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知瑤徐司凜 第31章 不求長命
“你是病人的女兒?”葛主任扶了扶眼鏡,質問岑青:“為什麼現在才來醫院?”
“是……”岑青雙手不安地絞在一起,聲音發顫,“結果不好是嗎?”
葛主任把臨港醫院的病曆檔案摔在桌上:“轉移灶都肉眼可見了,現在才來?”
“你們這些做兒女的都是怎麼當的?都到這地步了知道來找我了?還找領導加塞,你現在做這麼多有用嗎?”她鋼筆尖戳著報告上的紅章,“臨港醫院的檢查結果沒看嗎?”
診室白熾燈晃得岑青眼前發黑,她掐著掌心逼自己開口:接下來要做什麼?
“核磁、骨掃描、pet-ct。”葛主任刷刷開單子,“等結果出來再看能不能化療。”
候診區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沉默。長椅上,景雲裳正低頭整理衣服。見岑青出來,她手指無意識揪著披肩流蘇:“醫生是不是說要住院?”
“為什麼不去體檢?”岑青再也忍不住,她聽見自己聲音都在抖,“這幾年的體檢,為什麼都不去?”
景雲裳手指撚著流蘇穗子:“我以為……”
“您以為什麼?”岑青攥著檢查單的手關節發白,“景洵哥每年給您安排最貴的套餐,私人醫院車接車送,您哪怕敷衍著去一次……”她說不下去,哽咽卡在喉嚨裡。
喧囂的走廊裡,岑青頹然坐在長椅上,望著來往人群各色鞋子發呆,手裡檢查單紙頁邊角被路人帶起的風晃動,露出觸目驚心的醫學詞彙。腦海中浮現上個月科技廳舉辦的科技創新論壇上,蕭景洵演講的畫麵——他站在鎂光燈下,展望經濟趨勢、分享技術創新理念和公司管理經驗,侃侃而談,風度翩翩。
他離巔峰隻差最後一步,隻需聯姻集團二號人物的獨女,執掌業務橫跨多行業與海內外的商業帝國,從此就不必在家族傾軋中一再退讓。他母親也不必再獨自困在1000公裡外那個陰濕侷促的城市,能名正言順地住回南江,自由地來去兒子身邊,無需再為思念所苦。
可行人紛亂的腳步聲裡,岑青聽見命運齒輪錯位的聲音。
她攥緊景雲裳的檢查單,消毒水熏的人頭疼,她再度開口,“我們先做全麵檢查,等結果出來……”
身邊的女人卻笑了,幾根霜白的發絲藏不住從黑發中滑落出來,掃過耳垂上的紫玉墜。景雲裳伸手環住顫抖的年輕女孩,掌心暖意透過薄薄的布料輕輕撫摸她的胳膊,柔聲安慰:“好孩子,彆難過,醫生讓做什麼咱們就做什麼,我這不是已經來接受治療了嗎?”
歸途的晚高峰堵得令人心煩。
岑青側頭,景雲裳沉睡的側臉喚起她的記憶:除夕夜衣衫單薄的蕭景洵駕車衝進漆黑寒冷夜晚時的背影,家宴上他遠離熱哄獨坐露台抽剩的香煙,翻看母親朋友圈時眼底轉瞬即逝的柔光。
此刻車載電台正播放財經新聞,主持人亢奮地介紹著弘杉集團在地產行業高歌猛進、在娛樂行業也由背後轉向台前。
到了彆墅,馮叔迎出來,兩個保潔正在偏廳擦拭黑色古董三角鋼琴。是以前被封存在臨港陰冷房間的那一架,如今重見天日,在暮光中泛著華貴的光澤。
是突然發現可能要走到生命的結局,終於對往昔釋懷了嗎?曾經景雲裳對岑青說,離開夜總會幾乎再也不彈琴,很高興可以做好看的指甲。
岑青沉默地跟在景雲裳身後,在她即將抬腳上樓之際,終是開口:“阿姨,必須告訴洵總。”
景雲裳驀地轉身抓住岑青小臂,指甲都陷進她麵板,像抓住浮木一般求救:“青青,不要告訴他,你知道的,景洵有時候脾氣很急……”
“可後續治療需要直係親屬簽字!”岑青壓抑的低吼在挑空大廳回蕩。
黃昏的風捲起落地窗旁的紗簾,保潔擦拭鋼琴的動作猛地放慢。
岑青望著對方顫動的眼睫,聲音低下來:“洵總早已不是以前衝動的性格了,阿姨,更何況他在a國留過學,那邊有很多先進的技術,治療過程中體驗也能好一些。他……他比我們都有辦法。”
夕陽西沉,天光漸暗。
景雲裳鬆開手,帶著歉意摸了摸女孩小臂上紅痕:“你給我一點時間,讓我做好心理準備。”她鬆開岑青轉身上樓,“到時候,我自己告訴他。”
彆墅裡安靜下來,一時隻有偏廳裡保潔收拾工具的響動。
岑青望著那道單薄背影,好像看清這個孤獨半生的女人最深的虧欠——她永遠認為自己拖累了兒子一生。
岑永利說二十多年前第一次見她,狂風暴雨裡,她抱著高燒昏迷、瘦弱伶仃的小景洵跪倒在蕭弘杉車前,哭著說自己生來有罪,不求長命,隻求孩子健康平安。
今晚本應高興,南紡即將踏出入圍棲梧酒店供應商的第一步,但直到她抵達為周均定好的江景包廂,整個人仍然被命運的沉重感壓到窒息。
此時,弘杉集團旗下唯一一所高階會所南江俱樂部裡,蕭沛正陪沈睿妍用餐。
水晶吊燈在鎏金穹頂下光彩絢爛,沈睿妍表情懨懨,動作倒依舊優雅,左手執起冰鎮白葡萄酒杯,右手執著叉子無聊地敲擊,金屬與瓷盤碰撞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煩躁。
窗外金融街燈火輝煌,卻照不亮她眼底翻湧的陰翳。
蕭沛慢條斯理地切牛排,他腕間淡淡的柑橘香調和木質香調交織,嫋嫋散開:“聽說景洵又去找了岑青。”他彷彿不經意間提起。
“啪”地一聲,沈睿妍將叉子橫擲在盛魚子醬的碎冰上。黑珍珠一樣圓潤的魚籽紛紛滾落,在她高定裙擺濺出星星點點的汙漬,沈睿妍垂眸瞥一眼那些汙漬,心中更煩。
她冷笑一聲,抽出絲帕擦拭指尖,血紅的美甲在燈光下泛著森森寒光,“沛哥說這個,是故意惹我不痛快?”
樓下,傅小文的勞斯萊斯正停在露天停車場為數不多的幾個車位裡。
蕭沛看了一眼窗外,輕笑道:“那換個話題,我們妍妍對‘未婚夫’的行程瞭如指掌,他來見傅小文都給你報備得一清二楚。”
他故意說慢最後四個字,滿意地看著沈睿妍捏著絲帕的指關節泛白。他知道蕭景洵本不是來見傅小文,而是見那位高人,也知道他的行程從不報備,全靠沈睿妍查崗。
侍者戰戰兢兢撤下狼藉的餐盤。
沈睿妍即將翻臉之際,蕭沛遞過去一塊切好的牛排,“主要是我不提你腦子裡也一直在想,還不如說出來,罵兩句痛快。”
沈睿妍靠上椅背,望向窗外。她看著玻璃中映出的模糊麵容,緩緩低語:“你知道我最惡心岑青什麼嗎?”她嘴角勾起一抹譏笑,“不知天高地厚,毫無下層階級的自覺,竟然妄圖跟我平等對話。”
蕭沛晃著玻璃杯,欣賞琥珀色液體在冰球上流動,漫不經心說道:“她一直這樣,她爸媽倒比她還強些。”他將杯子放下,“她媽倒還知道衝著我母親搖尾巴,才能叼上骨頭。”
“我一想到自己竟然在跟這樣一隻螻蟻競爭,就覺得吃了蒼蠅一樣惡心。”
門外忽然傳來傅小文的笑聲,似乎在跟爺爺撒嬌,聽起來心情很好。蕭沛抬眼,語氣帶著點戲謔:“這麼嚴重?那跟傅小文競爭你心裡會好受一點?”
沈睿妍吐出一口濁氣,用手指往後梳了梳頭發,並不接蕭沛的話:“李怡然是個女明星都知道乖乖聽話,岑青真是讀書讀傻了,真以為人人平等是吧?”
蕭沛也不接她話,“你不覺得有危機感嗎?首長這次帶著傅小文,估計是有意讓蕭景洵做孫女婿,傅家隻一個獨女,這孫女婿可不就獨攬傅氏。”
“蕭景洵的目標是弘杉集團,他不會去接傅家那攤子事兒。”沈睿妍說得篤定。
“那你在煩什麼?岑青能幫他實現目標嗎?”
沈睿妍不耐煩了,美甲煩躁地叩著桌子,“我是擔心這個嗎?我是說岑青討人厭。”
蕭沛挑眉,看向沈睿妍焦躁的表情,笑了笑,“討人厭就給她點顏色瞧瞧,沈大小姐什麼時候收拾人也這麼畏首畏尾的了?”
“沛哥,你的提議好,”她忽然莞爾一笑,指尖輕點的頻率慢下來,“你幫忙先給點小顏色瞧瞧?”
“嗯,你說說,什麼叫小顏色?”
沈睿妍臉上完全顯露出一種紈絝的氣質,“灰姑娘不都喜歡王子拯救的戲碼?你把岑青叫過來,安排人讓岑青在蕭景洵麵前摔進大廳的水池。”
蕭沛喉間一窒,酒差點嗆進氣管,他咳了一聲,拿起絲帕沾過嘴角,“妍妍你還真是……童心未泯。”他想起前些天母親向自己抱怨不勝韓芳打擾,“你還不如去找人去引誘一下她那個心比天高的媽,五千萬債務就能讓她們永無翻身之日。”
“沛哥,論黑心還得是你。”沈睿妍紅豔的指甲緩緩敲著桌麵,“我都要。先看戲,再改她命運。”
蕭沛失笑,“妍妍,我是集團總裁,安排這個事讓彆人怎麼看我?”
沈睿妍脾氣一下上來,突然揮翻冰桶,融化的冰水沿著桌麵流向蕭沛,差點弄濕他的名貴西裝,“沛哥不會連這點童心都捨不得給我吧?難道是看上岑青了?”
蕭沛慌忙用絲帕截住水流,護住自己體麵的著裝,大聲反駁:“開什麼玩笑?我能看上這種貨色?”
餐廳經理捧著選單候在門外,心裡早有預感沈小姐的把戲一定是自己去落實,還沒進門就在思考應該如何落實這個荒唐的任務。他回憶了一下大廳的陳設,琢磨著景觀池那邊合適還是小花壇那邊合適,至於人選嘛,新來的侍應生不錯。
進門後,立刻拍著胸脯保證:“放心,我一定找個最機靈的人去辦,保證讓沈小姐看得開心。”
南江春的包廂裡,岑青的手機不停震動,螢幕上顯示蕭沛二字,岑青覺得很突兀,當時存下蕭沛號碼的時候沒想過能接到他的電話。
周均瞥到蕭沛的名字,鏡片後的目光閃著精明,立刻說:“沛總的電話可耽誤不得。”
岑青接通電話,蕭沛語氣平淡地吩咐:“來南江俱樂部取份檔案。”沒等她詢問細節他就結束通話。
蕭沛說的地址是南江俱樂部,這傢俱樂部隸屬弘杉集團,會員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岑青倒不擔心會有危險,隻是絞儘腦汁也想不明白,究竟有什麼事非得她去辦,而不能讓楊蔓璐去。
大領導安排的事情也不敢怠慢,岑青連忙趕到南江俱樂部。有侍者引路,她一路跟著到了餐廳。
這是她第三次踏入南江俱樂部頂層,還是被撲麵而來的森係造景震撼——玻璃小路下有潺潺溪流,苔蘚牆裡嵌著藍閃蝶,霧化器噴湧的雨林濕氣彌漫在月季叢中。餐桌掩映於大大小小的花園間,錯落有致,清雅不俗。
“這裡有些濕滑,您拄著拐要小心一些。”侍者提醒完,突然駐足。
岑青禮貌答謝。她倒覺得無妨,傷勢已好了許多,即便拋開柺杖行走也並非難事。然而,醫生出於追求最佳恢複效果的考量,特意再三叮囑,務必讓她在徹底康複之前,都不要輕易使用傷腳。
拐角處的月季花開得格外豔麗,岑青想,也許是這裡白天的陽光比彆處更好的緣故。她又想,那些照不到陽光的地方,月季怎麼也開得那麼好?也許是有定期更換。
香氣氤氳中,岑青聽到了有熟悉的男聲。
“………你說的是securityguardservices,這種業務我們隻做少量tob的,我們還有幾塊重要業務是executiveprotection,riskassessntandnsultancy以及cashhandlgandtransportation。”
接著是一道嬌俏的女聲,“那你們提供vestigationservice嗎?”
男人低聲一笑,“國內當然沒有。”
有一老者突然朗聲笑道:“小文問題真多,後麵你們倆多交流交流,一次怎麼問的完呢?啊?”
“爺爺……”女人的聲音帶了些撒嬌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