竊的私語,都像被按下了靜音鍵。
我隻是靜靜地看著他,心臟沒有一絲波瀾。
沒有恨,沒有怨,甚至沒有一絲快意。
我的心,早已在無數個孤獨的夜晚,在那場盛大的墓地直播裡,徹底死去了。
我看著他,就像在看一個與我毫不相乾的陌生人。
良久,我彎下腰,撿起了地上的水壺。
然後,我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回屋裡,關上了那扇斑駁的木門。
將他的世界,徹底隔絕在外。
“芮瑤……”
門外,傳來他破碎的、帶著哭腔的哀求。
“彆不要我……”
“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他開始語無倫次地懺悔,把他查到的所有真相,那些關於蘇桉婉的,關於他母親的,全都抖了出來。
他的聲音,透過厚重的門板,斷斷續續地傳來,每一個字都充滿了悔恨和痛苦。
我沒有聽。
我隻是走到窗邊,拉上了厚厚的窗簾。
將最後的光,也一並隔絕。
陸璟辭在門外跪了一整夜。
小鎮的夜晚很涼,他那身單薄的西裝,根本不足以禦寒。
我沒有開門,也沒有開燈。
我就坐在黑暗裡,聽著他從一開始的痛哭流涕,到後來的低聲哀求,再到最後,隻剩下壓抑的、如同困獸般的嗚咽。
鄰居們早就熄燈睡了,整個世界,隻剩下我和門外那個固執的男人,在進行一場無聲的對峙。
我知道,他在用這種方式懲罰自己,也在用這種方式乞求我的原諒。
可他不知道,我早已沒有力氣去原諒。
我隻想,安安靜靜地,等待死亡的降臨。
第二天清晨,溫然推開院門回來時,就看到了跪在台階下,渾身沾滿露水和塵土,狼狽得像個流浪漢的陸璟辭。
他幾乎快要暈厥過去,嘴唇發紫,臉色灰敗,卻依然固執地保持著跪姿。
溫然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衝上前,一把揪住陸璟辭的衣領,將他從地上拎了起來。
“陸璟辭!你還來乾什麼!”
溫然的眼底燃燒著熊熊怒火,“你非要逼死她才甘心嗎!”
陸璟辭被他拎著,毫無反抗,隻是用那雙布滿了血絲的、空洞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緊閉的屋門。
“讓我見她……”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我求你……讓我見她一麵……”
“滾!”溫然怒吼,一拳揮了過去,“你沒資格見她!”
陸璟辭被這一拳打得摔倒在地,他沒有還手,也沒有掙紮,隻是掙紮著,又想重新跪好。
那副卑微到塵埃裡的模樣,哪裡還有半分盛華總裁的影子。
就在這時,屋門開了。
我扶著門框,站在門口,冷冷地看著他們。
“阿然,”我開口,聲音虛弱卻清晰,“讓他走。”
我的出現,讓兩個男人都愣住了。
陸璟辭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掙紮著想向我爬過來。
“芮瑤……”
溫然立刻擋在了我的身前,將他隔絕在外。
我沒有看陸璟辭,隻是看著溫然,搖了搖頭。
“阿然,彆為了這種人臟了你的手。”
我頓了頓,目光越過溫然的肩膀,落在了陸璟辭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上。
“陸璟辭,”我平靜地開口,“你走吧。”
“我不走!”他哭泣著,“芮瑤,我死都不會走!除非你原諒我!”
“原諒?”我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低低地笑了起來,笑得胸口一陣陣發疼。
“陸璟辭,你憑什麼覺得,你還配得到我的原諒?”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你最好的贖罪方式,就是從我的世界裡,徹底消失。”
“讓我安安靜靜地去死。這,是你唯一能為我做的事。”
他臉上的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儘了,整個人癱軟在地,那雙空洞的眼睛裡,流下了兩行絕望的血淚。
“不……”
他喃喃自語,像是被抽走了靈魂。
我不再看他,隻是對溫然說:“阿然,我累了,扶我進去。”
溫然點點頭,小心翼翼地扶著我,轉身進屋,關上了門。
門外,傳來了陸璟辭撕心裂肺的、絕望到極致的嚎哭。
那哭聲,像一把鈍刀,在我早已麻木的心上,來回地割。
陸璟辭沒有走。
他就像一抹孤魂,在我的院門外徘徊。
他不跪了,也不哭了,隻是靜靜地站在那棵老槐樹下,從清晨站到深夜,一動不動地,望著我房間的窗戶。
溫然報過警,但警察來了也隻是勸離,畢竟他沒有做出任何過激的行為。
他就像一塊狗皮膏藥,怎麼甩都甩不掉。
他的存在,像一根刺,紮在我的心上,讓我不得安寧。
我的身體,也因為這壓抑的氣氛,急轉直下。
我開始整夜整夜地失眠,咳嗽,發燒,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
溫然看在眼裡,急在心裡。
這天晚上,我再次從噩夢中驚醒,咳得幾乎喘不上氣。
溫然衝了進來,給我打了鎮靜劑,才讓我勉強平複下來。
他看著我蒼白如紙的臉,眼眶通紅。
“瑤瑤,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他咬著牙,做出一個決定。
“我明天就帶你走,我們去一個誰也找不到我們的地方。”
我虛弱地搖了搖頭。
“沒用的……阿然……”
我的身體,我自己最清楚。
我撐不了多久了。
我不想把最後的時光,都浪費在顛沛流離的逃亡中。
“我想……見他一麵。”我看著溫然,輕聲說。
溫然愣住了,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瑤瑤,你……”
“我想做個了斷。”我看著窗外那個孤獨的黑影,眼神平靜,“徹徹底底的了斷。”
第二天,溫然開啟了院門。
陸璟辭看到門開的那一刻,那雙死寂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光亮。
他踉蹌著,幾乎是撲了進來。
我坐在院子裡的藤椅上,身上蓋著厚厚的毯子。
陽光很好,暖洋洋的,卻沒有一點溫度能照進我的身體裡。
他走到我麵前,想碰我,卻又不敢,隻能手足無措地站著。
“芮瑤……”
我沒有看他,隻是看著遠處連綿的青山。
“陸璟辭,我時間不多了。”
我的聲音很輕,像風一吹就會散。
“在我死之前,我想問你最後一個問題。”
他立刻點頭,像一個等待宣判的犯人。
“你……”我頓了頓,緩緩轉過頭,看著他,“到底有沒有,愛過我?”
哪怕隻有一瞬間。
哪怕隻是萬分之一的可能。
我想為我那荒唐的三年,找到一個微不足道的答案。
陸璟辭看著我,眼淚瞬間就湧了出來。
他跪在我的藤椅前,握住我冰冷的手,泣不成聲。
“愛過……”
“從一開始就愛……”
“是我混蛋……是我懦弱……我以為把你綁在身邊,用錢對你好,就是愛你……我不敢承認我愛你,我怕……我怕對不起桉婉……”
“是我錯了……芮瑤……我愛你……我一直都愛你……”
他哭得像個孩子,把所有的悔恨和深情,都傾瀉而出。
我靜靜地聽著。
原來,是愛過的。
這就夠了。
我抽出手,從毯子下拿出那份早就簽好字的離婚協議,遞到他麵前。
“簽字吧。”
他愣愣地看著那份協議,瘋狂地搖頭。
“不……我不簽……”
“陸璟辭,”我看著他,眼神裡沒有任何波瀾,隻有無儘的疲憊,“你不是愛我嗎?”
“那就成全我。”
“讓我以沈芮瑤的身份,乾乾淨淨地離開這個世界。”
他看著我,看著我眼中最後熄滅的光,終於明白了什麼。
他顫抖著手,接過那份協議,從口袋裡摸出一支筆。
筆尖在紙上劃過,留下了他那龍飛鳳舞的簽名。
陸璟辭。
簽完字的那一刻,他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癱坐在地上。
而我,也終於鬆了口氣。
我靠在藤椅上,閉上了眼睛。
從此,塵歸塵,土歸土。
我們,兩不相欠。
我死了。
在一個陽光很好的午後,死在了青川的那棵老槐樹下。
走的時候,很安詳。
溫然說,我臉上帶著笑。
我的葬禮很簡單,隻有溫然一個人。
他把我葬在了我父母的旁邊,墓碑上刻著——
【愛女
沈芮瑤之墓】
沒有生卒,沒有墓誌銘。
就像我來時一樣,乾乾淨淨。
聽說,陸璟辭在我死後,徹底瘋了。
他遣散了盛華集團,將所有的財產都捐了出去,隻身一人回到了青川。
他沒有來我的葬禮,也沒有來我的墓前。
他隻是買下了我對麵的那棟老房子,終日坐在窗前,看著我的院子,一看,就是一整天。
他不再說話,也不再見人,像一個活著的幽靈。
鎮上的人都說,那個從大城市來的英俊男人,瘋了。
為了一個早逝的女人,瘋了。
-
【溫然視角番外】
瑤瑤走後的第三年,我依然留在青川。
我接替了衛生院老院長的位置,每天給鎮上的鄉親們看看病,日子過得平淡而充實。
我時常會去後山看她。
她的墓前,總是乾乾淨淨,放著一束新鮮的向日葵。
我知道是誰放的。
那個男人,依舊住在她的對麵。
他像一尊望妻石,日複一日地,守著那座空無一人的院子。
我們從未說過話,隻是偶爾在鎮上擦肩而過。
他比三年前更瘦了,頭發白了大半,那雙曾經銳利如鷹的眼眸,如今隻剩下死寂的灰。
有時候我會想,對於他來說,活著,或許比死亡更是一種折磨。
他親手摧毀了他的摯愛,然後用餘生,來憑吊那片廢墟。
這或許,就是對他最殘忍,也最公平的懲罰。
這天,我又去看瑤瑤。
在她的墓前,我看到了那個男人。
他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擦拭著墓碑上的每一個字,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他沒有哭,也沒有說話,隻是那麼專注地,一遍又一遍地擦著。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斑駁地落在他身上。
我忽然想起瑤瑤臨走前,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她說:“阿然,如果有一天,你看到他,幫我告訴他……”
“我不恨他了。”
“因為不愛,所以不恨。”
我看著那個沉浸在自己世界裡的男人,最終還是沒有上前打擾。
有些話,不必說出口。
有些懲罰,將伴隨一生。
我轉身,迎著夕陽,走下了山。
風吹過山崗,帶來了槐花的香氣。
我知道,瑤瑤她,終於自由了。
【番外2·舊夢】
那年的秋雨,下得比任何時候都纏綿。
我被困在大學圖書館的屋簷下,抱著剛借來的《百年孤獨》,看著灰濛濛的天空和被雨水打濕的梧桐葉,有些發愁。
手機顯示,這場雷陣雨至少還要持續一個小時。
宿舍在校園的另一頭,我沒有傘,隻能等。
就在我準備蹲下來,把書本當成消磨時間的工具時,一把黑色的雨傘,忽然出現在我的頭頂。
傘沿微微傾斜,為我隔絕了所有撲麵而來的風雨。
我愣愣地抬起頭,撞進一雙清冷深邃的眼眸。
是陸璟辭。
我們學校的風雲人物,法律係的天才,學生會主席,也是無數女生夢裡的男主角。
他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襯衫,站在雨幕中,身姿挺拔如鬆,周身的氣場清冷得像山巔的雪。
我們並不熟,隻是在幾場公共講座上見過。
“走吧。”
他沒有多餘的廢話,聲音和他的人一樣,冷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有些受寵若驚,結結巴巴地道了謝,跟上了他的腳步。
雨很大,我們靠得很近。
我能聞到他身上好聞的、淡淡的冷杉香氣,能聽到雨點敲打在傘麵上的聲音,以及我自己那不爭氣的心跳聲。
從圖書館到宿舍,不過十分鐘的路程。
我卻覺得,像走了一個世紀那麼長,又希望它永遠沒有儘頭。
到了宿舍樓下,他收起傘,依舊是那副惜字如金的模樣。
“到了。”
“謝謝你,陸璟辭。”我抱著書,鼓起勇氣問,“你的外套……我明天洗乾淨了還給你?”
他看了我一眼,淡淡地說:“嗯。”
然後,他轉身,撐開傘,重新走進了雨幕裡。
我看著他孤直的背影,忽然覺得,他並不像傳說中那麼難以接近。
那次雨天送我回宿舍,成了我們故事的開端σσψ。
我開始在圖書館裡頻繁地“偶遇”他。
他總是坐在靠窗的那個老位置,麵前堆著厚厚的法律典籍。
我便抱著我的書,悄悄坐在離他不遠的地方,假裝看書,餘光卻總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他棱角分明的側臉上。
他看書的樣子很專注,陽光透過玻璃落在他濃密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好看得像一幅畫。
後來,他開始用書本,為我占一個他旁邊的位置。
再後來,他會在我熬夜複習睡著時,將自己的外套,輕輕披在我的身上。
我們的關係,就在這無聲的默契中,一點點拉近。
表白那天,是在學校的人工湖邊。
夏夜的風,帶著荷花的清香。
他約我散步,一路上,我們都沒怎麼說話。
就在我以為,這又是一次沉默的同行時,他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認真地看著我。
“沈芮瑤。”
“嗯?”
“做我女朋友吧。”
他的聲音很平靜,眼神卻亮得驚人,像是有星辰墜入其中。
我的心,在那一刻,漏跳了一拍。
然後,我聽見自己用顫抖卻無比清晰的聲音回答他。
“好。”
我們的戀愛,和所有校園情侶一樣,簡單又美好。
他會騎著單車載我穿過種滿梧桐樹的林蔭道,會在清晨給我買好熱乎乎的豆漿和包子,會在我來例假時,笨拙地為我衝一杯紅糖水。
那個曾經冷若冰霜的陸璟辭,在我麵前,展現出了他所有的溫柔和耐心。
大三那年的暑假,他跟著我回了青川。
我們一起坐在我家院子裡的那棵老槐樹下,聽著蟬鳴,吃著冰鎮西瓜。
他看著滿院子的花草,和遠處連綿的青山,輕聲說:“芮瑤,等我們畢業了,就在這裡買個房子,好不好?”
我靠在他的肩膀上,笑著問他:“你一個大律師,要來我們這小鎮上養老嗎?”
“不是養老。”他握住我的手,認真地說,“是安家。”
那天晚上,我們躺在屋頂上,看漫天的繁星。
我指著天上的銀河,半開玩笑地對他說:“陸璟辭,你說人死了以後,會變成天上的星星嗎?”
他把我摟進懷裡,聲音低沉:“會的。”
“那要是我先死了,變成星星了,你會不會忘了我,再找彆人啊?”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用一種無比鄭重的語氣,一字一句地對我說:
“如果你先走,我就為你守墓。”
“如果你想葬在青川,我就守著青川。”
“我會一直陪著你,直到我們合葬在一起的那天。”
他的誓言,在那個夏夜的星空下,顯得無比浪漫和真誠。
我信了。
我信他會愛我一輩子,信我們會相伴到老,信我們會有一個無比美好的未來。
我窩在他的懷裡,看著天上的星星,笑著說:
“那我們說好了,誰也不許耍賴。”
“好。”他吻了吻我的額頭,“一言為定。”
那時的我們,都以為,一生很長,未來可期。
卻不知道,命運所有的饋贈,早已在暗中標好了價格。
而那場盛大而又甜蜜的夢,也終將在未來的某一天,被現實無情地敲碎。
隻留下一地的殘骸,和無儘的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