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逢時 第295章 散去修為
沈文淵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他將自己的遭遇和盤托出。
方士聽完,撚須沉吟:「尊夫人命格清奇,魂魄堅韌,未必即刻消散於天地。貧道有一秘法,或可為他招魂聚魄,暫存於貼身舊物之中,以保靈識不滅。待公子百年後,魂魄離體,便可與夫人魂魄一同施法,送你們共入輪回,來世或可再續前緣。」
這番話,每個字都精準敲打在沈文淵最脆弱,最渴望的神經上。
他幾乎沒有任何懷疑。
立刻奉上重金,並取來芷蘭生前最常佩戴的那枚玉佩。
招魂儀式在沈府一間僻靜的廂房內進行,燭火搖曳,符紙飛舞,沈文淵跪在蒲團上,心亂如麻。
既盼著成功,又恐懼麵對芷蘭可能的怨恨。
儀式結束,方士將那枚看似毫無變化的玉佩交還給他:「尊夫人的殘魂已附其上。切記,此物需置於陰氣彙聚,香火不斷之地溫養,最好是你沈家祖墳,與你的墳塋相鄰,以你後嗣香火與祖蔭地氣共同滋養,方能保魂魄不散,靜待來日。
沈文淵說道:「那個方士說此事需隱秘,不可對任何人言及,否則前功儘棄。」
所以,他偷偷將芷蘭的幾件舊衣與玉佩一同裝入木盒。
舊衣放在衣冠塚,玉佩埋在墓碑下。
在他死之前,交代人將玉佩挖出來,死後重新埋在他的墓碑下。
芷蘭死後,那個汪雪進了門。
汪雪以為她能成為沈家主母,卻沒想到沈文淵為了報複汪雪,沒給她任何名分。
還將她生下的孩子給他母親撫養。
汪雪直到死,也沒能聽到孩子叫她一聲娘。
陸逢時沉默地聽著。
心中的波瀾逐漸平息,隻剩下透徹的清明。
原來,所有的深情與執著,都構築在一個懦弱男人的自我欺騙和一個彆有用心的邪術之上。
芷蘭的魂魄,與其說是被保護,不如說是被雙重禁錮。
先是被沈文淵的情感背叛傷心致死神銷,又被邪術生生煉化,不得解脫。
他不會還覺得自己很深情吧?
她一個旁觀者的身份聽得,都拳頭咯咯作響。
身在其中的芷蘭,在無數個漫漫長夜又該如何與自己和解?
當初,沈文淵若能一直信守承諾,兩人互不乾涉,可能也不會有後麵的悲劇。
可沈文淵明明動了心,也讓芷蘭動了心。
可他偏偏要在得到後又輕易背棄,甚至在對方心死放手後,仍要用最自私的方式強行挽留,將一場悲劇粉飾成自己深情的證明。
「沈文淵,你不會到此刻,還覺得自己對芷蘭是深情吧?」
沈文淵的鬼影瑟縮了一下。
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辯駁的聲音。
近三百年的自我欺騙構築的心房,在短短一夜之間被徹底擊碎,露出的內裡空空蕩蕩,連他自己都感覺陌生和恐懼。
那被美化成守候和約定的漫長時光,如今回望,每一刻都浸透著芷蘭被禁錮的痛苦。
他艱難地吐出幾個破碎的音節:「我隻是,隻是不想真的失去她……」
「你早就失去她了。」
在芷蘭對他說出與他何乾的時候,在他轉身離開的時候,他就已經永遠失去那個曾將真心托付給他的芷蘭了。
沈文淵哭得比之前兩次都要傷心。
他痛苦地蜷縮著,望向芷蘭那荒蕪的墳頭,又看看自己修繕完好的墓碑。
忽然發出幾聲似笑似哭的嗚咽。
陸逢時不再看他,目光落在芷蘭墳頭深處那縷微弱殘魂的方向:「現在,你是想繼續在這自我感動的泥潭裡打滾,直到魂飛魄散,還是做點真正能稱之為彌補的事?」
沈文淵抬起頭,眼中那點混亂的知意那終於被一種近乎絕望的清醒取代。
「我,該怎麼做?」
「散去你的鬼王修為,將你積蓄的這點陰力,反哺給這些邪陣而地氣紊亂的祖墳。然後,我會嘗試與她的殘魂溝通,她若願見你,或聽你一言,是她的選擇。
「她若不願,你便在此地,看著她離開,我再送你入輪回。」
這是一個沒有任何退路的選擇。
散去修為意味著他將立刻變得虛弱,甚至可能無法維持完整的意識。
而芷蘭的殘魂,大概率是不會再理他。
但沈文淵隻是沉默了片刻,便點頭。
他飄到自己墓碑上方,最後看了眼那冰冷的石頭,然後張開雙臂,周身那純淨的陰氣開始劇烈翻湧,如同冰雪消融,化作點點黯淡的光塵,緩緩灑落,滲入墓園的泥土之中。
隨著陰氣的散去,他的鬼影以肉眼的速度變得稀薄透明。
幾乎要與晨霧融為一體。
陸逢時不再耽擱。
她再次凝神,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那縷微弱的殘魂上。
這一次,她沒有傳遞任何沈文淵的意念,隻是以最溫和的靈力包裹住那殘魂:「芷蘭,束縛你的邪陣核心已破,施加陣法之人已自散修為,願做最後彌補。
「前路已開,是去是留,是恨是忘,皆由你心。我在此,隻為你指引輪回之路,彆無他意。」
沒有勸解,
沒有為沈文淵說情,
甚至沒有提及原諒二字。
隻是將現狀和選擇,清晰地擺在那個受苦近三百年的靈魂麵前。
地底深處,那殘魂有些許波動。
隨即是長時間的沉默。
天空已經開始泛起魚肚白了。
若是不能抓緊時間送她入輪回,那就隻能再等晚上。
原本陸逢時也做好了這個準備。
可就在這個時候,東南方向一陣靈力波動後,一個白鬍子老道出現在她麵前。
他手持一柄桃木劍,身材清瘦,乍看之下頗有幾分仙風道骨之意。
隻是那雙眼睛過於明亮銳利,落在人身上時,帶著一種審視器物般的估量,瞬間破壞了那份出塵之感。
陸逢時心中一凜,立刻中斷了與芷蘭殘魂的溝通,周身靈力悄然流轉。
「你是?」
「無量天尊。」
老道打了個稽首,目光卻越過陸逢時,精準地落在那幾乎平掉的墳塋上,眼底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熱切。
很快那份熱切又變成了不可思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