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冰 醜聞
醜聞
飛機輪子重重地磕在跑道上,發出一連串急促而沉悶的撞擊聲,機身隨之劇烈顛簸了一下。這突如其來的震動,終於打破了兩人持續了幾個小時的沉默。何煦放在扶手上的手肘,因為慣性無可避免地撞到了淩琤的手臂。那一瞬間,他像被燙到一樣,不著痕跡且極其迅速地縮回自己的手。淩琤的舉動讓何煦很受傷,“對不起!”他顫抖著低聲道歉,不知道是為了上午的事,還是為了剛剛不小心撞到他的手臂。淩琤不答,扭頭看向窗外隻留下一個近乎完美的下頜線。剛退開的那隻手緊緊握成拳,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何煦默默低下了頭不再說話,他感覺心裡堵得難受,安全帶勒在胸口,彷彿也勒住了所有想說的話,隻剩下沉重的呼吸。
安全帶指示燈熄滅的聲音在死寂的兩人空間裡顯得格外刺耳。機艙瞬間被此起彼伏的手機開機聲、解安全帶的金屬碰撞聲和壓抑許久的交談聲填滿,嘈雜得像個開啟的蜂箱。唯獨他們這一排,像是被無形的玻璃罩隔絕開來,依舊維持著令人窒息的沉默。
淩琤拿出手機,卻根本看不進去螢幕上的內容,隻是機械地解鎖、鎖屏、再解鎖。餘光裡,他看到何煦正無意識地摳著身上那條破洞牛仔褲的破洞,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無所適從。淩琤心裡莫名地煩躁起來,明明做錯事的是他,為什麼現在要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來折磨自己。
艙門開啟的提示音響起,人群開始騷動,通道瞬間擁擠起來。何煦走在前麵,被幾個應該是跟團旅行的阿姨推搡了一下,跟在後麵的淩琤自然地伸出手把他護進自己的懷裡“慢點!”這是離開大成島後,淩琤對他說的第一句話。何煦猛地回頭看向他,眼睛裡寫滿了驚喜。“看路!”淩琤又淡淡說道。雖然語氣裡不帶什麼情緒,但何煦能夠感受到,他其實還是在關心著自己的,這件事情或許還有挽回的餘地。
北城淅淅瀝瀝下著小雨,偶爾有風刮過夾雜著雨水帶來絲絲涼意。淩琤一路把何煦送回他的宿舍。路上何煦幾次想要開口解釋,卻始終沒能說出口。淩琤停好車,卻沒有著急開啟車門,他似乎還不甘心,想要一個解釋。冷靜下來後細細回想,他不相信何煦對他的感情是逢場作戲,這段時間的相處,他是能感受到愛和依戀的。他坐在駕駛座,雙手緊握著方向盤,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凸起,目光死死盯著前方被雨刮器規律刮開的扇形區域。
車廂內彌漫著一種無形的、緊繃的張力。那些未能出口的質問、委屈、解釋,此刻都像無形的幽靈,在這狹小的空間裡無聲地衝撞、盤旋,尋找宣泄的出口,卻又被更強大的意誌狠狠摁住,令人心慌的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生長,吞噬了所有聲音。
“你說你需要時間,ok,我給你時間,現在開始,選擇權在你手裡,你覺得什麼時候時間到了,再聯係我!”淩琤率先打破沉默,說完開啟車門,意思不言而喻。何煦沒有說話,沉默著下車,取出行李,看著淩琤的車揚長而去。這是第一次,他把他丟在雨裡。
鬨鐘尖銳的鳴叫撕破清晨的靜謐,像把鈍刀劈開一個個酣夢,晨光灰白冰冷,昨晚還淅淅瀝瀝下著小雨,今天卻是個明媚在晴天。何煦猛地從床上坐起,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早上六點整,還有一條移動公司的廣告推送,再沒有彆的訊息。他忽然想起,淩琤昨天說的話,意思是在自己想好怎麼解釋之前都不會再聯係自己了。他抓了抓亂糟糟的頭發,有些煩躁地丟下手機起床洗漱,今天沒有早餐,也沒有接送了。基地宿舍離學校不算很遠,何煦通常選擇步行,大概二十分鐘就到的距離。但因為現在是休賽期,基地日常工作人員都放假了,整個基地隻有何煦一個人沒走,所以也沒有特地為了他一個人開放食堂。何煦出門先去吃了個早餐,趕到學校的時候上課鈴已經響了。
他氣喘籲籲地趕到教室的時候,幾十道目光像聚光燈一樣齊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似乎還伴隨著一些竊竊私語,老師的目光也異樣地在他身上停頓了幾秒。何煦狐疑地走向自己的座位。他感覺有些奇怪,今天大家看他的眼神都有些意味深長,但他向來不在意彆人對自己的看法,也沒有去多想。直到下課後,老師把他叫到了辦公室,他才明白這一切的根源。
何煦的班主任老師是一個四十多歲,體型微胖的中年男人,可能是長期久坐缺乏鍛煉的原因,肚子微微隆起,顯得身上那件淺灰色polo衫有些緊繃。何煦此刻就站在辦公桌旁邊打量著伏在桌上辦公的他。他不開口說話,就讓何煦一直等著,像是要給他一個下馬威。辦公室裡偶爾有彆的老師進出,也會向他這邊投來探究的眼神,然後似帶有惋惜地搖搖頭。
一直沉默辦公的男人終於放下了筆,擡起頭,揉了揉眉心,看向何煦語氣嚴肅地說道:“知道為什麼叫你來嗎?”
“不知道……老師!”何煦淡淡回答,中間因為一時沒想起來老師的姓而大停頓。何煦對班主任老師沒什麼印象,他腦海裡回想了一下,他是姓張還是姓李來著?也不重要了,反正叫老師總不會錯。
男人聽到何煦的回答,臉上露出明顯的不悅。他知道,何煦又不記得他的姓了,從剛入學開始,他就一直被叫錯,張老師、李老師,但從來都記不住他是劉老師。何煦孤僻內向的性格在他看來是不尊重師長、不友愛同學,仗著自己拿過幾個冠軍驕傲自滿、恃才傲物。但他又不能把這種不喜歡表現得太明顯,畢竟何煦是為國爭光的人,是學校乃至國家的驕傲。
“我知道你們青春期的孩子,難免衝動犯錯,你道個歉,這個事情我們就不往上麵報了,這種事情要是鬨大了,對你以後的職業生涯影響也不好。”劉老師沒理會何煦的回答,自顧自地說道。何煦聽得一頭霧水,他實在想不起來自己最近到底做了什麼會影響自己職業生涯的事情了“老師,我沒明白您的意思!”
“還裝傻是吧?一定要我把話說得那麼明白嗎?你自己做過什麼,心裡應該有數吧?”劉老師提高了音量表示生氣,他覺得自己已經給足了機會,何煦卻還是冥頑不靈,死不悔改。
“老師,請您直說吧,我實在不明白您說的是什麼意思。”何煦也來了勁,雖說他不在乎彆人的眼光,但對於這莫名其妙的指控,他倒是很想弄清楚。劉老師看著何煦無奈地搖搖頭,把電腦推到他麵前苦口婆心地說道:“你自己看吧,放假第一天就開始在校園網傳播了,影響很惡劣,人家女孩媽媽已經鬨到學校了,你隻需要道個歉,解釋清楚,學校可以幫你把這件事情壓下去,並保證不會影響你今後的職業生涯。”
何煦看著電腦螢幕上的帖子,赫然幾個大字寫著“你們不知道的冰山男神!我校風雲人物,某世界冠軍,私下竟是下流齷齪男!”這標題,就差沒報何煦的身份證號了。帖子內容洋洋灑灑寫了何煦怎麼語言騷擾,日常接觸中動手動腳,還借著幫忙訓練為由對女生上下其手,總之能想到的猥瑣之事都乾了個遍,要不是那標題指向性太明顯,何煦幾乎不敢相信說的是自己。帖子的最後,附上了一張微信的聊天截圖,隻擷取了一句話,微信名字被打碼,但頭像確實是何煦的,聊天的內容是“你的身材比例已經很完美了!”話雖然沒什麼大的問題,看起來就是一句普通的讚美,但如果是一個看起來高冷禁慾的人說出這樣的話,就會讓人有一種割裂的猥瑣感。何煦記得那句話,是對楊瀲說的。當時楊瀲發微信和他抱怨說自己身材比例不好,在冰場上有些動作做起來不夠優美,他就隨便發了一句安慰她。這樣看來,發帖子汙衊他的人是誰已經很明瞭了。他不明白楊瀲為什麼要這樣做,難道僅僅是因為自己拒絕了她嗎?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要發這樣的帖子汙衊我,她所說的事情,我一件都沒有做過,我需要和楊瀲對質!”何煦看完帖子,平靜地說道,他自己沒做過的事情,問心無愧。他倒是要問問楊瀲,這樣汙衊他的原因。
“怎麼?不裝了?你要是沒做過,怎麼知道是楊瀲發的這個帖子?何煦,老師勸你不要冥頑不靈,這種事情,鬨大了對你沒有好處。”劉老師看他不再否認了,更加認定了自己的看法。何煦知道他對自己的成見很深,知道自己再反駁也不會有什麼效果,既然已經鬨到全校皆知了,那還不如直接和她對質說清楚。他始終堅信世界上的事物有著明確的界限,黑就是黑,白就是白。他堅持認為,假的就是假的,不管彆人怎麼汙衊都不會變成真的,自己也絕不可能為沒做過的事情道歉!“我要和楊瀲對質。”何煦再次強調。
“你要是堅持不道歉的話,那就叫監護人吧,學校會儘快通知你的主教練。”劉老師說完讓何煦先走了,他也不是不想讓楊瀲和何煦對質。隻是事件發酵後,楊瀲就沒了蹤影,她的媽媽以她心理創傷過重為由不讓她再露麵。如果事情非要鬨大,隻有讓雙方監護人出麵了。何煦是徐清婉親自帶著入學的,徐清婉也向學校交代過,不管何煦在學校發生什麼事情,都可以直接通知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