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知瑤徐司凜 第68章 拽回
岑青是被痛醒的。
臉頰腫脹伴著刺麻感,手腕和額角火辣辣地疼,她費力睜開眼睛,正對上兩張淚眼婆娑的臉。
岑波鼻尖通紅,胡亂抹了抹臉,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姐,你醒了。”
“嗚嗚嗚,甜甜姐你今晚還要走嗎?”蕭淼抽噎著,“彆走了好不好?你好好養身體,等我考上研,我帶你一起走,我養你。”
岑青沒有回答,默默望向窗外。晚霞正在變暗,草坪下午剛被割草機推過,空氣裡有股青草汁的澀味,白天的野雛菊現在全成了黑影子,一叢叢杵在斜坡上。
涼亭頂上的琉璃瓦反著最後一點光,倒影在人工湖裡被水波扯得歪歪扭扭。
湖邊的路燈突然亮了,水鳥撲簌簌飛往一旁的樹林。
“幾點了?”岑青啞著嗓子問。
“七、七點……”蕭淼吸著鼻子回答。
“你哥呢?”
“有醫生處理,你彆擔心。”蕭淼按住她要起身的肩膀,“他沒事的,你好好休息。”
蒼白的手指搭上圓潤溫暖的手背,岑青輕輕推開蕭淼,撐著床沿坐直,病號服空蕩蕩掛在肩頭。
“準備吧。九點就要出發了。”
輕柔的語氣有不容抗拒的堅定,蕭淼和岑波對視一眼,終究沒再勸。
九點整,艾琳臨走前看了眼蜷在被子裡隻留個發頂的岑青,關掉病房燈。
藏在衛生間的蕭淼躡手躡腳鑽進被窩,蓬鬆的被子掩住身形差異,岑青則套上蕭淼帶來的衛衣。
岑波準備好輪椅等在門口。
一路上岑波都非常緊張,輪子碾過門檻發出輕微磕碰聲都令他渾身緊繃。
走廊頂燈將兩人的影子投在護士站台麵上,他盯著值班護士的轉椅鬆了口氣。那裡沒有人,椅背掛著一件米色針織開衫。
“快去電梯廳吧。”岑青輕聲提醒。
負一層停車場的風帶起一陣涼意,岑波這才發現自己出了一身汗,他看了看手機:9點12分,還剩8分鐘艾琳就會回去休息。
兩人上了車,直到網約車拐過立交橋,後視鏡裡弘杉國際醫院的燈牌徹底消失,少年僵直的脊背才鬆垮下來。
他把小包塞進姐姐懷裡,裡麵裝著身份證和蕭淼找的備用機。
輪胎聲在夜晚的高速上格外響,車內無人說話,也不知是緊張還是離彆前的傷感。
兩人一路沉默,到達機場,找到快速安檢通道。
岑青準備過安檢時弟弟突然抓住她手腕:“家裡有我,你在外麵……要好好吃飯,過得開心點……”
岑青眼眶發酸,用力點頭。
一切順利得不可思議,岑青隻需將小包送入安檢裝置,待工作人員掃描完,全程不到十分鐘,她就可以出發去往登機口。
五十分鐘前。
艾琳做完彙報正要轉身離開,老闆突然說:“去看看她。”
劉超推著輪椅,三人一路來到岑青病房外。艾琳輕手輕腳推開門,又將落地燈調至最暗檔。
昏暗光線下,蠶蛹狀被團邊緣,隻露出幾縷黑發。
蕭景洵示意劉超將自己推至床邊,他腦海中閃過她腫脹的臉頰,修長手指捏住被角緩緩掀起。
病房空氣驟然凝滯。
本該躺著岑青的病床上,蕭淼頂著蘋果般的圓臉,縮著脖子衝他訕笑:“哥……好巧啊……嘿嘿……”
五十分鐘後,正要往登機口去的岑青突然被工作人員攔住,“女士,係統顯示您的身份資訊存在異常,請隨我們到值班室核實。”
深夜的機場比白天冷清,稀稀拉拉幾個旅客拖著行李箱走向登機口。
岑青機械地跟著工作人員往前走,鞋底摩擦地麵的沙沙聲在空曠大廳裡很清晰。
很久以前她以為用沉默消化委屈是這輩子逃不開的課題,然而人生軌跡突然拐向了完全沒想到的方向。
和父親徹底哄翻後,心裡並沒有想象中痛快。雖然終於把憋了多年的委屈全喊了出來,胸口像卸下塊大石頭,可緊接著又湧上空落落的感覺。
熟悉的舊世界如同歪斜扭曲的危樓,但轟然倒塌後的廢墟上,冷風呼嘯,空曠荒蕪得讓人無所適從。
她急慌慌地想著要在新的城市重新活一遍,想抓起地上的碎磚爛瓦,在這片廢墟上蓋起新的東西。
可她被人硬生生拽回來,隱約猜到發生了什麼,卻疲憊得沒有精力往下細想。
虛弱的身體讓腦子像團漿糊,隻剩胸口發悶:難道真的……逃不開嗎?
踏入貴賓室時,岑青對空輪椅後那道身影毫不意外。
她木然地走到輪椅前坐下,偏頭看向劉超:“會影響你嗎?”
他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的香氣,聲音溫和令人安心:“不會,我隻是被你騙了而已。”
甫一落座,岑青便覺得渾身力氣全被抽離,脊背綿軟幾乎陷進椅墊。
正要閉上眼睛,忽然發現輪椅始終未動。
她困惑地扭過頭,卻見劉超繞至她麵前,半蹲下來,仰頭望著她。
他輕聲說:“我曾經看過一部關於馴獸師的小說,記不清是馴龍還是馴獅了,但我記得最厲害的馴獸師……”他頓了下,看她帶著混沌倦意的雙眼:“外表最柔弱,性情最溫和,情緒最穩定,也最有耐心。”
岑青不明白他在說什麼,茫然問:“什麼小說?”
“不重要。”劉超低頭笑笑,站起來說:“他的狀況本來不應該長時間坐車,現在渾身疼得厲害,情緒煩躁,而且你也這麼虛弱,等會兒我們先服個軟,好嗎?”他安撫般揉了揉她的發頂,“有耐心一些,來日方長。”
負二層空空蕩蕩,偶有一輛車經過,輪胎碾過地麵時激起有些刺耳的回響。
那輛熟悉的黑色大車停在拐角,車身在昏暗光線下泛著冰冷的光澤。兩輛黑色suv整齊地列在後方。
劉超躬身拉開車門,熟悉的清香混著藥味撲出來,岑青的腳步下意識頓住。
蕭景洵靠坐在陰影裡,灰色家居服領口露出固定帶邊緣。
平時梳得齊整的頭發此刻柔軟地搭在眉骨,反讓顴骨那道初愈的傷疤顯出一種壓迫感來。他靠在那兒,似乎是閉目養神,但緊繃的下頜線泄露出內心的不悅。
空氣裡有一種忐忑的安靜。
駕駛座是陌生麵孔,這位新司機軍姿般筆挺,白手套握在方向盤,雕像般目視前方一動不動。
岑青下意識回頭看向劉超,後者敏銳捕捉到老闆因不耐而突然睜開的眼,連忙抬手,示意她趕緊上車。
後麵跟著的車也在此時亮起大燈,彷彿是一種默契地無聲地催促。
岑青掐了掐掌心,終是彎腰坐進後排。
路燈在車窗外勻速掠過,車廂忽明忽暗。
光影交錯間映出兩張同樣蒼白的麵孔——岑青神色木然,蕭景洵側顏冰冷淡漠。
岑青眼神渙散地盯著窗外流動的夜色,意識在混沌與清醒間遊移。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熟悉的街景驀地讓她回神,突然直起背:“這是要去得真園?”
她觸電般解鎖手機螢幕,熒光映出不可置信的瞳孔——算算他竟然坐了三個多小時的車!現下僅僅為了盯著她,竟然要親自送她去得真園嗎?
“停車。”她壓著嗓子裡的癢意,忍著怒氣質問他:“你不要命了?坐四個小時的車是想癱瘓嗎?”
“省省力氣。”那人完全不在意,包著紗布的左手搭在真皮扶手上,指尖漫不經心地叩擊,“真癱瘓了你得照顧我一輩子。”
“你簡直……”岑青罵不出口,話到嘴邊急轉成冷笑,“也對,洵總命硬,下藥跳樓都不怕,還怕四個小時的車程?”
男人身形未動分毫,左手卻閃電般鉗住她後頸。
距離驟然拉近,兩人鼻尖幾乎相貼,呼吸幾近糾纏。
掌下傳來久違的溫熱觸感,鼻尖她的甜香似乎也未曾因為住院而減淡半分,他指腹不自覺摩挲她頸後細膩的肌膚、柔軟的碎發,聲音低沉:“命不硬怎麼鎮得住你這種……”
話說到一半突然皺眉,肋間劇痛讓他喉間溢位一聲悶哼,手上力道泄了大半。
岑青趁機掙脫,後腦勺“咚”地撞在車窗上,眼前一陣眩暈,嗓子裡的癢意再壓不住,劇烈咳嗽起來。
蕭景洵護住右肋,靠回椅背閉目,額頭一層冷汗。
兩人各自忍著傷喘氣,誰也沒比誰好多少。
車內重歸寂靜,路燈的光在蕭景洵側臉滑動,每次掠過都能看清他眉間因疼痛而皺起的紋路。
得真園的輪廓出現在遠處時,岑青發現往日冷清的建築在深夜裡竟燈火通明,每個窗戶都透出光來。
她有些沮喪,輕聲喚他:“蕭景洵。”
本以為得不到回應,誰知黑暗中傳來規規矩矩一聲:“嗯,我在。”
她意外地怔愣一瞬,隨即扯了扯嘴角問:“這次打算關我多長時間?”
“一輩子。”他喉結微動,答得如同下達工作任務般冷淡、篤定,讓人分不出真假。
岑青被這理所當然的語氣激得氣結又無力,指節在膝頭攥出青白,所有質問都堵在喉頭。
車庫頂燈全亮,待車輛停穩後,兩側車門同時開啟。
岑青被強光刺得眯起眼睛,看見穿製服的醫護人員分立兩側,醫療床的輪子在地上滾動發出骨碌聲。
她定睛一看猛地睜大雙眼——醫護人員正推著移動病床靠近,而蕭景洵已解開安全帶準備起身。
這才意識到,這場押送不僅是關著自己,竟連他自己都要入住?可私人醫療團隊、家庭護理條件如何能與弘杉國際醫院頂尖治療手段相比?那些幾乎貫穿後背的創傷、斷裂的骨頭,居家醫護能應付得了嗎?
簡直瘋了……
她失神地倚在皮質座椅裡,耳畔嗡鳴不斷。怎麼會走到拿命置氣的地步……
“不該是這樣的……這太荒唐了……”她喃喃低語,聲音輕得像在問自己。
蕭景洵未看她一眼,冷嗤道:“現在覺得荒唐了?甜甜當初算計我的時候,沒想過會付出什麼樣的代價麼?”
岑青怔怔望著他血色儘失的麵容,看著三個醫護人員合力將他挪上移動病床。男人額角滲出的冷汗,家居服下隱約可見固定帶輪廓,讓她心口灌了鉛一樣發沉——相識二十多年,記憶裡她何曾見過他這副脆弱的模樣?
“岑小姐您好,我是護理師薑媛。”穿淺粉色製服的姑娘彎腰探進車內,馬尾辮隨著動作輕晃,“我扶您下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