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記清楚了嗎？”
柳長林看著執筆的吏目，讓其再確認一遍。
林動戰死，必須要把所有細節，都記錄得清清楚楚。
到時他那個把總哥哥追究，也是林動主動請纓出城，怪罪不到他這個百總頭上。
吏目躬身道：“百總大人放心，小的根據顧少卿所說，記錄得一字不差。”
柳長林點點頭，轉身摟著顧少卿道：“想不到你小子，不僅裝死殺了韃子，還能將當時細節記得如此清楚，好樣的。”
顧少卿肩膀有傷，一時吃痛，身子當即矮下去半分。
“性命攸關，所以我冇敢眨眼。”
“哈哈。”柳長林大笑一聲，用滿是老繭的手，摩挲著下巴，“想不到你小子平時看著慫，這次卻立了大功。”
柳長林滿麵春風，這次殺了兩個韃子，他這個百總自然也有功勞。
而顧少卿聞言，卻一時僵在原地。
他隻想著儘量將幾人與韃子搏鬥的細節，說得真實一些增加可信度。
可卻忽略了原主性格懦弱，既然是裝死，又怎麼敢清楚地記下，當時與韃子互相搏殺的細節。
“言多必失啊！”
百總可能不會懷疑，但若是將軍報上報給把總。
如此詳細的描述，反而可能是畫蛇添足。
柳長林的聲音，還在耳邊迴盪。
可此時的顧少卿，已經完全聽不進去，僅是幾息間，額頭竟滲出了冷汗。
“喂，你小子想什麼呢？百總大人說要犒賞你呢！還不快道謝。”
吏目推了顧少卿一把，他這才恍惚間回過神。
“哦，謝，謝謝百總。”
……
次日清晨，演武場上兵卒佇立。
柳長林身著鐵甲，昂首站在場中，顧少卿就在其身側。
“都給我站直了，本部小卒顧少卿，昨日斬殺韃子兩名哨騎，乃實打實的戰功。”
“來人，賞銀二十兩，好酒三壇，肥羊半隻。”
“自今日起，升他做什長，管十個弟兄，甲械糧草皆從優發配。”
“爾等都給我看清楚了，老子賞罰分明，隻要你敢殺韃子，就有銀子拿，就有好酒肉，都聽明白了嗎？”
“明白，明白。”場下士卒齊聲呐喊，聲音落罷，不少人卻在竊竊交談。
“就顧少卿那個慫包，他能殺韃子？”
“就是，平時被林動欺負成那樣，可是屁都不敢放一個。”
“唉，你們說，那韃子真是他殺的？”
質疑的聲音逐漸傳開，柳長林自然也明白，下麪人的質疑。
但邊軍士氣低迷，必須拿這件事來振奮軍心。
“都安靜，你們是不相信老子的眼睛嗎？韃子的屍體已經上報朝廷，待朝廷覈對過後，什長的敕命和賞賜會一併下來。”
“顧少卿，你給他們講講，你是怎麼殺的韃子？”
顧少卿上前兩步，故意將受傷的肩膀，耷拉下來。
“我們合力殺了一個，我裝死偷襲殺了一個，韃子也是人，一刀下去他也冇命。”
顧少卿的聲音不大，話音落罷，場下落針可聞。
許多和顧少卿，有過交際的士卒，不禁懷疑，這是顧少卿能說出來的話嗎？
那輕鬆的語調，彷彿殺的不是韃子，而是一隻雞。
“好，好一個韃子也是人，爾等都要像顧少卿這樣，我大周邊軍，豈會不是韃子對手？”
柳長林受到此話感染，噌得拔出腰間雁翎刀。
“殺韃子。”
他帶頭高喝，場下士卒紛紛響應。
“殺韃子…殺韃子…”
……
顧少卿拎著羊肉，走在回土胚房的路上。
他本不想這麼招搖，是柳長林特意吩咐，一定要讓所有人看到。
犒賞說是半隻羊，其實隻有羊的肋排。
賞銀拿在手裡，也根本不夠二十兩。
但有這些獎賞，顧少卿已經非常知足，他為防止旁人眼紅，生出噁心，就將犒賞的酒隻留了一壺，剩下的全部分給了其他士卒。
酒在邊軍裡，可是硬通貨。
顧少卿此舉，當即贏得了不少人心。
土胚房附近的鄰居，見到顧少卿扛著羊肉，手裡拎著糧袋。
一時紛紛過來圍觀，對著顧少卿評頭論足。
“當家的，你看看人家顧少卿，以前連頓飽飯都吃不上，現在都能吃上羊肉了。”
女子推攘著自家漢子，口中唸叨著也想吃羊肉。
漢子被女子推攘的煩了，甩手道：“那韃子是不是他殺的，還不一定呢！彆看他現在神氣，哼，過兩天有他罪受。”
顧少卿在質疑聲中，回到了居住的土屋。
他輕叩木門，僅是一聲，木門便吱呀打開。
陽光透過顧少卿的肩膀，打在沈若惜的臉上，半明半暗。
一雙桃花眼，暴露在陽光下，長長的睫毛抖動著，眸子裡好似含著一片汪洋。
顧少卿本來想問沈若惜，身體有冇有好些之類的問候。
但見到那雙桃花眸子後，所有的言語，都彙成了一句。
“我回來了。”
沈若惜垂下頭，身體微微顫抖著。
在顧少卿經過她身邊時，一把將他抱住。
顧少卿能感受到這具小小的身體裡，藏著多少的擔驚受怕。
他就任由沈若惜抱著，直到她宣泄完所有情緒。
“哭也需要力氣，我來做飯。”
沈若惜點點頭，像是隻溫順的小貓坐回土炕，身體時不時的，還會抽泣一下。
顧少卿點燃乾草燒水，用長刀將羊排，劈成手指大小。
之後冷水下鍋，撇去血沫，撒上鹽和蔥花，將大米倒進去做成手抓飯。
羊肉混合著米香，一時間瀰漫整個屋子。
沈若惜挺著鼻子嗅嗅，一雙桃花眼盯著大鍋不眨一下。
“吃吧！”
顧少卿特意給沈若惜的碗裡，多放了些羊肉。
沈若惜雙手接過碗，在看到顧少卿動筷後，也纔跟著吃起來。
羊肉入口軟糯，富有彈性，飽含的汁水在口腔裡炸開，沈若惜咀嚼的動作根本停不下來。
在連吃四塊羊排後，她注意到顧少卿正盯著她笑，小臉唰的一下燃起兩片緋紅。
隨即不好意思的垂下頭，轉過身避開顧少卿的目光，吃東西的動作也含蓄了些。
屋外漢子夫妻，聞著顧少卿土屋裡，散發出來的霸道肉香，女人忍不住的隻往前湊。
士卒瞅見自家婆娘這個樣子，當即將她往回拽。
“你丟不丟人。”
女子聞言輕哼一聲，“我聞聞肉味丟什麼人，吃不起的才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