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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知瑤徐司凜 第63章 掙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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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樟樹的影子在烈日下搖晃,蟬鳴聲聒噪到刺耳。

岑青跪坐在發燙的水泥地上,覺得這一幕有些荒謬,她與兩個綁匪彷彿是局外人。

傷口的疼痛不及眼前畫麵的萬分之一。

蕭景洵的白襯衫被風吹得鼓起,那隻骨節分明的、修長的手懸在空中。此刻發顫的指尖,是對著沈睿妍的憐愛。曾經這隻手掐著她脖子時青筋暴起,是對她的厭惡。

哽咽聲吸引了岑青的視線,她這才注意到門邊那個形容憔悴的老人,哪裡是月影仙嶼高研會上精神矍鑠的二股東。看到他顫抖的手、心疼的淚眼,岑青心口泛起酸澀——這樣的父親,她從未擁有過。

那年弟弟奪她懷裡的碗,推搡間因指間汗濕,瓷碗脫手正砸在弟弟鼻梁上,他流下兩道鼻血。奶奶的巴掌在弟弟嚎啕大哭聲中扇過來,她隻記得父親蹲在滿地碎瓷裡檢查弟弟的傷口,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岑青發現自己還能回憶起臉頰的痛楚,而弟弟早忘了那個夏天。

蕭景洵聽見碎石滾落的聲音,餘光隨意往旁邊一掃,整個人猛然定住——那個跪坐在水泥台邊的身影,分明是岑青!

這一個月他刻意避開她,隻在周報裡聽艾琳彙報她日常三餐與作息。監控畫麵裡那件白色針織衫有時候乖巧地卷在沙發角落,可眼前這件衣服已經灰撲撲皺成一團,看不出本來顏色,袖口還掛著乾涸的血跡。

想起艾琳總是彙報“岑小姐三餐正常”,可眼前人為什麼會如此單薄?嶙峋的鎖骨和肩胛在衣料下起伏,短褲鬆垮地懸在腰間,支撐身體的手腕細得彷彿隨時會折斷。那些監控鏡頭永遠捕捉不到的消瘦細節,此刻正化作細針刺向他的神經。

蕭景洵喉結不受控地顫動,目光掃過她赤足和小腿上斑駁的傷,青紫淤痕間交錯著暗紅血痂,在白皙的底色上格外顯眼。

他下頜緊繃,垂在身側的右手攥緊成拳,指關節哢哢作響。

艾琳是剛從國外重要專案上調回來的安保專家,整個得真園的安防措施嚴密,她到底怎麼出來的?怎麼把自己搞成這副樣子?

又或許這些傷痕都是精心設計的戲碼,是刺向他心口最鋒利的匕首?

蕭景洵的手背暴起青筋,他本能地想要邁步,卻生生釘在原地。

是了,這個女人最擅長用柔弱騙取信任,謊言與背叛是他們之間逃不開的詛咒。

蕭景洵太陽穴突突直跳,岑青身上那些傷痕刺得他眼眶發疼,憤怒和痛苦在胸腔裡絞著。

烈日把水泥地烤出扭曲的熱浪,蟬鳴好像突然消失了,熔化的金屬般刺眼的天幕下,卷過天台的燥風帶不來涼爽,反讓汗意更加黏膩。

武天野渾濁的聲音打破寂靜,“洵總,五百萬首付款隻夠帶走一個,選一個吧。”

憤怒中的男人突然暴起,發紅的眼睛嚇得武天野踉蹌後退。

蕭景洵揪住他衣領將人提起,從牙縫裡擠出字:“哪裡來的雜碎?敢來讓我選?數沒數過你家裡幾條命?夠填幾個骨灰盒?!”每個字都帶著煞氣,攥著衣領的手背青筋扭曲。

武天野嚇得說不出話,孫虎隻好顫聲威脅:“洵總……你、你不管沈睿妍的安危了嗎?”

蕭景洵頭疼欲裂,岑青刺目的傷口、沈睿妍哭紅的眼尾、母親蒼白枯槁的病容,幾幅畫麵在眼前來回撕扯。

女兒的身影在水泥台邊緣晃了晃,沈鳳義心中一痛,忍不住捂住心口彎腰,卻仍跌撞上前,死死拽住蕭景洵,嘶啞的聲音帶著喘息:“景洵……你……難道要看著妍妍……在眼前送命……”

蕭景洵下意識要去扶,反被枯枝般的手抓住手腕。沈鳳義額頭抵著他小臂,急促地喘氣,他何時這樣卑微懇求過,“景洵……算叔叔……求你……妍妍她……”

看到這一幕,沈睿妍忽地輕笑出聲,慢慢抬手,把散落的發絲彆到耳後,這個慣常的優雅動作此刻顯得有些神經質。她生生擼下蕭景洵送的歸國禮物砸向他,貝母碎裂,鑲嵌寶石的金屬邊框變形,金珠和鑽石彈跳著滾落一地。

“算了,是我輸了……”她哽咽著,“我認輸……”她總算對這荒唐的哄劇倦了,搖搖晃晃張開雙臂,好像每次跟蕭景洵索要擁抱的模樣。

沈睿妍閉上眼,可突然聽到父親撕心裂肺的嚎哭。沈鳳義往前撲,不小心被絆倒,一下摔在地上,手掌都被碎石劃破。他心痛地喊:“妍妍!不要做傻事!”

蕭景洵的吼聲緊接傳來,在她心上震顫:“妍妍你先下來!我選你!”

晃動的鞋尖頓住,她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被淚水糊住的睫毛緩慢睜開,嗚咽著呢喃:“什……什麼……”

蕭景洵又往前跨了一步,柔聲安撫:“妍妍,過來。”他張開的手掌被烈日曬得發紅,腕錶反射出的光正好落在岑青腳邊。

沈睿妍死死咬住下唇,指尖試著往前探了探,當觸到蕭景洵滾燙的掌心時,她整個人劇烈顫抖起來,像是被燙到般縮手。

下一秒,猛地撲進他懷裡。

“你選我……你真的選我……”她哭得發不出完整音節,淚水把對方襯衫浸透大片。

指甲深深掐進他後背,用力抱著他,彷彿要把這瞬間烙進血肉,沾著灰的鞋子胡亂踩上他的皮鞋。她仰起臉,語無倫次地承諾:“我再也不任性了……我會學著怎麼愛人……我會好好愛你……求你彆再推開我……”

沈鳳義癱坐在地,老淚縱橫地看著女兒攥著蕭景洵衣襟哭到抽搐。

岑青跪在兩米外,烈日將四個人的影子釘在滾燙的水泥地上。

蕭景洵垂在身側的手掌無意識地蜷了下。

他怔怔望著岑青,她依舊保持著那個脆弱的跪姿,連睫毛都沒顫動半分,彷彿早就料定會是這個結局。

“你身上好涼……”沈睿妍把臉埋在他頸窩抽噎。

蕭景洵喉結動了動,視線死死鎖住岑青破碎而平靜的眼。

他突然想起南江國際次臥第三個抽屜,天鵝絨襯布裡整整齊齊放著他這些年送的東西:黑卡躺在戒指旁,翡翠鐲子壓著鑰匙。

沈睿妍帶著哭腔的告白很刺耳,蕭景洵感覺太陽穴突突跳痛。

岑青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在他眼裡無限放緩、放大,她纖長的睫毛在這時輕輕顫了顫,好像終於被風驚動了似的。

當蕭景洵說出“我選你”三個字時,岑青渾身發輕,壓在碎石上的傷口也不覺得疼,四周蟬鳴和沈睿妍的哭聲變得遙遠,像是隔著層玻璃。

“早就該這樣了。”這個念頭冒出來,她驚奇地發現心中有一種扭曲的釋然、詭異的解脫感。

時間彷彿靜止,岑青感覺有根透明的絲線拴在眉心,輕輕一提,整個人就飄到了半空。

靈魂俯看自己蜷縮在水泥護欄上,像個肮臟的、破舊的、被丟棄的布偶,呆呆望著天台上相擁的男女。

飄蕩的視角轉向十六歲那年的一個普通夜晚,一家四口在外用餐後步行回家。她牽著七歲弟弟走在外側,一輛私家車為避讓衝出的自行車猛打方向盤,直衝他們而來。危急關頭,父親一把將弟弟摟進懷裡,而她在母親的尖叫聲中滾進路邊綠化帶。車子最終撞上護欄,無人受傷。弟弟在父母懷中因驚嚇哭泣,父母柔聲安慰,一旁站著無人關心的她。

她總是在被拋棄的迴圈裡打轉。

蟬鳴聲忽大忽小,幻化成電視裡中年女教授溫柔的聲音:“……我們講,一個人如果說‘我命該如此’時,實則是潛意識在替他做選擇。如果他認為自己總是被拋棄,可能是他無意識重複製造被拋棄的情境……”

岑青望著蕭景洵,卻又透過他看向自己。

那張永遠溫順的麵具突然顯出一種乖戾,她看見十三歲的自己麵無表情地跛著腳走出黑暗森林,冷冷看向如今的靈魂:“你以為誤診之後的下藥行為,是洶湧的愛意衝破束縛。你錯了,實則是你絕望中的掌控欲:你誤以為生命進入倒計時,便用最極端的方式在虛構的‘末日’裡完成對太陽的占有,這本質上是對前半生被動處境的瘋狂反抗。”

“你隻是受害者嗎?不,你同時也是加害者,你一直在傷害自己。你不斷重複童年的劇本,將一切平等的關係推遠。你用自我貶低、仆從心態維持親密,你主動被家庭剝削,獻祭式自我犧牲;你主動促成蕭景洵的情感虐待,合理化‘被傷害纔是常態’的潛意識。”

“第三次下藥是你精心設計的自我實現儀式:你恐懼蕭景洵的柔情,你通過重現最初的罪孽,既驗證了‘自己註定得不到救贖’的預言,又為離開製造了正當性理由。”

“看,如今你又再一次親手製造了命運。”

“你害怕我,逃避我,將我封存在記憶最深處,因為我是你人生最黑暗的影子。但唯有我能打破你命運的閉環,我是你被壓抑生命力的畸形覺醒,承認吧,我始終是你無法割裂的自我。”

那個十三歲的少女露出一個輕蔑的笑容:“你說沈睿妍不會愛人,可你自己又何嘗真正愛過一個人?此刻,在這個被城市遺忘的角落,剝離你所有社會標簽——不是誰的助理、情人、女兒、姐姐或朋友,更不是大眾口中的好人,你,到底是誰?”

她……是誰?

飄在空中的靈魂突然落到實處,岑青睫毛顫了顫,掌心被碎石刺破,疼痛湧上來時,她終於看清自己:她不過是一個從未被好好愛過的小女孩。

風突然轉了方向,吹開她麵龐淩亂的發絲,她看到依偎在蕭景洵懷裡的——所謂的她的“情敵”。

恍然發現,那天她給的感情修複指南缺失了關鍵頁,如今這張關鍵頁終於被她找回。

真正的愛到底是什麼?

真正的愛應該像此時耳畔呼嘯的風——不需要乞求,不依賴施捨,而是自由選擇是否張開雙臂迎接。

她不是牆縫裡苟活的苔蘚,隻是棵尋常的野草,但以後,這棵野草要努力生長,在陽光下開出花來。

岑青餘光掃過武天野和孫虎逼近的身影,默默在心中推敲。

如果不主動求生,等待蕭景洵的垂憐,結局隻有兩種:蕭景洵若拋下她帶沈睿妍離開,自己便淪為這兩個畜生的玩物;若蕭景洵要帶她走,他們就會立刻將她推下高樓,以解汪輝心中之恨

可惜這群人既不夠聰明,又偏偏撞在她手裡。縱然她已虛弱得撐不起眼皮,可她仍篤定自己能走完這步最險的棋。

岑青在獵獵作響的風中轉頭,再次確認了彩鋼棚的方位。

望向在愛意中沉醉的沈睿妍,她忽然覺得她們都是囚徒。沈睿妍戴著鍍金的鐐銬,而她拖著生鏽的鐵鏈。

但她更幸運,命運的枷鎖終究要靠自己親手掙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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