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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知瑤徐司凜 第67章 決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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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岑青即便在高燒未退時也未停止過思考。她反複觀察艾琳的作息,揣摩蕭景洵的日常動向,晝夜推敲如何打破困局。

雖然忌憚蕭景洵手眼通天,但她敢肯定對方在京市必然受製於某些規則。隻要能順利到達,藏身於遠郊村中,好好躲一陣子,這事就算成了。

航班時間是仔細分析艾琳的活動規律得出的結論。

艾琳會整夜陪護自己,清晨總比她早起半小時。如果趕七點航班至少六點到達,起身時動靜難免驚動對方。

每晚九點等岑青睡著,她會去彙報工作。而最晚飛往京市的航班十點半起飛,從弘杉醫院到南江機場半小時車程,恰好可以在九點出發。

岑青打算讓弟弟帶她直奔機場,但得拖住艾琳一個半小時。思慮再三,隻能讓蕭淼假扮自己躺在病床上。

有個細節問題是,現在她瘦得隻剩一把骨頭,和身材健康的蕭淼差太多。所以前兩天她特意讓醫院換了厚被子。蕭淼裹著厚被子躺那兒,倒也看不出體型差彆。

岑青將全盤計劃細細道來,蕭淼呆呆點頭,冷不丁發問:“跟女諸葛似的……甜甜姐,你當年怎麼隻考了航大?”

這句天外飛來的提問讓緊繃整日的岑波忍俊不禁:“女諸葛不能考試發揮失常嗎?”

玩笑後,隨即轉向岑青追問:“可是姐,身份證不是還在他手裡……”

“我會找超哥。”岑青咳嗽著撐起身去拿水,岑波連忙起身拿過遞給她。“就說手機丟了需要補辦電話卡。”

“這種藉口能行?”

“超哥會幫我的。”她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他隻是需要一個幫我的理由。”

“懂了。”岑波豁然明朗。他掏出手機:“那我現在訂票?明天晚上走?”

“三天後吧。”話講太多,岑青有些喘,靠在床頭休息一會兒才說:“淼淼,需要你幫忙做幾件事,先找一身病號服自己穿,再找一身你的舊衣服借我,再幫我找一部手機,能聯係上喬喬就行。”

她闔目倚在床頭,輕聲道:“加上超哥幫忙取證件,三天,三天我就可以走了。”

第二天清早,蕭景洵得知了網路上的風波,父親的提醒、母親的追問加上身體的病痛,讓他煩躁不安。他沉著臉翻看那些偷拍照,撥通劉超電話:“三小時內全網清理乾淨,徹查源頭。”

第三天相關詞條完全消失,公關部剛鬆口氣,突然冒出個自稱曾俊豪的賬號,指控岑青利用權勢欺負人,一場普通的打架,隻因對方是岑青弟弟,便受脅迫換了校區。剛壓下去的熱度又竄了上來,這回還帶上了校園霸淩的標簽。

第三天晚上,事態徹底失控,岑青全家資訊被扒得底朝天,岑永利被嘲“攀龍附鳳”、“賣女求榮”。最要命的是岑青的病房號都被扒了出來。

第四天早上,蕭淼照例推岑青去小花園透氣。

有個紮馬尾的女孩突然衝岑青做鬼臉喊:“三姐不要臉!”孩子母親嚇得臉色發白,慌忙捂住孩子嘴轉身逃走。

岑青望著母女倆倉皇的背影,轉頭問蕭淼:“最近……是不是有很多關於我的傳言?”

蕭淼攥著輪椅把手含糊其辭:“網上確實有些風言風語……你……你要看嗎?”

岑青搖頭,“算了,眼不見心不煩。”

蕭淼暗暗鬆口氣。

蕭淼推著輪椅剛到病房門口,岑青就看見岑永利鐵青著臉站在沙發邊上。

他還穿著筆挺的西裝,明顯直接從蕭家趕過來的,連衣服都沒顧上換。戰友發來的微信問詢讓他沒臉在蕭弘杉麵前多待。

岑青抬眼掃了下就知道父親是來興師問罪的,可蕭淼渾然未覺,還叫了聲“岑叔來啦”,俯身攙起岑青,準備扶她回病床。

岑永利的巴掌猛地扇過來。

岑青整個人被扇得歪倒,帶著蕭淼一同跌坐在地。後腦重重磕在輪椅踏板上,霎時左臉火辣辣地腫起,嘴裡立刻嘗到血腥味——父親當過兵,這一掌可比母親的巴掌厲害十倍,震得她眼前陣陣發黑。

從小被寵大的蕭淼哪見過這場麵,先是呆住了,沒想到平時看著溫厚的岑叔會動手打人。待回過神來,急急去扶幾近昏厥的岑青,聲音又心疼又氣憤:“岑叔!你怎麼能打人呢!”

岑永利已經被氣昏頭,根本聽不進任何話。他一把拽過女兒,聲音都是從後槽牙咬出來的:“丟人現眼的東西!現在就跟我去給沈小姐賠罪!”

半拖半拽間,岑青踉蹌著被扯向電梯。她雙耳嗡嗡作響,腫脹的麵頰讓視線變得模糊,顧不上週圍人指指點點的目光,連蕭淼焦急的呼喊聲都顯得渺遠。

沈睿妍住特級病房。

他們推門時沈鳳義正坐在窗邊藤椅上削蘋果,瓷盤裡堆著完整的果皮。

岑永利將女兒往前猛推,岑青撲倒在沈睿妍床頭櫃前。她死死攥著櫃角,天旋地轉的視野裡,隻看見沈睿妍用五指慢條斯理地梳理著長發,眼神淡漠地望向窗外。

岑永利深深彎下腰:“沈董,孩子不懂事,我帶她來認個錯。”

沈鳳義連眼睛也未抬:“老岑啊,子不教父之過。”

“聽見沒有!”岑永利轉頭厲喝,“起來道歉!”

麵對父親的責罵,岑青習慣性緘默,從小便是如此。

以往在家裡岑永利覺得這反應可以算作聽話,可是現下就顯得態度很傲慢。

岑永利壓下火氣將女兒扯起來,掐住她的後頸往下按,再度要求:“道歉!”

岑青感覺呼吸沉重,彷彿又變回那個縮在牆角的小女孩——打翻水杯是錯,大聲笑是錯,連弟弟摔跤都是她的錯。她總是活得像個走鋼絲的人,生怕多說一句、多看一眼就成了罪過。無數個失眠的夜裡,她偶爾也會問自己:人生的對錯,是由彆人的嘴來定嗎?

當年那個小小的她,捂著被奶奶扇紅的臉頰,她對弟弟的傷感到抱歉,卻也盼望有人能撫著她的發頂說一句:“沒關係,你也不是故意的。”

後背抵住冰涼的牆,岑青借床頭櫃撐住發軟的腿,猛地從父親手裡掙開胳膊。

她扯了扯嘴角:那些沒等來的寬宥,現在也不需要了。人總歸要長大,現在她自己長著嘴,犯不著指望誰來代勞。

她緩慢抬起眼皮,頭暈得眼前發花,卻仍能看清父親因怒氣而漲紅的臉。

她嚅動著乾裂的唇,聲音輕得像捲起紗簾的風,可每個字都咬得極清楚:“我、沒、錯,我、不、是、第、三、者。”

室內陷入死寂,三雙眼睛死死釘在岑青平湖般的瞳仁上。

半晌,沈鳳義輕笑著搖頭,將削到一半的蘋果隨手扔進垃圾桶,用濕巾慢條斯理擦著手指:“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爛心蘋果還是早點扔了好。”沈睿妍上下打量岑青這副狼狽相,沒想到她都這樣了還嘴硬,冷笑著翻了個白眼。

岑永利太陽穴突突直跳,腦子裡嗡嗡響著“厚顏無恥”四個字。他無論如何也想不通,從來溫順的女兒,怎麼變得這樣乖張叛逆?

“你還有臉瞪我?!”他氣得聲音都在打顫,“書都讀到狗肚子裡了?禮義廉恥都不知道怎麼寫了?今天必須給我道歉!”

眼見著父親被激得表情猙獰,第二巴掌帶著風聲就要扇過來,岑青突然抄起花瓶指向父親。

她手抖得厲害,嗓子像吞了炭火:“我今天不可能讓你打第二次!”

“……反了天了!”岑永利瞳孔驟縮,難以置信地瞪著橫在頸前的花瓶,“你現在連親爸都敢打?”

岑青孱弱的身體突然生出一種決絕的孤勇。

她幾乎用儘力氣將花瓶砸向自己的頭,砰的一聲碎瓷亂飛,嚇得沈鳳義趕緊摟住驚呆的沈睿妍,抬胳膊擋住飛過來的碎片。

疼痛讓岑青異常清醒,她將最尖銳的邊緣指向自己的父親,聲音發顫但字字清晰:“你看我敢不敢?”

岑永利心中悲痛和憤怒交織。

他不禁反思自己,難道女兒平日的乖巧都是假象?自己這些年忙著工作疏於管教,竟導致她如此頑劣不堪、道德敗壞!

他感受到的是痛心疾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話:“青青,你什麼時候變成這個樣子?自己品行不端還不知悔改,固執得聽不進管教,現在居然敢在這裡發瘋——”他盯著鋒利的殘片,喉嚨發緊,“竟然還拿傷人的東西對著你親生父親!”

岑青凝視著父親布滿皺紋的麵龐,眼前閃過很多畫麵:沈鳳義優雅淡漠地地將蘋果扔進垃圾桶;父親對沈鳳義的恭敬、對沈睿妍的歉意;蕭弘杉的寬容與高高在上;惠淑君與沈睿妍如出一轍的傲慢和蔑視;父母每次去蕭家時的侷促與緊張。

岑青曾經讀很多心理學的書。

她知道自我覺察最難的地方,是要學會像旁觀者看自己。當個體能夠通過心理距離暫時脫離情緒沉浸狀態,才能實現從情緒參與者到心理觀察者的視角轉換。

好比下棋時站起來看全域性,當意識到“我感到壓力”、“我想屈服”、“我很懦弱”的瞬間,就像是忽然從棋局裡抽身出來的旁觀者。這個覺察本身,是在心理上“站起來”的標誌。

而她的父親,還身在棋局中,他看不到自己身後的三重影子。

一個是被權勢馴化的司機,他虔誠地踐行上位者分配來的“忠仆”角色,這個角色磨掉了他所有棱角,隻剩了順從。

另一個是困在恐懼裡的可憐人。他連借勢謀利的念頭都不敢有,彷彿動這點心思都是大逆不道。這份怯懦,怕是父母吵了半輩子的病根,也是他今天如此失態的源頭。

最讓她心寒的是第三重影子——當他在外麵受了壓迫,就本能地把壓力轉嫁給更弱小的人,硬要在家裡也製造出等級高低,而那個被他壓在最底層的,正是本該被他保護的女兒。

血從眉梢淌到下巴,胸腔隨著喘息抽痛,岑青心裡的火卻突然滅了,湧起無奈的憐憫和被迫的冷漠。

“我比你們強,至少我沒對親人動過手。”她輕聲說,“你僅僅看到傳言就不分青紅皂白掌摑你的親人,我最過分的不過是反駁和威脅。”

“爸,你要我低頭認錯,究竟是為了維護道德標準,還是想替懦弱膽小的你減輕社會壓力,好讓你往後在沈鳳義麵前能抬得起頭?你當真認定我有錯,還是隻會欺軟怕硬?現在我就明明白白告訴你——不過都是後者!”

她突然翻轉手中鋒利的瓷片,將寒光對準沈鳳義方向,強撐著虛弱的身體提高音量:“真正可悲的是你!徹底地臣服,不分黑白地順從!他們的評價竟然比骨肉親情更重要!你在意真相嗎?你連看都懶得看一眼!”

沈鳳義的偽善和優雅終於維持不住,護著女兒冷聲嗬斥:“岑永利,讓你女兒出去發瘋。”

岑青的話無異於當眾羞辱,難堪與憤怒讓岑永利的血壓直衝頭頂,他顫抖的指尖直戳女兒:“你這個……你這個不孝女!你就這麼報答父母的養育之恩?!”

“哈……報答?”

聽到這兩個字,岑青突然笑了,既笑自己看到沈鳳義護著女兒時竟還會心痛羨慕,又笑父親全程冷眼旁觀她頭破血流,連半句“疼不疼”都不曾問過。

“你要什麼報答?”

她眼前陣陣發黑,聲音輕得打飄,突然攥緊瓷片往手腕上狠劃,“我倒是想還,想把你們給我的骨血全部還回去,這一輩子一個人清清靜靜地活。”

蕭淼推著蕭景洵衝進病房時,正撞見這一幕。

那腫脹的麵頰,從額角蜿蜒至下頜的血痕,連同深深楔入麵板的碎瓷片,讓蕭景洵心中一驚,本能地試圖撐起身。但斷裂的肋骨和右臂還未長好,承受不住劇烈的動作,劇痛伴著耳鳴襲來,眼前頓時黑了大半,差點背過氣去。

他咬著牙用左腿使勁,輪椅被撞翻在地。整個人歪歪斜斜撲到病床邊,一把抓住岑青手裡的碎瓷片。鋒利的邊緣立刻割破他手掌,兩個人的血混合在一起,滴滴答答流在灰色的病號服上。

這個簡單的動作已經讓他一身冷汗,他想大口喘氣,可胸口疼得像壓了塊大石頭。

他脫力般跌倒在沈睿妍的病床上,拚儘最後力氣甩開瓷片,在栽倒瞬間接住岑青癱軟的身體。

岑青眼神渙散,昏過去前,還在喃喃自語:“法律義務我當然會儘,但是親情這個東西,你們沒給過,我這裡就更不可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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