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逢時 第183章 不該上岸的東西
“案卷記錄有些模糊之處,錢都監那邊的意思,讓你我先梳理一遍,看看有無可借鑒或需留意之處。”
裴之硯聞言抬起了頭,目光落在鄭遷臉上。
這也是舊日案卷。
可鄭遷卻在今日纔拿過來。
看來昨日他夫人從沈府回去後兩人也是合計了一番的。
結果嘛,應該是覺得他們夫妻暫時是可靠的。
所以纔有今日這一出。
裴之硯拿起最上麵一冊,隨手翻開,口中應道:“理當如此。
“下官初來,正需熟悉此類舊例。”
他目光落在最上麵的卷宗上,上麵記著因風浪驟起,導致當時連同貫穿在內的十一艘大型貨船傾覆事件,損失巨大,當時也是朝野震蕩。
朝廷也派出推勘官到兩浙路調查此事,但最終定論為天災。
此事也就這麼過去,並未深究。
鄭遷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葉,似是不經意地補充了一句:“漕運之事,看似風平浪靜,實則暗流湧動。尤其涉及海商,往來賬目、人員背景、盤根錯節,比之內河漕運,更為複雜。有些陳年舊賬,若不是有心梳理,便再無法見天日了。”
裴之硯聞言抬起眼,與鄭遷的目光有一瞬間交彙。
“鄭判官經驗豐富,一語中的。
“下官定當仔細查閱,若有不明之處,少不得要向鄭判官請教。”
鄭遷放下茶杯起身:“如此,便有勞裴判官先看著,若有需商議處,隨時可至直舍尋我。”
“鄭判官慢走。”
送走鄭遷,裴之硯目光再次落在那幾冊舊卷宗上。
須臾,他將王茂喚了進來。
“王主管,將這些卷宗,尤其是涉及沈記及其關聯商號的往來文書,糾紛記錄,單獨整理出來,列個細目。我要細看。”
王茂雖有些疑惑為何突然要細查這些陳年舊案,但並未多問,隻恭敬應下:“下官這就去辦。”
王茂的辦事效率極高,未到申時,便將整理好的卷宗細目呈到裴之硯案頭。
裴之硯屏退左右,獨自在直舍內翻閱。
陽光西斜,將他的身影拉長,在翻到第二本的時候,他注意到一個微不足道的細節:約莫從二十一年前,幾乎每隔兩三年,沈家船隊總會有一兩艘遠沒有到達報廢年限的舊船,在賬目上被標注為因朽壞嚴重,不堪修繕,作價拆賣。
接手方都是一個名為“濟物堂”的善堂。
沈記作為兩浙路數一數二的海商,擁有龐大數量的船隻,這個是肯定的。
但能在海上航行,抵抗風浪,需得大型的貨船,這種船,需要幾百人工,耗費數月才能完成,一艘普通點的都要上千兩銀子,稍好些大一些的,兩千兩起步。
裴之硯算了一下,二十一年一共報廢了十一艘。
而那叫濟物堂的善堂,總計花了不到二百兩的銀子,就買走了總價超兩萬兩的船隻。
作價極低,近乎白送。
裴之硯目光沉凝。
回府後,立刻寫了一封信,讓裴二送了出去。
翌日,陸逢時如約而至。
姚氏在後院暖閣接待她,閣內陳設雅緻,不顯奢華,但處處透著底蘊。
鄭遷是官宦世家。
祖父鄭戩是天聖二年的進士一甲第三名,曾任疏密副使。
因為與當時的宰相呂夷簡不合,曾遭到貶黜,以資政殿學士知杭州。
在任時,調撥屬縣丁夫數萬人整治錢塘湖,百姓得到切切實實的好處,仁宗皇帝便詔令杭州每年按鄭戩之法治理錢塘湖。
不止如此,他還曾擔任過陝西路四路都總管兼經略、安撫、招討使,駐守過邊境。
治水打仗,都是一把好手。
鄭遷是他第四子鄭民度的長子,他出生的時候,祖父鄭戩已經去世。
給家裡的榮光也十分有限。
不過他家境殷實,為人也努力上進,憑著自己的本事考中了進士,從一個小小的九品官,做到現在的兩浙路判官。
姚氏與鄭遷青梅竹馬。
嫁與鄭遷十五年,育有一子一女。
長女鄭心怡十三歲,到了議親的年紀,兒子鄭韋鋒十歲,還在一傢俬塾讀書。
兩人先說了些杭州風物,衣飾花樣等閒話,待婢女換上第二道茶時,姚氏揮退了左右。
暖閣內靜了下來,隻餘炭火輕微的劈啪聲。
姚氏捧著暖手爐,目光落在窗外一株寒梅上:“裴夫人前日裡好手段,竟能讓枯梅起死回生。”
陸逢時淺啜一口茶,微笑道:“不過是順應生機罷了。”
姚氏轉過頭,看向陸逢時,眼神裡多了幾分鄭重:“順應生機,說得真好。隻是這杭州地界,有些生機被不該有的東西壓著。救了,怕是土地都要板結,再難生出新芽。”
她頓了頓,又道,“便如我那日說得‘南風’,帶來的不止是海腥,有時還有些不該上岸的東西。
“這些東西盤踞久了,便如附骨之疽,尋常方法,難以根除。”
陸逢時放下茶盞,迎上她的目光:“鄭夫人見識廣博。
“既是附骨之疽,尋常湯藥自然無效,需得找到病灶根源,或用猛藥,或用刀圭。
“隻是不知,這‘疽’究竟在何處,又已到了何種地步?”
陸逢時這一問。
相當於他們之前打的啞謎到了明路。
這也是她根據姚氏的態度,適時作出的策略調整。
她現在可以肯定,姚氏與霍先生不是一夥,也肯定她知道一些她和裴之硯不知道的細節。
姚氏表現出來想要與她聯手的意願很明顯,她也不能裝作不知。
但聯手可以,一直不透底,這便不是陸逢時的行事風格。
姚氏見陸逢時將話挑明。
竟然肉眼可見的鬆了口氣。
這兩年,她和夫君戰戰兢兢,守口如瓶,不敢將查到的事情吐露出來。
他們怕真相還未公佈出來,先死的反而是他們。
可讓他們將知道的事情爛在肚子裡,看著杭州城,乃至整個兩浙路陷入險境,也做不到。
但在這個時候,裴之硯被調來這裡。
夫妻在西京之事,好巧不巧的,她聽孃家姐姐說起過,講得繪聲繪聲,便將他們夫妻二人記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