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逢時 第367章 晦明淵
這話問得直接，甚至帶著一絲戾氣。
裴之硯擔憂地看著她。
慧覺大師卻並未動怒，反而露出了更悲憫之色。
他手中佛珠停了一瞬，複又緩緩撚動，聲音依舊平和：“陸施主，你著相了。”
“宿命如何，奔流向前，有其大勢所趨。
“三十年前布陣，是因幽冥使需要一處能高效彙聚陰煞、侵蝕龍脈的節點，此為‘大勢’。
“陰氏血脈與玄陰珠終究現世並產生聯係，亦有其因果軌跡，此亦為‘大勢’。”
他話鋒一轉，清亮的眸子看向陸逢時：“然而，河流奔湧，其中每一朵浪花的姿態、每一粒砂石的軌跡，卻非註定。
“你何時出聲，流落何處、何時踏入道途、如何得到玄陰珠、又如何來到汴京，於演武場上作何抉擇……，這些，是無數細微因果交織碰撞的結果，其中充滿變數，更充滿了人心與抉擇的力量。”
“老衲當年與許宗主能重傷其肉身，是因守汴京，護蒼生之心未冷。桑施主和趙施主乃至那位無名靈台郎願以命相搏，是因同道相援，職責所在之心未泯，而你，”
“你在生死關頭，仍試圖喚醒那孩子心中最後一絲善念，是因你心中有不忍。這不忍，便是人心，是幽冥使那般存在最難算儘，也最忌憚的變數。”
陸逢時怔住。
方纔的戾氣逐漸散去。
慧覺笑了笑，從容起身：“女施主好生休養。人心如火，薪不儘，火不滅。這便是破局之機。”
言罷，老和尚轉身離去。
灰布僧袍在轉角消失，禪院靜了下來。
裴之硯握住她冰涼的手，低聲道：“大師說得對。阿時，你不是棋子。你所做的每一個選擇，都在改變這盤棋。”
陸逢時反握住他的手。
是的，她不是棋子。
被這血脈牽連，被這宿命牽連又如何？
最終做出抉擇的，是她自己。
陸逢時眼底最後一絲迷惘與戾氣散去，隻剩下沉靜的堅定。
“我明白了。”
她輕聲道，“百日靜養，我會好好想清楚。”
汴京某處隱秘宅邸，密室中燭火搖曳。
一道模糊的黑影跪伏在地，聲音顫抖：“大典事敗，冥使分身消散，血傀師隕落，三名尊使被擒。那女子被慧覺接入大相國寺，有佛光庇佑，難以接近。”
陰影中，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帶著冰冷的玩味：“慧覺，又是他。
“不過，如此純正的陰氏血脈即然已經現世，玄陰珠也已認主，種子便算是種下了。接下來，該澆澆水了。”
“右司命的意思是？”
“陰氏那邊，不是有個叫陰九玄的小子，聽說他在那女人的手上吃過虧？想辦法讓他知道。她如今雖被佛光護體，卻也並非無懈可擊。”
“屬下明白！借刀殺人，攪亂局麵！”
黑影聲音帶著隱隱的興奮。
右司命冷哼一聲：“不止。陰氏在二十多年前，有一女子叛出宗族，為此不惜動用陰氏秘術，將當時的陰氏攪得腥風血雨。
“按照時間來算，本司命總覺得，今日攪局的女子，身份不簡單。”
不過這些，陰九玄想必會比他更想知道，這個流落在外的純陰血脈的來曆。
“屬下明白。”
數日後，遠離汴京數千裡之外，一片終年雲霧繚繞，瘴氣隱隱的群山深處。
這裡不是陰氏族地原址幽冥澗。
傳說，那個地方連通陰陽，鐘靈毓秀，是真正的秘境。
但早在一百多年前一場驚變中封閉，他們再也回不去了，隻能另覓棲息之所。
這裡環境與幽冥澗類似，被陰氏稱為晦明淵。
晦明淵深藏山腹，入口是懸崖間一道毫不起眼的裂隙，內裡卻彆有洞天。
光線透過上方天然空洞與特殊陣法轉化，落下一種幽暗微藍的冷光，照亮嶙峋的暗色山壁和蜿蜒的地下暗河。
空氣陰涼濕潤，彌漫著淡淡的混合了水汽苔蘚與一種古老香料的氣息。
建築依著山壁開鑿或搭建，多為玄黑或深灰色調，樣式古樸奇崛，與周圍環境幾乎融為一體，沉默而森嚴。
此地雖竭力模仿舊家園，卻終究少了幽冥澗那種天生地養，溝通陰陽的靈秀浩瀚。
淵底深處。
一座完全由整塊幽冥石鑿成的黑色大殿內，氣氛凝重。
大殿上首，一方懸浮刻著複雜幽冥符文的黑玉台上，放著一張純黑色座椅，上坐著一位麵容模糊的老者。
正是陰氏族長，陰無銘。
其下兩旁，分列著數位氣息沉凝的族老與核心子弟。
站在子弟最前方的，就是陰九玄。
族內目前所需之物，基本上都是由陰九玄外出采買，年輕子弟中，他是目前對外界最熟的。
當然，修為也是數一數二。
以往外出，無論發生哪些事情，他都會如實彙報給族長，但是在靈犀穀的事，被他瞞得死死的。
那是他第一次敗得那麼慘。
若是族長知道，他被一個當時還未結丹的流落在外的血脈打成那個樣子，定會失望。
“族長，”
一位麵容枯槁，眼神銳利的族老突然開口：“探子來報，汴京演武大典，佛門慧覺現身，借龍脈餘威與他自身修為，重創了黃泉宗召喚出的幽冥使分身，血傀師隕落，數名尊使被擒。”
這位族老叫陰弘邡，論資曆除了族長，就屬他最老。
今年已有兩百零六歲。
元嬰巔峰期修為。
他眸子一閃，看向眾人，“據說，那攪局的關鍵女子，身負極為純正的陰氏血脈，且已成功契約玄陰珠，如今被慧覺庇護於大相國寺。”
黑玉座上，陰氏族長的身子動了動。
籠罩在周身的幽暗氣息泛起一絲漣漪：“玄陰珠，找了這麼多年，終於再現了。”
他的聲音蒼老而縹緲，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持有者是何來曆？有沒有進行血脈檢測，確定是我陰氏嫡傳？”
陰弘邡垂首：“回族長，
“據傳回的訊息描述，那女子能熟練激發玄陰珠，非尋常旁支混血可比。至於來曆，”
他遲疑了一下，道：“探子能力有限，且得到訊息就立刻先彙報過來，尚未來得及深入調查。隻知她自稱散修，名陸逢時，其夫乃是宋朝官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