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工廠安全屋的寂靜被窗外驟然加劇的暴雨聲打破,豆大的雨點密集地敲打著鏽跡斑斑的鐵皮屋頂,發出沉悶而持續的轟鳴,彷彿要將這方寸之地徹底淹沒。空氣裏彌漫著臭氧、焦糊味和陸沉身上淡淡的血腥氣,混合成一種令人窒息的壓抑。蘇晚晴靠在椅背上,臉色蒼白,目光失焦地望著螢幕上那片代表核心資料庫損毀的灰色雪花。自毀程式的啟動像抽走了她全身的力氣,也帶走了蘇氏集團多年積累的核心資料壁壘。代價慘重,但別無選擇。
陸沉坐在行軍床上,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柄插在鞘中卻隨時會出鞘的利刃。他閉著眼,額角的冷汗在螢幕幽藍的光線下泛著冷光,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不易察覺的沉重。記憶回溯帶來的劇痛如同跗骨之蛆,但更讓他心神劇震的,是螢幕上那個最終定格的實體地址——“狼穴”。
那個地方,是他和“龍牙”小隊最後的堡壘,是無數次任務後舔舐傷口、分享情報的絕對安全點。除了他,隻有四個人知道確切位置和進入方式:山鷹、獵犬、夜梟……還有已經犧牲在“禿鷲行動”中的“毒牙”。
山鷹的背叛已經確認,毒牙長眠邊境。獵犬和夜梟……他們中的一個,或者……都……
“狼穴……”陸沉的聲音低沉沙啞,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夜梟知道那裏。他是常務副局長,有最高許可權的備用訪問金鑰。”
蘇晚晴猛地轉頭看他,眼中殘留的疲憊被驚疑取代:“你是說……夜梟?那個啟動‘淨化風暴’,停職陳局長的人?他是‘天眼’安插在國安局最高層的釘子?”
“可能性超過百分之八十。”陸沉睜開眼,眼底的血絲如同蛛網,目光卻銳利如刀,“‘龍鱗七號’協議,國安局內部伺服器作為跳板,最後指向‘狼穴’……環環相扣,每一步都需要極高的許可權和內部配合。山鷹做不到這麽幹淨,他的許可權不夠呼叫‘龍鱗七號’的硬體密匙。”
他頓了頓,聲音裏帶著一種冰冷的沉重:“而且,獵犬和夜梟……他們是在‘淨化風暴’啟動後,被秘密帶走的。帶走他們的人,就是夜梟。”
這個推斷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兩人的心髒。如果夜梟是“天眼”的核心成員,那麽國安局內部早已被蛀空,他們麵對的敵人,幾乎等同於整個國家機器的黑暗麵!
“我們必須離開這裏。”蘇晚晴強壓下心中的寒意,掙紮著站起身,“‘狼穴’暴露,這裏也不安全了。夜梟隨時可能派人來。”
陸沉點頭,剛想說什麽,耳朵卻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他猛地抬手,示意蘇晚晴噤聲,身體瞬間繃緊,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目光死死鎖住安全屋唯一的入口——那扇厚重的合金防爆門。
除了暴雨敲打屋頂的噪音,一種極其微弱、幾乎被完全掩蓋的金屬摩擦聲,正從門鎖的方向傳來。不是暴力破拆,是技術開鎖!而且手法極其老練,速度極快!
陸沉無聲地移動到門側陰影處,手中已經多了一把閃爍著幽冷寒光的戰術匕首。蘇晚晴屏住呼吸,迅速關閉了所有螢幕光源,安全屋瞬間陷入一片黑暗,隻有伺服器機櫃上幾點微弱的指示燈如同鬼火般閃爍。
“哢噠。”
一聲輕響,在暴雨的掩護下幾乎微不可聞。厚重的合金門被推開了一條縫隙,冰冷潮濕的空氣裹挾著雨腥味湧了進來。一個黑影如同鬼魅般閃入,動作迅捷而無聲,反手就要關門。
就在門即將合攏的刹那,陸沉動了!
黑暗中,匕首帶起的寒光如同毒蛇吐信,精準無比地刺向黑影的咽喉!沒有一絲猶豫,出手即是殺招!無論來的是誰,在這種時候、以這種方式潛入,都隻有敵人!
“當!”
一聲清脆的金鐵交鳴聲在黑暗中炸響!火星迸濺!
黑影的反應快得驚人,在匕首臨體的瞬間,一把同樣閃爍著寒光的軍刺格擋而出,險之又險地架住了陸沉的致命一擊!巨大的力量從交擊點傳來,兩人同時悶哼一聲,各自後退半步。
借著伺服器指示燈微弱的光,陸沉看清了來人的臉。那是一張飽經風霜、線條剛硬的臉,下巴上留著青黑的胡茬,眼神銳利如鷹隼,此刻卻充滿了震驚和難以置信。
“龍王?!”黑影的聲音帶著金屬摩擦般的沙啞,充滿了驚愕,“是我!獵犬!”
陸沉的動作瞬間凝固,匕首停在半空,眼中的殺意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震驚和警惕。“獵犬?”他低喝,聲音裏沒有半分舊友重逢的喜悅,隻有冰冷的審視,“你怎麽找到這裏的?誰派你來的?”
獵犬——陸沉在“龍牙”小隊時期最信任的突擊手,代號“獵犬”,以敏銳的嗅覺和悍不畏死的衝鋒著稱。第十七章“內部清洗”中,他和“夜梟”一起被秘密帶走,下落不明。
此刻的獵犬渾身濕透,黑色的作戰服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精悍的肌肉線條。他臉上帶著長途奔襲後的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他警惕地掃了一眼黑暗中的蘇晚晴,又迅速將目光鎖定在陸沉身上,語速極快:“沒時間解釋了!龍王,我是逃出來的!夜梟……夜梟是叛徒!他是‘天眼’的人!他抓我和夜梟(注:此處指另一戰友代號),就是為了滅口!”
“夜梟是叛徒?”陸沉重複了一遍,匕首並未放下,眼神銳利如刀,“證據呢?你怎麽逃出來的?為什麽來這裏?”
“我們在被轉移的路上製造了車禍,我趁亂逃了!夜梟(戰友)……他為了掩護我……”獵犬的聲音哽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痛楚,隨即被更深的急切取代,“我聽到他們的談話!夜梟(副局長)和山鷹是一夥的!他們提到‘天眼計劃’,提到要徹底清除所有知情者!龍王,你也在他們的清洗名單上!最高優先順序!”
他急促地喘息著,從濕透的作戰服內袋裏掏出一個用防水袋包裹的、指甲蓋大小的黑色晶片,遞向陸沉:“這是我在車禍現場,從押送我們的一個內衛身上摸到的!裏麵……裏麵可能有關鍵資訊!我沒裝置讀取,隻能來找你!我知道‘狼穴’暴露了,但這裏是唯一可能安全的地方!我繞了很久才甩掉尾巴!”
陸沉的目光死死盯著獵犬手中的晶片,又緩緩移到他臉上。獵犬的眼神充滿了焦急、恐懼,還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看起來情真意切。但陸沉心中的警兆卻絲毫未減。太巧了!在“狼穴”暴露、他們剛剛遭受重創、夜梟嫌疑最大的時刻,失蹤的獵犬帶著關鍵證據突然出現?
“你怎麽知道‘狼穴’暴露了?”陸沉的聲音冷得像冰。
“我逃出來後,黑進了一個低階別的內部通訊頻道,看到了行動簡報!簡報裏提到了‘狼穴’被攻擊源定位!龍王,快走!他們很快會找到這裏!”獵犬急得額頭青筋都冒了出來,雨水順著他的發梢滴落。
蘇晚晴站在陰影裏,心髒狂跳。獵犬帶來的資訊太震撼,也太關鍵。如果夜梟真是叛徒,那國安局……她不敢想下去。但她同樣看到了陸沉眼中那化不開的警惕。
陸沉沉默了幾秒,彷彿在權衡。最終,他緩緩放下了匕首,但身體依舊保持著隨時可以爆發的姿態。“晶片給我。”他伸出手。
獵犬如釋重負,連忙將晶片遞過去。
陸沉接過晶片,入手冰涼。他沒有立刻檢視,而是走到一台備用終端前,這台終端沒有連線任何網路,處於物理隔離狀態。他熟練地拆開機箱側板,將晶片插入一個專用的、布滿灰塵的讀卡槽。
螢幕亮起,一行行加密資料開始滾動。陸沉的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進行著複雜的解密運算。獵犬緊張地注視著螢幕,蘇晚晴也屏住了呼吸。
幾分鍾後,一份殘缺的文件在螢幕上展開。標題赫然是:《“天眼”計劃量子核心元件轉移預案(絕密)》。
文件內容殘缺不全,但關鍵資訊觸目驚心:
提及“黑石”技術存在“不可逆邏輯鎖死”缺陷(與蘇振邦發現一致)。
計劃將“黑石”核心量子元件秘密轉移至海外某處“安全港”實驗室,進行“缺陷修複”及“武器化適配”。
轉移時間:72小時內。
轉移路線:高度加密,僅提及一個代號——“信風通道”。
執行負責人代號:模糊不清,隻能辨認出一個“梟”字。
“梟”……夜梟!
“他們要轉移‘黑石’的核心!”蘇晚晴失聲驚呼,臉色煞白。這是她父親畢生心血,也是引發所有災難的根源!
“信風通道……”陸沉死死盯著螢幕,大腦飛速運轉,回憶著所有已知的軍方或情報機構的秘密運輸路線代號。沒有匹配項。這是一個全新的、高度保密的通道!
“龍王!訊息我帶到了!晶片也給你了!”獵犬急促地說道,眼神飄忽地掃向門口,“我得走了!他們肯定在全力搜捕我!多留一分鍾就多一分危險!”
他說著,轉身就要去拉門。
“等等!”陸沉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獵犬的身體猛地一僵,手停在門把上,沒有回頭。
陸沉緩緩站起身,目光如同實質般釘在獵犬濕透的背影上。“獵犬,”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你剛才說,押送你和夜梟(戰友)的內衛身上,有這個晶片?”
“是……是啊!”獵犬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一個負責押送的內衛,身上會帶著關於‘天眼計劃’核心轉移的絕密晶片?”陸沉向前走了一步,腳步聲在寂靜的安全屋裏格外清晰,“而且,你‘恰好’在車禍現場,‘恰好’摸到了它,又‘恰好’知道如何避開所有追捕,精準地找到這個剛剛暴露的‘狼穴’?”
獵犬的肩膀微微聳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還有,”陸沉的聲音更冷,“你剛才格擋我匕首的那一招‘反手逆鱗刺’,是山鷹的獨門絕技。我教過你很多次,你從來學不會那刁鑽的發力和角度。”
安全屋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暴雨聲被無限放大。
獵犬緩緩轉過身,臉上那焦急和慶幸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無奈、痛苦和一絲……詭異的平靜。
“龍王……”他張了張嘴,聲音幹澀,“你還是……那麽敏銳。”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陸沉眼中寒光爆射!不是因為獵犬的承認,而是因為他眼角餘光捕捉到獵犬垂在身側的右手,極其隱蔽地、用中指在作戰褲的側縫上,快速而有節奏地敲擊了三下!
那是“龍牙”小隊內部,遭遇無法反抗的脅迫時,發出的最高階別、也是最隱蔽的——求救訊號!
獵犬不是叛徒!他是被控製的!他在求救!
而幾乎在同一時刻,安全屋厚重的合金門外,傳來了極其輕微、卻密集如鼓點般的腳步聲!不止一個人!他們已經到了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