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工廠的安全屋彷彿與世隔絕,隻有伺服器機櫃低沉的嗡鳴和散熱風扇的嘶嘶聲在金屬牆壁間回蕩。空氣裏消毒水的味道被電子裝置特有的臭氧味覆蓋,冰冷的藍光從一排排指示燈上流淌出來,映照著蘇晚晴專注的側臉。她坐在三塊並排的曲麵屏前,指尖在鍵盤上跳躍,快得幾乎帶出殘影。螢幕上,代表蘇氏集團全球伺服器節點的綠色光點正被一片洶湧的、代表異常流量的猩紅浪潮瘋狂衝擊。
“第一波DDoS,源IP全是肉雞,東南亞和東歐的僵屍網路。”蘇晚晴的聲音冷靜得如同在陳述天氣預報,但繃緊的下頜線暴露了她內心的壓力,“頻寬被吃掉百分之七十,‘守護者’的智慧分流還在撐,但邊緣節點已經報警了。”
陸沉靠坐在角落一張舊行軍床上,臉色依舊蒼白,額角的傷口貼著無菌敷料。他閉著眼,似乎在忍受著記憶回溯帶來的持續鈍痛,但耳朵敏銳地捕捉著蘇晚晴的每一句匯報。當聽到“DDoS”時,他眼皮微微動了一下。
“常規攻擊,試探火力。”他聲音有些沙啞,但邏輯清晰,“真正的殺招在後麵。對方動用‘幽靈技術’構陷你,不會隻用這種大路貨。”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蘇晚晴麵前的一塊螢幕突然閃爍起刺目的黃色警報。“來了!”她低喝一聲,手指敲擊速度更快,“異常資料包,偽裝成正常使用者請求,正在嚐試穿透核心資料庫的訪問許可權!手法……很刁鑽,在利用我們身份驗證協議的一個微小時間差!”
螢幕上,代表攻擊流量的紅色光點不再是鋪天蓋地的浪潮,而是化作幾十條狡猾的毒蛇,精準地朝著代表核心資料庫的藍色堡壘鑽去。蘇晚晴調出防火牆的實時攔截日誌,一行行程式碼飛速滾動。
“他們在嚐試構造‘零日’攻擊?”她眉頭緊鎖,語氣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凝重,“不……不對!不是‘零日’,是許可權欺騙!他們在模擬最高管理員的數字證書特征!這怎麽可能?”
最高管理員的數字證書是多重加密、物理隔離的金鑰,理論上不可能被外部模擬。除非……
陸沉猛地睜開眼,眼底的血絲在螢幕藍光下顯得更加駭人。他強撐著站起身,走到蘇晚晴身後,目光如鷹隼般掃過那些瘋狂滾動的日誌。
“日誌第七行,資料包頭的校驗碼序列。”他沉聲道,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把它的十六進製轉儲調出來。”
蘇晚晴沒有絲毫猶豫,指尖翻飛,一個獨立的分析視窗彈出,一串複雜的十六進製程式碼流瀉而出。陸沉的視線死死鎖定其中一段看似隨機的字元組合。
“看這裏,”他伸出食指,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點向螢幕,“這個校驗序列的生成演算法……是‘龍鱗七號’。”
“龍鱗七號?”蘇晚晴猛地轉頭看向他,眼中充滿了震驚,“那不是……”
“軍方內部通訊協議專用的動態校驗演算法,非對稱加密,金鑰每六秒動態更新一次。”陸沉的聲音冷得像冰,“隻有裝備了對應硬體密匙的終端才能生成合法的校驗碼。它根本不應該出現在民用網路,更不可能被外部黑客掌握!”
這個結論如同重錘,狠狠砸在兩人心頭。攻擊者不僅動用了國家級別的“幽靈”技術進行構陷,現在連發動黑客攻擊的武器,都直接來自軍方最核心的通訊協議!這意味著什麽?“天眼”對軍方係統的滲透,已經到了能隨意呼叫其核心技術的恐怖程度!
“他們想幹什麽?”蘇晚晴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手指在鍵盤上敲擊,調出核心資料庫的實時訪問監控,“模擬最高許可權……他們想竊取‘黑石’的核心架構資料?還是想植入破壞性程式?”
“都有可能。”陸沉的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攻擊流量的變化,“但更可能是想製造一次‘真實’的資料泄露事故,坐實之前‘暗影之門’後門的誣陷!一旦核心資料庫在他們模擬的最高許可權下被攻破,之前線上發布會建立的所有信任都會瞬間崩塌!”
螢幕上,那幾十條“毒蛇”的攻擊變得更加狂暴,防火牆的攔截日誌瘋狂重新整理,警報級別已經從黃色跳到了刺眼的深紅!代表核心資料庫的藍色堡壘圖示邊緣,開始閃爍起不祥的紅色邊框。
“智慧分流頂不住了!手動規則攔截效率太低!”蘇晚晴的聲音帶上了一絲急促,“他們在利用‘龍鱗七號’的協議特性,繞過我們基於常規協議設計的深層檢測!我需要時間分析這種協議的攻擊模式!”
時間!他們最缺的就是時間!一旦核心資料庫被攻破,後果不堪設想!
陸沉的眼神驟然變得無比銳利,彷彿穿透了螢幕的阻隔,直接鎖定了那隱藏在資料洪流背後的惡意源頭。“給我一個實時流量映象!”他命令道,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蘇晚晴立刻操作,將一個虛擬對映到陸沉麵前的備用終端上。瞬間,海量的、經過初步過濾的攻擊資料包如同瀑布般衝刷著螢幕。
陸沉坐了下來,雙手放在鍵盤上。他的動作並不像蘇晚晴那樣快得眼花繚亂,反而透出一種沉穩的、近乎冷酷的節奏感。每一次敲擊都精準而有力,彷彿在彈奏一首致命的樂章。他調出一個極其簡陋、甚至有些原始的字元界麵命令列工具,開始輸入一係列複雜到令人費解的命令。
蘇晚晴一邊緊張地加固著自己的防線,一邊忍不住用餘光瞥向陸沉的螢幕。那命令列工具她從未見過,界麵風格透著一種久遠的、屬於另一個時代的硬朗氣息。陸沉輸入的命令更是晦澀難懂,充滿了底層硬體的操作指令和記憶體地址的直接呼叫。
“你在做什麽?”她忍不住問。
“逆向追蹤。”陸沉頭也不抬,聲音低沉,“‘龍鱗七號’的協議特征太明顯,就像黑夜裏的探照燈。他們能用它攻擊,我就能順著這根‘線’,摸到他們的‘手’!”
他的手指在回車鍵上重重敲下。螢幕上,瀑布般的資料流瞬間被解析、重組,無數雜亂的IP地址如同被投入離心機般飛速旋轉、剝離,最終隻剩下幾條異常清晰、帶著特殊標記的資料流路徑圖!
“找到了!”陸沉眼中寒光一閃,“攻擊源不是分散的!主控節點隻有一個!偽裝在……國安局內網的一個二級備用伺服器裏!”
國安局內部!又是國安局內部!山鷹的背叛,內部清洗的風暴,現在連針對蘇氏的黑客攻擊主控節點都堂而皇之地架設在國安局的伺服器上!“天眼”的滲透,簡直無孔不入!
“能定位到具體操作終端嗎?”蘇晚晴立刻追問,眼中燃起希望。
“正在嚐試……”陸沉的手指再次在鍵盤上翻飛,字元命令如同疾風驟雨。他試圖穿透國安局內部的重重防火牆,定位那個正在操控“龍鱗七號”協議發動攻擊的具體終端。
然而,就在他即將觸及核心的瞬間,一股劇烈的、如同鋼針攢刺般的頭痛毫無征兆地爆發!視野瞬間被一片刺眼的白光覆蓋,耳邊響起尖銳的嗡鳴,身體不受控製地劇烈一晃,手指重重砸在鍵盤上,打出一串亂碼。
“呃!”陸沉悶哼一聲,額頭瞬間布滿冷汗,臉色慘白如紙。記憶回溯帶來的後遺症,在最關鍵的時刻,給了他致命一擊!
“陸沉!”蘇晚晴驚呼,立刻就要起身。
“別管我!”陸沉猛地抬手製止她,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守好你的防線!他們……要總攻了!”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蘇晚晴麵前的螢幕驟然被一片血紅色覆蓋!刺耳的警報聲撕裂了安全屋的寂靜!代表核心資料庫的藍色堡壘圖示,被一個巨大的、旋轉的骷髏頭標記所取代!
“最高許可權模擬成功!他們進來了!”蘇晚晴的聲音帶著一絲絕望的顫抖。螢幕上,代表攻擊者的紅色遊標如同貪婪的毒蛇,開始在象征著蘇氏集團最核心機密的資料庫目錄結構中瘋狂遊走、複製、刪除!
千鈞一發!
蘇晚晴猛地咬緊下唇,眼中閃過一絲玉石俱焚般的決絕。她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出一串從未使用過的、被她父親標記為“最終壁壘”的指令序列。
“想偷?那就一起毀滅吧!”她低喝一聲,重重敲下回車鍵!
瞬間,核心資料庫內,所有被攻擊者接觸到的關鍵資料區域,內部結構開始發生詭異的自我折疊和加密覆寫!如同啟動了自毀程式!與此同時,一道無形的、帶著特殊標記的反向追蹤資料流,如同淬毒的利箭,沿著攻擊者進來的路徑,狠狠射了回去!
安全屋外,城市另一端,某處隱秘的機房內。
一個戴著戰術手套、手指在虛擬鍵盤上快速操作的身影猛地僵住。他麵前的螢幕上,原本流暢的資料竊取進度條突然卡死,緊接著,代表目標資料庫的圖示瞬間變成一片代表“資料損毀”的灰色雪花!同時,一道刺目的紅色警報在他自己的操作界麵上瘋狂閃爍!
“反向追蹤?!資料自毀?!”一個難以置信的、帶著金屬質感的聲音從頭戴式通訊器裏響起,充滿了驚怒,“蘇晚晴!你竟敢……”
話音未落,他麵前的螢幕猛地一黑,主機箱內發出一聲沉悶的爆響,一股焦糊味彌漫開來。
安全屋內。
蘇晚晴看著螢幕上代表核心資料庫的灰色雪花標記,長長地、疲憊地籲了一口氣,身體微微晃了晃,靠在椅背上。剛才那一下“最終壁壘”,幾乎抽空了她的精力。雖然暫時保住了最核心的機密沒有被竊取,但資料庫的損毀,對蘇氏集團來說,同樣是難以承受的重創。
“他們……退了?”她看向陸沉,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虛弱。
陸沉強忍著劇烈的頭痛和眩暈,目光死死盯著自己螢幕上那最終定格的資料流路徑圖。雖然追蹤被中斷,但他捕捉到了攻擊者在最後關頭,主機被反向衝擊摧毀前,瞬間暴露的一個極其短暫的實體地址跳轉記錄。
那個地址……指向一個他無比熟悉的地方。
“不是退了。”陸沉的聲音低沉得可怕,帶著一種徹骨的寒意,“是他們的‘手’被我們砍斷了。而且……”他緩緩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中,翻湧著震驚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攻擊源……最後暴露的實體地址……是‘狼穴’。”
“狼穴?”蘇晚晴一怔,隨即反應過來,“你以前在國安局的……那個秘密安全屋?”
陸沉緩緩點頭,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那是隻有我和我直屬小隊成員才知道的地方。山鷹……他不可能把這種級別的行動放在那裏。”
安全屋內陷入一片死寂。伺服器風扇的嗡鳴聲似乎也變得格外刺耳。
不是山鷹。
那會是誰?誰還能使用“狼穴”?誰還能掌握“龍鱗七號”協議?誰……會是那個隱藏在國安局內部,甚至可能比山鷹地位更高、更危險的“天眼”核心成員?
一個冰冷的名字,幾乎同時浮現在兩人心頭。
那個在第十七章“內部清洗”中,啟動“淨化風暴”,停職陳鋒局長,凍結陸沉許可權的人……
國安局現任常務副局長——代號“夜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