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辜負相思意 第5章 初露崢嶸
劉站長事件後,回春堂獲得了一段難得的平靜。那位劉站長再也沒來找過麻煩,偶爾在街上遇見陳建國,還會略顯尷尬地點點頭,算是打過了招呼。
「為民社羣衛生站」的生意似乎更清淡了些。而回春堂,得益於「小神醫」的名聲和陳建國日益精進的醫術(其中不乏陳林潛移默化的指點),病患漸漸多了起來。
陳林依舊保持著他的節奏。大部分時間沉浸在書海,偶爾在父親遇到疑難時,才會出言點撥一二。他不再需要刻意偽裝,陳建國和林婉也已習慣了他超乎年齡的沉穩與智慧。
這天,診所裡來了一位特殊的病人。
那是一位老人,由一位身形挺拔、目光銳利的年輕女子攙扶著。老人穿著樸素的中山裝,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苟,但臉色是一種不健康的灰暗,嘴唇也有些發紫,走路時步伐虛浮,需要女子用力攙扶。
更引人注目的是診所門外,安靜地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車型低調,但車牌卻是白色的,透著一種不同尋常的氣息。
陳建國心中一凜,知道來的不是普通人。他連忙起身相迎。
「老先生,您哪裡不舒服?」陳建國恭敬地問道。
老人還沒說話,便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咳得彎下腰去,呼吸急促,彷彿下一口氣就要接不上來。旁邊的年輕女子輕輕拍著他的背,臉上寫滿了擔憂。
「我爺爺是老毛病了,」女子開口,聲音清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果斷,「慢性阻塞性肺病,伴有肺源性心臟病。這次來江源休養,舊疾複發,用了平時的藥,效果不佳。」
她說話條理清晰,用的都是標準的醫學名詞,顯然對病情極為瞭解。
陳建國請老人坐下,仔細為他診脈。脈象沉細而結代,舌質紫暗,苔白膩。這是典型的陽虛水泛,心血瘀阻之症,病情確實沉重。
他凝神思索,提筆開方,選用了溫陽利水、活血化瘀的方劑,斟酌著每一味藥的劑量。
陳林原本在看書,聽到老人的咳嗽聲時,便抬起了頭。他的目光在老人灰暗的麵色和發紫的嘴唇上停留片刻,又落在父親正在書寫的藥方上。
他微微蹙起了眉頭。
陳建國開完方,正要遞給那女子,陳林卻走了過來。
「爸,」他輕聲說,聲音不大,卻足以讓診桌旁的幾人都聽見,「這位爺爺的病,根子在『腎不納氣,陽微欲脫』。您這方子,溫陽利水是對的,但力度不夠,恐難挽回頹勢。」
陳建國的手僵在了半空。
那年輕女子聞言,銳利的目光瞬間投向陳林,帶著審視與一絲不悅。她顯然不認為一個三四歲的孩子能對如此複雜的病情有什麼見解。
老人卻擺了擺手,止住了想要開口的女子。他抬起渾濁的眼睛,看向陳林,眼中沒有輕視,反而帶著一絲好奇。
「小朋友,」老人的聲音因喘息而斷斷續續,「你……說說看,該怎麼……用力?」
陳林迎上老人的目光,毫無怯意。他走到老人身邊,伸出小手,搭在老人布滿老年斑的手腕上。他的動作自然流暢,彷彿做過千百次一般。
片刻後,他收回手,對陳建國說:「應在方中加入人參大補元氣,附子回陽救逆,蛤蚧補肺納氣。人參附子同用,固脫救逆;蛤蚧與人參相配,納氣歸元。非此重劑,不能撼動沉屙。」
此言一出,陳建國臉色驟變!
人參、附子!這都是藥性峻猛之品,尤其是附子,有大毒,用量稍有差池,便是性命攸關!尋常醫生絕不敢輕易用於如此危重病人!
「林子!不可胡說!」陳建國低聲喝道,額角滲出冷汗。他擔心兒子不知輕重,闖下大禍。
那年輕女子更是臉色一沉,上前一步,隱隱將老人護在身後,看向陳林的目光已帶上了冷意。
然而,那老人卻再次抬手製止了女子。他深深地看了陳林一眼,那眼神渾濁不再,反而透出一種曆經世事的銳利與洞察。
「小……小朋友,」他喘著氣,臉上卻露出一絲奇異的笑容,「你……師承何人?」
陳林平靜地回答:「看書自學的。」
老人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但看著陳林那雙清澈見底、卻又深邃如潭的眼睛,他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他轉向陳建國,語氣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就……按這孩子說的……改方。」
「爺爺!」年輕女子驚呼。
「陸老!」陳建國也失聲喊道,臉色發白。
「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老人擺了擺手,語氣疲憊卻堅定,「按他說的……改。」
陳建國的手顫抖著。他看向兒子,陳林對他微微點了點頭,眼神裡是超越年齡的篤定與沉穩。
一股莫名的信任感,壓過了內心的恐懼。陳建國一咬牙,重新鋪開處方箋,顫抖著寫下了加入人參、附子、蛤蚧的新方。他反複核對了附子的劑量,確認在安全範圍內,才將方子遞給那女子。
女子接過方子,臉色依舊冰冷,但她沒有再多說什麼,隻是深深地看了陳林一眼,那目光彷彿要將他從裡到外看透。
她扶著老人,拿著藥,離開了回春堂。門外的黑色轎車悄無聲息地啟動,駛離了這條老街。
陳建國看著車子消失的方向,久久無法回神,後背已被冷汗浸濕。
「爸,放心。」陳林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那位爺爺心腎陽氣衰微至極,非重劑不能回陽。方子是對的,隻要煎服得法,不會有事。」
陳建國看著兒子,張了張嘴,最終卻什麼也沒問出來。他知道,兒子身上有著他無法理解的秘密。他現在能做的,隻有相信。
幾天後,那輛黑色轎車再次悄無聲息地停在了回春堂門口。
這次,隻有那個年輕女子走了進來。她的臉色緩和了許多,看向陳林的目光也不再冰冷,而是帶著一種複雜難明的探究。
「我爺爺喝了三劑藥,咳喘平息大半,已能平臥安睡。」她看著陳林,語氣平靜地陳述,「他讓我來道謝,並……」
她頓了頓,從隨身的手包中取出一張便簽,放在診桌上。便簽上隻有一個名字和一串數字。
「我姓陸,陸雲熙。」她看著陳林,眼神銳利,「這是我爺爺的聯係方式。他說,若你日後到了京城,可憑此尋他。」
說完,她不再多言,轉身離去,一如來時般乾脆利落。
陳林拿起那張便簽,看著上麵娟秀而有力的字跡。
陸雲熙。
京城。
他知道,命運的齒輪,已經開始緩緩轉動。他與這個世界的真正交集,或許就將從這張小小的便簽開始。
他將便簽仔細收好,目光投向窗外遼遠的天空。
山外的世界,是怎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