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知瑤徐司凜 第93章 汪輝
汪輝的行蹤被精心遮掩過,很不好查。但這人本性難移,沒過幾天安穩日子,就又得意忘形起來,在境外某個賭場揮金如土,高調奢靡,很快就被周克的人鎖定。當夜,他就被押送回了南江。
此刻的汪輝,還穿著幾天前被抓時的短袖短褲。連日來的恐懼、折磨、睡眠剝奪的疲憊,加上蕭景洵這個名字帶來的巨大壓力,早已將他身心摧殘得臨近崩潰的邊緣。他蜷在冰冷的車廂地板上,凍得瑟瑟發抖,頭上套著黑布罩子,腦子一片混亂。
車子劇烈顛簸了一下,終於停了。
汪輝像破麻袋一樣被推下車,重重跌在一片碎石瓦礫上。短袖短褲遮不住的胳膊腿被尖利的石塊劃破,火辣辣地疼,他忍不住悶哼出聲。緊接著,頭上的黑布罩子猛地被扯掉。
深秋南江的陽光,帶著一種冷冽的亮,刺得他眼睛生疼。乾枯的樹枝搖晃,寒風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當他的視線逐漸適應光線,看清麵前站著的人時,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身體比剛纔在車裡抖得更厲害了——蕭景洵穿著黑色的高領毛衣,外麵是同色的筆挺西裝。
汪輝人生中永遠擺脫不了的噩夢,就那麼沉靜地站在那裡。
他連呼吸都忘了,牙齒咯咯作響。
那人麵無表情,指間夾著一支煙,慢慢地吸了一口,又緩緩吐出灰白的煙霧。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過了半晌,他才平平淡淡地開口問:“冷嗎?”
汪輝嚇懵了,思維僵滯,不敢不回答,幾乎是本能地囁嚅著:“冷……”
蕭景洵聽到答案,似笑非笑,“跑跑就不冷了。”他夾著煙的手朝旁邊隨意一指,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事實,“去,跑到那邊樓梯口,再跑個往返。我走到樓梯口前,追上我。”他頓了下,聲音冷了一分,“我沒耐心等人。”
汪輝順著手指的方向看去,這才驚覺自己身處何處——正是那個廢棄的舊內燃機廠!
好似有一盆冰水從頭澆下,激得他魂飛魄散,渾身抖得像篩糠。
蕭景洵見他不動,聲音抬高了些許:“怎麼?不願意?”
“願意!願意!”汪輝哪裡還敢猶豫,手腳並用地爬起來就要跑。
身後傳來一聲低沉冰冷的“太慢了!”,更是嚇得他肝膽俱裂,哪裡還顧得上光著腳底板踩在碎石上的刺痛,拚了命地向前飛奔,彷彿身後有惡鬼索命。
蕭景洵看著那跌跌撞撞的身影,不緊不慢地,一邊抽煙一邊踱著步,朝樓梯口走去。身後跟著三個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麵無表情,如同沉默的影子。
汪輝跑得肺都要炸開了,喉嚨裡湧上腥甜的鐵鏽味,卻一秒也不敢停歇。折返時,眼角餘光瞥見那些冷硬的黑色身影,巨大的壓力讓他根本不敢抬眼,隻顧著把頭埋得更低,使出吃奶的勁兒加速衝刺。
最終,在蕭景洵走到樓梯口的那一瞬間,汪輝也連滾帶爬地衝到了他麵前,癱軟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肺部火燒火燎地疼,感覺下一秒就要斷氣。
蕭景洵垂眸,看了一眼地上狼狽不堪的人,隨手將煙蒂丟在地上,用鋥亮的皮鞋尖碾滅。
然後,邁步踏上那生鏽的鋼架樓梯,聲音沒有一絲波瀾:“走,上樓敘敘舊。”
岑青這幾天過得有些渾噩。
蕭景洵什麼時候出差回來,她一個字也沒問。今天依舊去了弘杉服務,對著送上來的精緻午飯沒什麼胃口,勉強扒拉了兩口就覺得胃裡堵得難受,一股煩悶勁頂上來,實在坐不住了。她放下筷子,起身下樓,想透透氣。
剛走出大樓沒幾步,就看見方陽站在不遠處拐角打電話。岑青本想避開,卻隱約聽到他壓低的聲音說:“……八成就是汪輝了,沒問出其他人來,他也承認自己是為了錢……”
“汪輝?”岑青渾身的血液湧上頭頂,她幾步衝過去,一把抓住方陽的胳膊,急切問:“找到汪輝了?他在哪裡?”
方陽明顯嚇了一跳,臉上露出錯愕:“青……青青?”
“他是不是在南江?”岑青追問。
方陽眼神躲閃,猶豫著,最終還是輕微地點了下頭。
岑青不由得提高音量,抓緊他胳膊,“帶我去見他!”
方陽頭大如鬥:“這……洵哥他……”
岑青態度甚至帶上些逼迫:“陽哥,帶我去見他!”
見他還是猶豫,岑青眼神一冷,掏出電話,“沒關係,是我為難你了。我直接找蕭景洵就行。”
這話戳中了方陽的死穴,他實在也怕兩人吵架。
他頭疼地吸了口氣,無奈妥協:“……行,你在這等著,我去開車。”
車上,方陽老毛病又犯了,明知岑青聽不進去,但還是忍不住勸:“青青,你可千萬彆誤會我們,你懷疑……懷疑那誰,可是事實確實是跟她沒關係。你不信你等會兒看看汪輝都被折磨成什麼樣兒了,他瘋了似的問他們到底在問誰,一直說他運氣不好導致虧了錢,才走上極端什麼的……你去問,也隻會是這個結果……”
一路上,岑青異常沉默。她隻是望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發呆。
車子到了目的地停下。
岑青拉開車門下車,目光掃過眼前的景象,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
深秋的風卷著砂礫和塵土吹過,空氣中彌漫著鐵鏽和混凝土粉塵混合的味道。
竟是那個廢棄的內燃機廠。
記憶如同冰冷的潮水,凶猛地拍打上來,擊潰了她的鎮定。一股強烈的惡心感從胃裡翻湧而上,讓她喉頭發緊。岑青用力閉了閉眼,強迫自己壓下那股翻騰的嘔吐感,努力讓臉色看起來平靜些。她對跟上來的方陽低聲說:“走吧。”
每踏出一步,碎石在腳下發出硌人的聲響。明明是結實的鞋底踩著地麵,可岑青卻感覺赤腳一般,每一步都伴隨著幻痛,勾連著那些被她扔在記憶深處不願回想的畫麵。
她咬緊牙關,拚命地將那些幾乎要衝破堤壩的恐懼從腦海中驅逐出去,強行集中注意力在腳下的路上。
終於走到樓梯口下方。
日光一暗,反而映得岑青的臉更是毫無血色。
“青青?”方陽察覺她狀態極差,擔憂地問,“是不是不舒服?要不……先回去車上休息會兒。”
“不用。”岑青的聲音有些虛浮,搖了搖頭,抬腳踏上了那條鏽跡斑斑的鋼架樓梯。
鞋子每一下踩在金屬梯麵上的聲音,在空曠死寂的廠房裡都格外刺耳。
這聲音和她記憶深處那種驚懼的情緒產生了詭異的共振。她感覺頭暈目眩,心慌氣短得厲害。她隻能一遍遍想:這是隻是爬樓的正常反應而已。
汪輝如同待宰的羔羊,抖抖索索地跟著蕭景洵爬上了樓頂。
蕭景洵走到通往天台的那扇早已鏽蝕變形、搖搖欲墜的鐵門前,一腳把它踹開。
巨大的響聲在寂靜的頂樓回蕩。
天台空曠,寒風吹得人衣袂翻飛。
蕭景洵目光沉沉望著水泥圍欄,用極其平淡的語調對汪輝說:“去,爬上去,跪著。”
汪輝又餓又冷又怕,腦子根本轉不動,一時沒反應過來,哆哆嗦嗦地反問:“您,您讓我跪……跪哪兒?”
蕭景洵轉頭看他,冷笑:“你說呢?”
這比剛纔在樓下更讓人驚悚,汪輝全身的汗毛瞬間倒豎,嘴裡連聲喊著:“我跪!我跪!”他朝著記憶裡沈睿妍站的地方跌跌撞撞走過去,慢慢爬上水泥台。
“錯了。”蕭景洵聲音驟冷,不耐地偏頭示意。
汪輝最後一絲僥幸心理被徹底擊碎。
他終於清晰地意識到:完了,今天恐怕真的要死在這裡了!絕望讓他嚇得連話都說不完整,斷斷續續地竟抽噎起來:“我挪……我挪……”他手腳並用,爬到蕭景洵指定的位置,抖得如同風中的殘葉。
蕭景洵點了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口,白色的煙霧在他麵前散開。他眯著眼,一步一步走向跪在圍欄上的汪輝,在他身邊站定。
聲音不高,卻像淬了毒:“說說,你當時怎麼交代底下那兩個雜碎的?我走了之後,他們能對她做什麼?”
汪輝的淚水混著鼻涕糊了滿臉。他當然記得自己當時對武天野和孫虎說的原話——“蕭老三的女人送給你們了!好好玩兒!慢慢玩兒!”可他知道,隻要他說出任何一個相關的字眼,蕭景洵絕對會當場把他撕碎。
強烈的求生欲下,他隻能拚命抵賴,聲音抖得不成調:“沒有!洵總!我沒有!我當時就隻想求財還債啊!真的!我小指都沒了,我哪裡還有膽子碰她一下啊!不是我!”
蕭景洵每次回想起武天野口中那些汙穢不堪的話,甚至隻是眼前閃過武天野那張令人作嘔的臉,一股滔天的憤怒就狠狠灼燒他、煎熬他,極其難受。
他夾著煙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但臉上依舊平靜得可怕,隻是那雙眼睛,冰冷刺骨,“忘了?那我提醒一下你——你給我解釋解釋,什麼叫‘好好玩’,‘慢慢玩’?”
“沒有!沒有!”汪輝不顧一切地磕頭,“我真的沒說過!不是我交代的!饒了我吧洵總!”
“愛玩兒是麼?”蕭景洵猛地拔高了音量,平靜的外表終於被撕裂,“你他媽不是愛玩兒嗎?!”
他猛地探身,一把狠狠揪住汪輝的衣領,手臂上的青筋瞬間暴起,力道大得幾乎要將汪輝勒斃過去,每一個字都是從牙縫裡迸出來的:“老子今天陪你玩!給你玩個最他媽刺激的!!”
他手臂用力,狠狠將汪輝往外一推!
汪輝整個人瞬間失去了平衡,大半邊身子懸空於天台之外!求生的本能讓他發出一聲非人的慘嚎,一條腿在慌亂中猛地從水泥圍欄上滑下踩在水泥地上,腿上一片血淋淋的劃傷他也顧不上,雙手死死地摳住圍欄冰冷的水泥邊緣,勉強沒有掉下去。
他看一眼四層樓的高度就趕緊把眼睛閉上,嚇得嚎啕大哭。
蕭景洵鬆開抓他,手背上賁張的血管昭示著他內心的狂暴。
他用那隻手,清晰地指向下方那堆堆積著電纜的地方,聲音低沉下來:“看見沒?你現在,給我從這裡,對準那個位置跳下去。”他頓了頓,眼神像看一個死人,“讓我看看誰的準頭好?”
汪輝嚇得魂飛魄散,巨大的恐懼讓他哭喊聲都破音:“洵總!真真真的不是我!您饒了我吧!我不敢跳!求求您了!”
“求?”蕭景洵發出一聲森然的哼笑,“求有用嗎?當初你們逼著她往下跳的時候,她求你們,有用嗎?回答我!”
汪輝渾身劇震,除了哭,再也發不出一個清晰的字音。
“所以,求,最沒用,知道嗎?”蕭景洵淡淡說,眼神陰鷙,再度偏頭示意,“你他媽現在就給我跳!”
汪輝嚇得像一攤爛泥,雙腿瘋狂地打著擺子。
蕭景洵慢慢彎下腰,冰冷的視線湊近汪輝那張因極度恐懼而扭曲變形的臉,挑眉:“不跳?哦……恐高是吧?”他站直身體,聲音冷得掉渣,“那就隻能我來幫幫你了。不過……”
他拖長音調,眼神落在下方的水泥地和雜物堆上,“要是我動手幫你的話,這手勁兒輕重我可拿不準。萬一勁兒大了點,或者你運氣差了點兒……直接掉在水泥地上……”
蕭景洵的話沒說完。
極度恐懼徹底摧毀了汪輝的身體反應,他膀胱一鬆,一股溫熱腥臊的液體,根本無法控製地順著他的大腿內側迅速流淌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