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老滑頭
可這武夫,到了最後關頭,竟還有幾分硬氣。
或者說,是對他那個座師還有幾分敬重和恐懼,壓過了對章惇的畏懼。
就在僵持之際,參與審理的禦史黃慶基忽然出列,手持一份新呈上的證物副本,朗聲道:「章相,下官收到匿名舉證,內有張綸心腹親兵生前記錄,裡麵詳載去歲冬劫掠商隊,分贓殺人之事,筆跡畫押皆可覈對。
「其中有記錄提及,事後曾有一封密信發往京中報喜請功。下官以為,此線索關乎朝臣清譽,亦關乎此案是否有幕後指使,應一併徹查。」
堂上一片譁然。
那份記錄鐵證如山,比之前所有供詞帳目都更直接。
而這封密信,更是將一股無形的寒流,吹向朝堂每一位與邊將有舊的文臣。
章惇目光銳利如刀,射向黃慶基。
這證據從何而來?
他明明已經封鎖了陝西路的訊息渠道!
是裴之硯?
還是李格非留下的後手?
黃慶基坦然回視,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
章惇心思電轉,已知事不可止。
他猛地一拍驚堂木,厲聲道:「既有此證,著即刻搜查張綸在京舊宅、文書往來,務必查明那密信所指何人!
「此案關係重大,凡有牽連,無論涉及何人,本相必奏明官家,一查到底!」
他必須搶在前麵,將搜查和調查的主動權牢牢抓在自己手裡。
即便暫時攀咬不出文彥博,也要將朝中有邊將保護傘的疑雲,重重罩在舊黨頭上。
退堂後,章惇回到政事堂,立刻修書數封,派出親信,務必要在其他人之前,找到那封可能存在的密信。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下令的同時,宮中劉瑗奉官家口諭,悄無聲息地來到大理寺,調走了三司會審的部分關鍵卷宗,包括黃慶基出示的那份親兵記錄抄本。
風暴的中心,看似仍在章惇掌中。
但風向已然有了微妙變化。
陸逢時在裴府後院,聽著承德帶回的最新訊息,緩緩將手中魚食撒入池中。
錦鯉爭食,水波攪亂一池平靜倒影。
「知道了,家主今日在樞密院可還順利?」
「還算穩得住。」
裴之硯的聲音從廊下傳來。
他竟提前從樞密院回來了,換了身家常的蒼色直裰。
裴之硯走過來,接過她手中盛魚食的小盅,撚起幾粒,投入池中。
「錢詢今日冇敢再來聒噪,倒是安靜。隻是樞密院幾位老資歷,看我的眼神頗有些意味深長。」
陸逢時將身子往旁邊挪了挪,給他讓了點位置:「黃慶基當堂出示證據,你事先可知?」
裴之硯搖頭:「我隻讓人送了抄本過去,料想他會暗中覈實,冇想到他如此果決,直接捅到了堂上。
「不過,也好。
「他這一舉動,等於在章惇的快審快結上撕開了一道口子,密信這茬,足夠讓許多人徹夜難眠了。」
「章惇必會立刻派人去搜,甚至可能……」
陸逢時未儘之意,兩人都明白。
偽造證據,對章惇而言並非難事。
且這種事,說起來他也不是第一次這麼乾。
裴之硯語氣沉靜:「所以他想要更快。但我讓蒙思做了點安排。
「張綸在京的宅邸,幾個月前就租賃給了一戶南來的糧商,真正的老宅鑰匙,在文及甫府中一位老僕手中。
「章惇的人就算去搜,一時半刻也摸不到真正存放舊文書的地方。而那位老僕,不用他安排,就這段時間的風聲,文及甫隻要不傻,都不會讓老僕輕易將鑰匙給交出去。」
文及甫對自家老爹有怨是一回事。
但不可能眼睜睜看著人家搞他爹,他還傻乎乎的遞上梯子。
裴之硯料得不錯。
文及甫雖與父親文彥博嫌隙日久,但終究不是蠢人。
章惇借張綸案掀起的風浪直撲文家而來,他豈會坐視自家成為黨爭祭品?
當夜,文府側門悄然打開。
一名老僕被心腹護送,帶著幾口沉甸甸的箱篋,趁夜移往城南一處不顯眼的別院。
那老僕手中,正握著文彥博致仕後封存於京中老宅的部分舊日書信文牘鑰匙。
章惇派去的人撲了個空。
張綸租賃的宅邸內除了尋常傢什,一無所獲。
追問原宅主,隻得知鑰匙早年交給了文府一位老管事。
待他們輾轉找到文府,文及甫親自出麵,客客氣氣將人迎進花廳,卻蹙眉嘆道:「諸位來得不巧。
「父親致仕後,京中宅邸久無人住,為防蟲蛀潮濕,一應文書舊物三年前便已送回洛陽老宅封存。那位管鑰匙的老僕,去歲也已告老還鄉,回太原老家去了。諸位若要查驗,恐怕得行文洛陽府,或去太原尋人。」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態度誠懇。
訊息傳回,章惇在政事堂摔了茶盞。
文及甫這滑不留手的老滑頭。
「相爺,是否讓禦史台行文催促洛陽府協查?或派人快馬去太原?」
幕僚試探問。
「來不及了!」
章惇臉色鐵青。
黃慶基當堂丟擲那份要命的親兵記錄,官家又悄無聲息調走了卷宗。
這都意味著他的計劃已出現裂痕。
必須儘快拿出更有力的東西,重新掌控局麵。
他眼中厲色一閃:「那封『密信』不必找了。讓咱們的人準備一封。」
他冷冷一笑,「張綸軍中不是有幾個已被收押的親信麼?總有一兩個識時務的,寫一封與文府有關的信,冇那麼難吧?」
偽造構陷,他做得駕輕就熟。
隻要東西出現得合理,再配上恰當的人證,足以在輿論上給文彥博重重一擊。
即便最終定不了罪,也能徹底汙了文氏清名,斷了舊黨一大臂助。
兩日後,大理寺再審。
章惇親自到場監審。
一名張綸舊部當堂「供出」,曾受張綸之命,向京中「恩相」府上送過一封報功密信,並「回憶起」信箋顏色與一角模糊的印痕。
緊接著,章惇派出的搜查人員「適時」呈上一封在張綸軍營舊檔中「新發現」的信函。
信文簡短恭賀「邊功得立」,末尾並無署名,但箋紙確為前些年宮中賞賜給重臣的禦製羅紋箋,印痕雖殘,亦隱約可辨舊製。
堂上氣氛驟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