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逢時 第216章 和你有關嗎
送走章昊然,裴之硯收斂心神,重新將注意力放回眼前。昨日踩踏的痕跡已被新的泥土覆蓋,工役們依舊在忙碌,那具白骨被發現的地方,如今隻剩下一個淺坑和已經腐爛後依稀可辨彆的草蓆。
與昨日初看不同,今天吳光明找來負責此段河道的小吏。那小吏見是府判親至,不敢怠慢,又將發現時的情形仔細複述了一遍,與卷宗所記並無二致。
“當時除了白骨和草蓆,可還見過其他特彆之物?”
小吏仔細回想,最終還是搖頭:“回判官,真沒有。那草蓆都爛得不成樣子了,裹著骨頭,旁邊就散著幾枚開元通寶,都繡得看不清字了。
若有值錢東西,那些民婦怕是早就藏起來了。”
裴之硯蹙眉。開元通寶……
這錢幣流通年代極長,從唐初直至本朝,一次推斷年代意義不大。
他環顧四周,金水河在此處拐了一個緩彎,水流相對平緩,兩岸多是民宅後院或商鋪的背牆,並非荒僻之地。一具屍骨在此沉埋數年並未發現,倒也說得過去,但總讓人覺得有些違和。
他讓吳光明又詢問了附近幾家住戶,皆言未曾聽聞此地曾有何異常,更無人報過失蹤。這彷彿就是一樁最尋常不過的無頭案,最終歸宿就是記錄在冊,然後封存。
幾人回府。吳光明小聲道:“大人,京都像這種無苦主的案子多如牛毛,不必太過上心。”
話音落下,轎廂內安靜了一瞬。裴之硯抬眸,目光平靜地落在吳光明臉上,反問:“吳書吏,依你看,開封每日接收的案卷裡,十成裡,有幾成是達官顯貴親自來訴的?
又有幾成,是如同這白骨一般,無苦主追問,無背景可依的尋常案子?”
吳光明一愣,張了張嘴,沒能立刻回答上來。裴之硯繼續道:“我等食君之祿,分判刑獄,便不能因其尋常,因其無苦主而輕忽了。
“今日你覺得此案尋常,明日他覺得彼案可緩,積少成多,這開封府積壓的便不隻是文卷,更是無數沉淪的冤屈和人心。京畿重地,首善之區,若連官府都因案小便不究其底,何談朝廷體麵,官家安寧?
”
他看了眼麵色有些訕訕的吳光明,語氣稍緩,“當然,你提醒的也有理,此類案件確實難查。“正因其難,才更需謹慎,即便最終仍是無果,至少我等儘力查證過,無愧於心,無愧於這身官袍。
”
吳光明臉上發熱,連忙躬身:“大人教訓的是,是下官短視了。”
回到府衙,他再次調閱了仵作的原始驗狀。當看到關於屍骨埋藏深度的描述時,他目光微凝。
根據記載,屍骨埋藏深度較淺,幾乎就在河泥表層之下,這與沉埋數年的說法似乎有些矛盾。若真是多年前沉入,即便在水流平緩的河灣,也應該後續淤泥覆蓋得更深才對。
這個細節,昨日竟被忽略了。他立刻喚來承德,低聲吩咐了幾句。承德領命,悄然離去。傍晚下衙,裴之硯習慣性的往家的方向去,到了半路纔想起來,今日見到昔日好友,約好了要聚一聚。
他讓承德調轉馬頭,又對暗中跟著的裴二道:“你回府告知夫人一聲,說我晚些歸家。”
章昊然給的地址在楊樓,位於馬行街附近,從府衙到那幾乎是要跨越大半個京都城了。
等到達時,天已經暗下來。章昊然就在門口等著,看到裴之硯的馬車,很是高興迎上前來:“你終於來了,還以為你現在貴人事忙,忘記了。
”
“怎會!進去吧。”
“好。”
兩人入了楊樓三樓的包間。位置靠窗,推開窗戶,可以俯瞰整條街道,形形色色的遊人,燈火闌珊。
菜還沒上,酒倒是已經送來。章昊然給裴之硯先行滿上,而後才給自己倒上,舉杯道:“來,什麼都彆說,先乾了這杯。”
烈酒入喉,章昊然嗆得連連咳嗽。
“讓墨卿見笑了。”
他笑道,“實在是久彆重逢,太高興了。”
裴之硯放下酒杯,看著章昊然:“章兄,有一件事一直放在我心裡,當年不曾有機會問出口,如今你能回答我嗎?
”
章昊然握著酒杯的手緊了緊。他看向裴之硯,正要開口,門被敲響,是小兒來上菜了。菜一道接著一道。兩人卻沒有一個先動筷,等菜全部上齊後,門重新關上,章昊然才終於開口。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
裴之硯看著他。章昊然笑容收了些:“你是想問,當年在貢院發生的事,到底是不是我乾的,對嗎?”
“那,是你嗎?
”
“我本以為,我們朝夕相處那些日子,你應該瞭解我的,我章昊然素來光明磊落,為何要做那些自毀前程之事?“更何況,當年李大人調查事情始末,我不是安然無恙?
“你卻為何要這問我?”
章昊然沒有直接回答。裴之硯目光依舊灼灼:“章兄,你我相識於年少,那段時光,可以說是我們幾個最純粹的日子,我隻想要你親口告訴我,當年那件事,和你有沒有關係?
”
“有又如何,沒有又如何?”
章昊然笑容徹底散去,“墨卿,你高中了,如今是開封府府判,也算是手握實權,當年貢院之事,已經塵埃落定,沒必要揪著不放。
”
章昊然兩次都沒有正麵回答這個問題,裴之硯心裡多少也知道答案了。當時,考場的秩序很快得到穩定。也因為沒有死人,可靠得以繼續進行,墨裡有毒的事情便也就輕輕放下了。
經過剛才的談話,場麵有些冷。菜沒有吃多少,反而是酒,喝了一壺又一壺。臨走時,章昊然突然道:“我前幾日收到明宇的信,他說今年再戰,若是秋闈通過,便收拾收拾,直接來京,準備明日春闈。
”
柳明宇落榜後,家裡繼續將他送去嵩陽書院,這三年也就剛開始和他有書信往來。裴之硯點頭:“如此,甚好。”
又是無話。最後還是裴之硯出聲道:“我現在住在義和街,有空可以去府上坐坐。
”
章昊然眉眼重新鬆快起來,笑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