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指尖懸在琴鍵上方片刻，隨即輕輕落下——冇有靡靡爵士，冇有輕快華爾茲，竟是崑曲《牡丹亭》裡的皂羅袍。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她嗓音清柔，不高卻穿透力極強，緩緩穿透滿場喧囂。喧鬨的舞廳漸漸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鋼琴前的女子身上。錦瑟閉著眼，琴聲與唱腔裡，藏著巴黎連綿的冷雨，藏著母親臨終前攥緊她雙手的溫度，藏著父親鬢邊悄然新生的白髮，藏儘了三年漂泊的孤苦與思念。
“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
尾音悠悠消散，全場掌聲雷動，經久不息。錦瑟起身微微致意，目光穿過攢動人群，直直望向最暗的角落。顧流年就站在那裡，手中香檳一口未動，眼底亮得驚人，似有星火燎原，將她的身影牢牢鎖在眸底。
“好！唱得絕妙！”
一聲暴喝驟然炸響，人群自動分開，一個身著軍裝的年輕男子大步走來，肩章上的將星在燈光下熠熠生輝。他三十歲上下，麵容俊朗，卻周身透著久居上位的驕橫與霸道，眼神銳利如鷹，掃過全場。
“沈小姐這曲崑曲，比百樂門那些歌女強上百倍。”他徑直走到錦瑟麵前，目光肆無忌憚地流連在她頸間的翡翠項鍊上，語氣帶著幾分輕佻，“這可是沈家傳世的‘春水碧’？”
錦瑟不動聲色後退半步，保持距離，淡淡開口：“不知閣下是？”
“陸少卿。”他報出名姓，語氣輕慢，卻像扔出一顆重磅炸彈，“家父陸正聲。”
全場倒吸一口涼氣。陸正聲，南京政府實權人物，手握三省軍政大權，權勢滔天。沈萬山曾反覆告誡女兒，上海灘有三類人萬萬惹不得：洋人、青幫、陸家人。
“久仰陸公子大名。”錦瑟微微頷首，不卑不亢，神色平靜。
陸少卿卻忽然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笑意裡滿是勢在必得：“我出十根金條，買下沈小姐這串項鍊。”
“不賣。”錦瑟語氣堅定，冇有半分遲疑。
“二十根。”他步步緊逼，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強勢。
“陸公子。”錦瑟抬眼，聲音輕柔卻字字清晰，“這是家母遺物，於我而言，無價之寶，非金銀可換。”
陸少卿眯起雙眼，周身氣壓驟降。他向來眾星捧月，從未被女子如此乾脆拒絕，這滋味新鮮又刺癢，像幼時初次觸碰槍支時的悸動。他忽然伸手，並非搶奪項鍊，而是虛虛攏住錦瑟的肩頭，俯身湊近她耳畔，語氣曖昧又霸道：“既然項鍊不賣，那我便要你的人，沈小姐開個價便是。”
錦瑟渾身僵硬，心頭又驚又怒，正欲掙脫，顧流年的聲音適時插了進來，溫和卻帶著分量：“陸公子，工部局幾位董事正在四處尋您，怕是有要事相商。”
陸少卿回頭，對上顧流年含笑的眉眼。他認得此人——租界華人銀行經理，洋麪前的紅人，傳聞與英國領事夫人交情匪淺。他嗤笑一聲，語氣不屑：“顧經理倒也懂憐香惜玉？”
“不敢當。”顧流年不動聲色地側身，隔開陸少卿與錦瑟，將她護在身後，“隻是沈老爺臨行前托我照看小姐，不敢怠慢。陸公子若有意敘舊，明日陸府牌局，令尊剛邀了在下，屆時再暢聊也不遲。”
軟中帶硬的話語，既給了陸少卿台階，也亮明瞭態度。陸少卿盯著顧流年片刻，終究鬆開手，最後深深看了錦瑟一眼，語氣陰鷙：“沈小姐，來日方長，我們走著瞧。”
待陸少卿大步離去，錦瑟才發覺自己手心早已沁滿冷汗，指尖冰涼。顧流年再次遞來那方墨梅手帕，這一次，她清晰看見，梅花枝乾上，有一道極細的縫補痕跡，針腳細密如髮絲，藏著隱秘的過往。
“顧先生這手帕，不知洗過多少回了？”
“數不清了。”他淡淡應聲，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黯淡，“有些痕跡，任憑怎麼洗，終究是洗不掉的。”
2 暗香浮動
自此，顧流年便成了錦華莊的常客。
起初往來皆為生意——他要定製一批真絲領帶，指定蜀繡雙麵技法，正麵繡西洋紋樣，反麵繪水墨山水。“送給英國友人的薄禮，”他笑著解釋，“也讓他們瞧瞧，中國人的手藝，從不含糊。”
錦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