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知瑤徐司凜 第79章 背道而馳
韓宛晴這一整天的心情都很差,先是被蕭景洵不留情麵地羞辱,又在電話裡被岑青那樣拿捏,氣得她肝疼肺炸。她憋著一肚子火,隨便找了個路邊館子填肚子。正食不知味呢,母親的電話打過來。
電話裡,母親又誇她及時求助蕭景洵才救了岑波。她想到蕭景洵雖說話不好聽,好歹答應了她的求助,一絲小小的、隱秘的得意暫時衝散了心頭的陰霾和怨氣。
母親又說蕭景洵已經來看望岑波,問韓宛晴要不要趕緊趕回來道個謝,又隨口提到岑青已經回了南江。
岑青在南江?!韓宛晴心裡咯噔一下,一股莫名的焦躁讓她立刻結了賬,急匆匆就往醫院趕。等她一路緊趕慢趕,氣喘籲籲推開病房門時,哪裡還有蕭景洵的影子?隻有姨媽姨父和母親,以及睡著的小波。
“走了?”韓宛晴一臉錯愕,有點不甘心,“這麼快就走了?他不是剛來嗎?”
白跑一趟!韓宛晴心裡那點剛升起的得意又迅速消退了,空落落的。
她耐著性子在病房待到晚上十點多,姨媽情緒一直很低落,韓宛晴和母親耐著性子安撫了好一陣子,總算讓姨媽的眉頭舒展了一些。
“你累一天了,先回去吧宛晴,路上小心點。”姨媽疲憊地催她回家。
韓宛晴應了聲,起身往外走。
夜晚的醫院停車場,安靜得有些瘮人。慘白的路燈燈光在地上投下一排排車輛的影子,秋夜清寒。
她裹了裹自己薄薄的高仿大衣領子,剛走到靠近出口的位置,突然腳步一頓。
不遠處,停著那輛即使在昏暗光線下也極具存在感的黑色glsag。車後方是一個熟悉的身影,蕭景洵的助理方陽,正低聲打電話。而車門旁,那個高大挺拔的男人,不是蕭景洵是誰?
他微微低著頭,指間夾著一支點燃的煙,猩紅的一點在夜色裡明滅。嫋嫋升起的青白煙霧繚繞著他輪廓分明的側臉,看不清表情,隻有一種令人喘不過氣的低氣壓籠罩在那方寸之地。
韓宛晴心頭瞬間湧起一股衝動,不管之前有多少不愉快,但今天他確實因為她的求助救了小波。說一聲“謝謝”,總歸是應該的吧?說不定能緩和一下?她給自己鼓了鼓勁,調整了下表情,快步走了過去。
離蕭景洵還有幾步遠的時候,她清了清嗓子,臉上堆起一個儘可能真誠的笑容:“那個,洵……”
“滾。”一個冰冷刺骨、毫無情緒起伏的聲音驀地截斷她的話,甚至沒給她說完名字的機會。
韓宛晴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腳步也停了下來。她以為自己聽錯了,或者他是在罵彆人?她下意識地左右看了看,昏暗的停車場裡,除了她和方陽,根本沒彆人靠近這輛車。
空氣彷彿凝固了幾秒。
他……罵的是我?這個認知讓韓宛晴臉色唰一下又白又紅,屈辱感捲土重來,愕然又尷尬,讓她傻在了原地。
蕭景洵顯然極度不耐煩。他似乎根本懶得分辨是誰在靠近,也毫不在意這個“滾”字會造成什麼後果。見那人還跟木頭一樣杵在那兒礙眼,他眉頭不由擰得更緊,眼裡一片厭煩。
他看都沒再看韓宛晴一眼,抬手,將指間那支才抽了兩口的香煙扔在地上,昂貴的皮鞋一腳踏上去,狠狠碾滅那點微弱的紅光。
他拉開車門,坐進車裡前,偏過頭對著幾步外候著的方陽,清晰而冷酷地下達命令,聲音不大,卻讓韓宛晴如遭雷擊:“通知許浩,儘快啟動韓宛晴的解雇程式。”
車子發出低沉有力的啟動聲,車燈刺破黑暗,毫不留情地駛離,迅速消失在停車場的出口拐彎處。
韓宛晴就像被凍住了,僵硬地站在原地,甚至連一句辯解或者求情的話都來不及說出口。
停車場的冷風呼呼卷過,但她已經完全感覺不到寒意,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在瘋狂盤旋:解雇!他要解雇我?!
離開弘科?離開那個可以觸及到他的地方?失去那份收入不菲、體麵的工作?以後……以後怎麼辦?
她感覺腳下的地麵都在塌陷,天旋地轉。
停車場變得更加空曠死寂,隻剩下韓宛晴一個人。
她在原地站了不知多久,深秋的風把她鬢邊的碎發吹得胡亂飛舞,眼淚滾落下來,灼熱滾燙,劃過冰涼的臉頰。
怎麼會這樣?明明前兩次求助,他都回應了。她腦子裡一團漿糊,巨大的恐慌讓她找不到任何自救的辦法。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利落黑色風衣、神情精乾的年輕女人小心翼翼地扶著一個單薄的身影靠近。
韓宛晴望過去,發現那身影竟然是岑青!
她穿著舒適的米色高領羊絨衫,外麵鬆鬆地披著同樣質感的卡其色大披肩,下搭一條垂墜的寬腿長褲,麵料即使在昏暗燈光下也看得出高階軟糯,整個人顯得溫暖又慵懶。
長發隨意地挽在腦後,露出修長的脖頸和蒼白清麗的臉。比起以前為了生活奔波的疲憊模樣,此刻的她身上是一種養尊處優的矜貴感,像溫室裡精心養護的名貴花卉。
韓宛晴愣愣地看著這幕。
岑青似乎也注意到了她,目光掃過來,毫無情緒,隻有極淡的一點疲倦。她收回視線,任由艾琳攙扶著她,準備走向自己的車。
韓宛晴看著岑青這副被蕭景洵精心嬌養、彷彿“高人一等”的模樣。而她自己呢,剛剛被當垃圾一樣嗬斥“滾”,即將被無情解雇,穿著寒酸仿貨大衣,在冷風裡狼狽發抖,她心中無法自控地嫉妒、委屈,理智就這麼被衝垮。
“岑青!你給我站住!”韓宛晴發出一聲歇斯底裡的尖叫,完全不顧及形象,猛地朝岑青大步衝過去。
艾琳的反應快如閃電。手臂格擋,一把扣住韓宛晴的手腕,旋即一個乾脆利落的擒拿,輕鬆地將她的手臂反剪擰到了背後。
韓宛晴手腕一陣劇痛,難看地被迫向岑青的方向彎下腰。她拚命想掙脫,但麵對訓練有素的艾琳,怎麼可能。
心中的毒火燃燒著,韓宛晴扭曲著臉,雙眼通紅地瞪著幾步外那個被她“鞠躬”、卻依舊站得筆直、麵無表情看著她的女人,尖聲咒罵:“是不是你?!岑青!是不是你在洵總麵前搬弄是非?!是不是你在枕邊吹的風讓他開除我?!你得意了?!小妾的權勢用得很順手了是不是?”汙言穢語在冰冷的秋夜裡十分刺耳。
岑青自始至終都冷眼看著她的瘋狂行徑。
韓宛晴的謾罵對她來說,彷彿隻是刮過耳邊的寒風。直到聽到“小妾”這種刻薄的字眼,她的睫毛才極輕地顫動了一下,深潭般的眼底,掠過一絲更深的厭倦。
她並沒有動怒,韓宛晴的表現很容易理解,這個人一向嚮往上流階級的榮華富貴,現在已經被嫉恨完全吞噬了。她的眼神甚至有點悲憫。
岑青終於開口,聲音也不大,情緒也很平靜:
“宛晴,知不知道有句古話叫:‘小人專望受人恩,受過輒忘?’”她的目光清澈直接,沒有絲毫迴避,直直刺向韓宛晴心底,“你反思一下,你這樣子,像不像這句話裡說的‘小人’?”
這話文縐縐、字字誅心,這一刻韓宛晴是怒得連氣都快要續不上來。
她覺得不公平:憑什麼?憑什麼岑青就可以這樣被金屋藏嬌,還能端出一副雲淡風輕的姿態罵人?
韓宛晴想哭,但強忍著,反擊她:“你在這兒裝什麼裝?!裝給誰看?!你心裡都快氣死了吧?表麵裝得那麼雲淡風輕何必呢?!你以為你比我高貴到哪裡去?!你再裝!你也跟我一樣!我們本質都一樣!都是靠著臉和身體在取悅那些有錢人!都是被上流社會玩弄、瞧不起的階層!”她把心底最黑暗的情緒,都吼了出來。
岑青聽完這通歇斯底裡的指控,臉上依然沒有任何情緒。她看著韓宛晴的眼神裡,最後一點波動也徹底消散了,隻剩下純粹的漠然。
最終,她輕輕搖了搖頭,淡淡地說:“你錯了。我確實不生氣。”
她的目光從她身上移開,投向遠處的路燈,“因為……真的沒必要浪費時間在你身上。”
她連多餘的一眼都不願再給韓宛晴,隻對著艾琳說:“艾琳,我累了,我們回去吧。”
“浪費時間”這四個字鑽進耳朵,蕭景洵那張冷漠的臉一閃而過。
韓宛晴看向岑青冷淡的側臉,覺得荒謬至極,果然朝夕相處的兩個人,哪怕家世背景天差地彆,也會變得相像,瞧瞧她這個平民出身的表姐啊,竟然像蕭景洵一樣徹底地、居高臨下地無視她。
她整個人都要被這殘酷的現實撕裂,她想哭,又想放聲大笑。
這世道太荒唐,隻恨自己運氣太差,沒本事像岑青一樣抓住一個蕭景洵那樣的權貴!
不然……不然她肯定也能像此刻的岑青一樣,對著彆人說出這雲淡風輕、傷人於無形的“小人”、“浪費時間”!
她甚至覺得自己會比岑青做得更好、姿態擺得更足!
岑青轉身離去。
韓宛晴試圖用“我們是一類人”來尋求心理平衡,可她再不能了,事實上,他們早就不是一個層級!
岑青身上那種被金錢浸淫後的從容疏離感,與她韓宛晴身上洗刷不掉的寒酸和掙紮,在停車場昏暗的路燈下,被映照得如同天壤之彆。
羨慕嫉恨的情緒,在此刻,被岑青這個“成功”的範例徹底點燃、鍛打成型,變成了一個鋼鐵般的、扭曲的“真理”:
在這個世界上,像她這樣沒有背景、沒有資本的女人,想活得好,活得有尊嚴,活得不用看人臉色,活得不用在深秋的寒風中被迫向人彎腰……隻有一條路可走,唯一的路。
那就是,不惜一切代價,找一個像蕭景洵那樣的男人!不,要找一個比蕭景洵更有錢有勢的男人!
她慢慢抬起手,胡亂地抹掉臉上的淚痕,看向停車場黑暗的出口,眼神不再是迷茫和絕望,而是閃爍著野心的光芒。
從現在起,我韓宛晴,要用我能拿出來的所有東西——青春、身體、靈魂、尊嚴——去交換一個往上爬的機會!去換一個足以將岑青、將今天這份屈辱都踩在腳下的,金光閃閃的台階!
她最後看了一眼岑青離開的方向,嘴角勾起一個笑,轉身,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不再有絲毫猶豫地融入了城市冰冷黑暗的夜色裡,走向她以為能得到幸福快樂、其實與之背道而馳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