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知瑤徐司凜 第94章 都過去了
那扇破舊的門搖搖欲墜,天台的寒風灌滿衣襟。視野裡,蕭景洵一身肅殺的黑,身形筆挺,像審判者,垂眸冷睨著那個不斷磕頭的身影。
黑暗的記憶如海嘯般瞬間將岑青吞沒。劇烈地心悸,喘息變得困難,眩暈讓眼前的景象模糊搖晃。
汪輝哭嚎、寒風呼嘯、她耳鳴,整個世界沉悶嘈雜。
那個身影跪在那裡——她曾經跪過的地方。那卑微的姿態,在她恍惚的重影裡,竟好似那時的自己,向不愛她的人乞求愛、向尚未看懂的命運乞求答案。
那一天也是大風刮著,她獨自一人,麵對徹骨的傷痛,死亡的威脅。最深的失望與恐懼沉甸甸壓下來,她看著被愛意溫柔包圍的沈睿妍,無比清晰地意識到,無人愛她。
可也是那一天,所有偽飾都在風中剝落,她看到一個從未如此清晰的自己,看到枷鎖,也看到命運的把戲。
她慢慢平靜下來,緊緊抓住冰涼的門框。
方陽擔憂地看她,臉色白得像紙,身體不停發抖,眼神空洞,彷彿下一秒就要暈厥過去。那邊老闆正處在滔天的怒火之中,似乎不讓汪輝粉身碎骨就不能解恨。
方陽又後悔了,何必為了避他們一時口角,心軟之下竟把人帶到這個對她而言如同地獄的傷心地?
他湊近她,聲音壓得極低:“青青,你看起來很難受,我們還是先下去吧?”
她逼迫自己慢慢站直,勉強揮了揮手,聲音虛浮:“沒關係,已經過去了,都過去了……隻是爬了四層樓,有點累。”
她換上一種近乎麻木的冰冷表情,目光投向水泥圍欄邊那個暴怒的男人和崩潰狼狽的汪輝。
汪輝有今日,完全是自作孽不可活,她對他的恨意未曾消減半分。可是當看到蕭景洵猛地將汪輝往圍欄外推去時,岑青的心竟狠狠揪起來,直到汪輝死死抱住水泥台,才莫名地鬆了口氣。
後來,她看到汪輝腳下迅速洇開的一灘液體,一時間,惡心、荒謬、還一絲可悲,種種滋味在心頭翻攪。
汪輝該下地獄,但該他受的懲罰,不應該由她或者由蕭景洵來執行。
他們不能因為一個人渣,把自己也拖進無邊的黑暗。
那邊,蕭景洵皺著眉,沉默地抽煙。他像是在等,又像是在無聲地逼迫。
煙抽完了,汪輝還是抖得像篩糠,死死抱著水泥台,毫無動作。
蕭景洵似乎終於失去了最後一點耐心。他隨意地將煙蒂彈開,煙頭在水泥地上濺起幾點微弱的火星。
他淡淡道:“整我女人的時候,膽兒不是挺肥麼?怎麼現在慫成這樣?”他微微俯身,眼神像在打量一個拙劣的小醜,“看來,還得我‘幫’你一把。”
那隻骨節分明的手猛地再次揪住汪輝的衣領——
“蕭景洵!住手!”
岑青幾乎是下意識地喊了出來。
顫抖的聲音,穿透了天台的寒風,讓他的動作瞬間凝固。
蕭景洵難以置信地轉過頭,看到門邊的人,慘白的臉,發抖的身體,身上竟還穿著類似的顏色——灰色的連衣裙和白色的開衫。
像那天,單薄,脆弱,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那天,她跪在這裡,用哀傷、無措的目光望著他。他極力想遺忘那雙眼睛,因為每每想起,便心煩意亂,無法思考、無法安寧。
短暫的失神讓他手上力道一鬆,汪輝趁機再次死死抱住水泥台。
下一秒,滔天的怒火重新席捲了蕭景洵。他淩厲的目光狠狠剜向方陽,抬手一指,怒吼:“你他媽活膩了?!誰讓你帶她過來的?!”
他丟下汪輝,大步流星朝岑青走去。
到了近前,他根本顧不得許多,一把扣住岑青的手腕。那腕骨細得像一折就斷,觸手一片冰涼。他聲音壓著火氣:“跟我回去。”
岑青被他拉得踉蹌了一下,抬起頭,迎上他陰沉的目光,輕聲質問:“怎麼?把我支開,好讓你的手下‘處理’他?”
蕭景洵的臉色更加難看,眼神帶著警告:“這不是你該管的事情!”
她手腕微微用力,“你先鬆開,我就問他幾句話。”
蕭景洵盯著她。
她眼中的哀傷似乎並未散去,被他握著的手腕還在微微顫抖,分不清是害怕還是難過。蕭景洵隻覺得神經裡有無數根針反複刺著,難以言喻的焦躁堵在胸腔,卻又無法宣之於口。
兩人無聲地對峙了幾秒。風聲嗚咽,汪輝的抽泣斷續傳來。
終於,像是耗儘了對抗的力氣,又像是某種無聲的妥協。蕭景洵深深看著她,緊扣的手指,力道一點點鬆開了。
他冷冷地給了手下一個眼神。兩個黑衣男人立刻上前,粗暴地將癱軟的汪輝從圍欄邊扯了下來,按著他跪倒在水泥地上。
岑青隻覺得雙腿沉重得像灌了鉛,強忍著身體的不適和心頭的翻湧,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到汪輝麵前,蹲下來。
汪輝猛地抬頭,渾濁的眼珠對上她的視線,又像被燙到似的迅速縮了回去,額頭抵著肮臟的地麵。
如此近的距離,眼前這張臉——這張曾無數次化作夢魘、帶給她地獄般恐懼的臉。油膩的頭發粘在額角,涕淚模糊了五官。其實他長得與普通同事差彆不大,隻看外表,誰能知道他如此冷酷兇殘?更遑論此刻,看起來竟十分可憐。
人心鬼蜮,深不見底。
恨意和厭惡交織著,岑青用了最大的意誌力,才讓自己平靜下來。
岑青思索一會兒,問他:“汪輝,沈睿妍的尾款不好收吧?她那種人,你還真敢信?”
汪輝一愣,下意識抬頭看她。岑青從那驚恐的眼神中捕捉到一絲慌亂,可也僅僅是一絲,他又低下頭去。
岑青平靜地追問:“你現在除了這張嘴,還有什麼能讓她兌現?她躲得乾乾淨淨,你呢?今天要不是我過來,你早就粉身碎骨了,還指望她保你後半輩子逍遙快活?”
汪輝因她的話而渾身一顫,又忍不住抬頭看她,眼神還是驚恐慌亂。
岑青靠近他,壓低聲音:“想活命嗎?你大概也有所耳聞,我現在是蕭景洵什麼人……”她頓了頓,瞥了一眼不遠處冰冷矗立的蕭景洵,“你剛才應該也親眼看到了,我說什麼他都會聽。如果你能指認沈睿妍,我保你。”
她已知汪輝此人狡猾殘忍勢利,卻不知汪輝與沈睿妍的“結盟”是不是牢不可破。現在除了搬出蕭景洵詐他,她也無計可施。
汪輝短暫混亂,眼底閃過劇烈的掙紮,岑青心裡燃起一點希望。
可下一秒他似乎被更大的恐懼淹沒,崩潰大哭,胡亂地磕頭,語無倫次:“沒有!真沒有!是我自己乾的!沈小姐什麼都不知道!求求你信我!饒命啊……”
看到汪輝這般反應,岑青眼底那一點火焰,終於徹底熄滅。
她再一次感到巨大的失望和疲憊,默默看著瘋了似的汪輝好一會兒,才準備撐著膝蓋起身。
就在這時,她突然在混亂的哭聲中聽到他細微而清晰的聲音:“岑青,你鬥不過她的,彆白費力氣了,你以為你是誰?”
這聲音微弱,於她卻像驚雷。
剛纔到現在壓下去的所有情緒在這一刻如山洪般決堤。她急促地喘息著,雙目赤紅,猛地揪住他的衣襟,帶著恨意低吼:“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汪輝彷彿真的怕極了,哭著說:“我說我錯了!我錯了!饒了我!”
岑青氣得眼前一陣陣發黑。
為什麼?
為什麼壞人能如此理直氣壯?
為什麼他們能那樣心安理得?
難道他們真的認為普通人就像螻蟻一樣隨手就捏死幾隻嗎?
她人生中少有這樣咬牙切齒:“我告訴你!你!還有你主子!我就是拚了這條命也要把你們送進去!”
等在門邊的蕭景洵心亂如麻,忍不住又摸出煙點上,指望著那尼古丁的辛辣與煙草的苦澀,勉強壓下心中煩悶。
那邊聲音一直不大,聽不清說什麼,直到最後兩句陡然拔高。
他轉過頭,就看到岑青情緒失控地揪著汪輝的領子,用力一推。結果她自己似乎被反作用力帶得往後一踉蹌,重重地跌坐在地上,撐著手臂,劇烈地喘著粗氣。
蕭景洵猛地扔了煙,大步衝過去。他一把脫下西裝外套,半蹲下身把岑青嚴嚴實實包裹。然後手臂用力,將人打橫抱進懷裡。
他抱著岑青站起身,眼神冰冷地掃過地上的汪輝,冷冷撂話:“弄走!”
岑青氣得頭昏腦脹,隻覺得耳邊嗡嗡作響,視線一片模糊混亂。被這樣打橫抱起,整個世界顛倒搖晃,她下意識地攥緊了他胸前的毛衣布料,緊閉雙眼,急促而破碎的呼吸帶得整個身體都在他懷裡小幅度地、無法抑製地顫抖。
蕭景洵抱著她,一言不發,大步下了樓梯,穿過廠區空地。深秋枯黃的野草在他腳步下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冷風吹動地上的塵土,打著旋兒卷過他的腳邊。
其實他現階段還不能負重如此長時間。岑青如今再瘦,也是一個成年人,要抱著她走下四層樓梯,再穿過空曠的廠區走到大門口,遠超身體承受能力。
最後一段,他感覺舊傷開始隱隱作痛。可是她的臉那麼蒼白,身體還在一陣陣地打顫。
蕭景洵喉結滾了一下,眼神沉鬱得如同深淵。他不僅沒有鬆力,反而再次收緊了臂彎。
一上車她就縮排遠離他的角落裡。
他不準。
長臂一伸,將人撈回自己腿上。他捏了捏她的手,入手依舊是冰塊般的寒意。心頭刺痛,他將那件包裹著她的西裝又緊了緊。
溫熱的大掌穩穩托住她冰涼的臉頰,力道溫柔但不容拒絕,讓她輕輕靠在自己的頸窩。
他微微側低下頭,用自己的臉頰,帶著安撫意味地貼了貼她冰冷光滑的額頭。
她明明沒有反抗,可是他莫名覺得她距離自己很遙遠。
他一言不發,眼底翻湧起更深的情緒,將她整個人密密實實地徹底圈鎖進自己的懷抱,不留一絲縫隙,彷彿要借這個擁抱,將她所有的恐懼和冰冷都碾碎在自己的胸膛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