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逢時 第266章 與山中不同
裴之硯思索片刻,道:“隻是一個模糊圖騰,範圍太大,排查起來很難。”
“朕也是這麼想的。”
趙煦道:“也不知葛太史令那邊,什麼時候有結果。”
其實,無論是趙顥,還是葛洪年,其中隻要有一個找到線索,此案就能往前推進。
殿內炭火偶爾發出一聲輕微的“劈啪”,襯得周遭愈發安靜。
裴之硯垂眸看著杯中嫋嫋升起的熱氣,心思在飛速轉動。
官家所言,牽涉極廣。
漠北圖騰的出現,將案子的性質從內部黨爭貪腐,驟然拔高到了可能裡通敵國,動搖國本的層麵。
這已不僅僅是開封府的刑名案件,更是關乎國家安全的大事。
“裴卿對此事,有什麼想法?”
裴之硯聞言,起身拱手:“陛下,臣以為,楊王殿下大張旗鼓查永嘉坊,可以震懾宵小,逼蛇出洞;而葛太史令追查圖騰來源,更為關鍵。”
若能縮小範圍,他們才能針對性出擊。
“不過,臣鬥膽建言,或可再行一步暗棋。”
趙煦身體微微前傾,顯露出興趣來:“哦?裴卿有何妙計?”
“查流言,溯往來。”
裴之硯道,“那妖道在京三年,同黨定然也在城中活動。大規模土木興修,蓄養方士或與漠北往來,人可以隱藏,但不可能毫無痕跡。
“臣請旨,由開封府出麵,以覈查市舶司舊檔或是巡查城中邸店、貨棧為由,暗中調閱近三年來,所有涉及與遼國、西夏乃至西北諸部的貨物人員往來。”
趙煦摩挲著茶杯沉思。
裴之硯繼而補充道:“這個計策看似笨拙,如同大海撈針,但他們無論是與誰聯係,都脫不開這條線。”
趙煦思索半晌後,點頭同意:“就按你說的來。劉瑗,著皇城司將相關許可權對裴卿開放,一應卷宗記錄,憑他手令調閱,不得有誤!”
“是。”
劉瑗應道。
這個辦法,與趙顥和葛洪年形成互補,可以三管齊下。
趙煦看向裴之硯,語氣鄭重:“裴卿,此事隱秘,關乎國體,交予你,朕放心。一有發現,無論大小,即刻密報於朕。”
“臣,定不負陛下所托!”
暮色四合,雪沫子又零星飄下。
裴之硯領旨出宮,並未回府,而是徑直去了開封府衙。
雖是年節,但因太後國喪,衙門裡依舊有吏員輪值。
吳光明見他突然回來,頗感意外,連忙迎上:“大人,您這是?”
“有緊急公務。”
裴之硯邊走邊讓承德回府去給夫人報信,年節這個時間,他突然被宣進宮去,又長時間沒回來,她定會擔心。
承德回府時,陸逢時正在花廳與林彥研究那幾塊從地洞帶回的幾塊靈石。
“好,我知道了。”
“夫人沒有彆的話要小人帶給家主?”
陸逢時抬頭:“讓他注意身體,早些回家。”
“是。”
承德這才歡喜地跑了。
陸逢時笑了笑,收回目光,看向林彥:“師兄,你說,那妖道為何偏偏對金石土木如此執著?”
林彥沉思後道:“此類邪陣,多以山川地脈為基,金石為骨,方能竊取氣運,縛人生機。”
“是啊,金石為骨……”
陸逢時轉過臉,眸中閃過一絲靈光,“那他布陣、遁走,皆離不開這些。我們與其追著他留下的那些微弱氣息跑,不如看看他都動了哪些‘骨頭’。
“地洞中的石料,帶有漠北圖騰的碎片,還有這些構件傳送陣的靈石,它們不會憑空而來。”
汴京城內,能提供這些特殊材料的地方不多。
尤其是需要瞞過朝廷的耳目。
林彥看向她,道:“師妹是想從這些源頭上查?”
“不錯。”
林彥頷首:“倒也無不可。”
陸逢時含笑道:“這兩日,真是多謝師兄,如今是年節,還沒有帶你好好逛一逛這汴京城,不如今日一起去走走?”
“好。”
林彥自是答應。
兩人沒有乘坐馬車,而是選擇步行。
汴京年節下雖然因為國喪減了熱哄,卻依舊人流如織。
傍晚時分,雪停了,空氣清冽。
陸逢時笑道:“說起來,這也是我第一次在汴京過年,往年如何不知,不過這汴京城不愧是大宋都城,當真是繁華。”
這還是國喪期間。
真不知往年會是何種盛況。
林彥今日穿著件天藍色的長袍,風姿卓然,行走在熙攘人群中,目光沉靜地掠過兩旁鱗次櫛比的店鋪。
旁邊小販叫嚷著各種吃食。
於他而言,這人間煙火,既熟悉又陌生。
以往下山曆練,也會經過哄市,但從未見過如此盛況。
“的確與山中不同。”
林彥目光正好掃過一個捏著糖人的孩童身上,她大大的眼睛,明明很開心,卻不敢大聲嬉笑,眼神柔和,“山中歲月靜,不知時序深。這人間煙火,悲喜都更為真切。”
兩人信步由僵,不知不覺行至汴河畔。
河麵尚未完全解凍,覆著薄雪的冰層映著冬日慘淡的日光,岸邊枯柳枝條凝著冰掛,如同瓊枝玉葉。
幾個不怕冷的半大少年正在遠處冰麵小心翼翼嬉耍,傳來陣陣壓抑的歡叫。
兩人沿著河岸又走了一段,遠遠瞧見一處支著棚子的茶攤。
“師兄,我們去那邊歇歇腳,喝碗熱茶可好?”
“聽師妹安排。”
茶攤甚是簡陋,隻一個泥爐燒著熱水,幾張破舊的木桌。
攤主是個須發花白的老丈,見有客來,忙用粗布擦了擦條凳,招呼人坐下。
“兩碗茶。”
“好咧,官人娘子稍坐。”
老丈人很快沏了兩碗濃濃的帶著梗子的粗茶,熱氣騰騰地端了上來。
陸逢時捧著粗碗,暖意從掌心蔓延。
她小口啜飲著,目光落在結了薄冰的河麵上,有些出神。
林彥靜靜坐在她對麵,學著她的樣子,捧著陶碗,感受著與靈茶截然不同的帶著煙火苦澀的滋味。
喝了茶,兩人又緩緩朝前走,天色也逐漸暗下來。
不知不覺,竟就走到了樊樓前。
來京半年多,她也有幾次經過樊樓,但都是在白天。
夜晚的樊樓,她也是第一次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