菱舟燼雪 第45章
秦小寶被保安推搡著跌坐在馬路牙子上,尾椎骨磕在堅硬的水泥邊上,一陣鑽心的疼。他齜牙咧嘴地揉著痛處,眼睜睜看著秦晚星那輛線條流暢、價值不菲的座駕毫不留戀地彙入車流,消失在高樓林立的街角。一股混合著羞憤、不甘和窮途末路的戾氣直衝腦門。
他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濃痰,掏出那個螢幕滿是裂紋的廉價手機,手指因為激動和殘留的疼痛微微發抖,撥通了顧明傑的電話。
「喂?明傑哥……」秦小寶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討好和掩飾不住的沮喪,「沒……沒成。那死丫頭精得很,身邊跟了好幾個人,根本不讓我靠近,更彆說進她辦公室了……」
電話那頭,顧明傑正躺在一家洗浴中心的休息室裡,享受著技師的按摩,聞言不耐煩地嘖了一聲,揮揮手讓技師先出去。他坐起身,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和陰狠:「廢物!這點小事都辦不好!她辦公室是銅牆鐵壁,你不會動動你的豬腦子想想彆的辦法?在她上下班的路上堵她!或者,找個她落單的機會,撬她的車!總能找到她放重要檔案的地方!我告訴你秦小寶,拿不到她偷偷轉移你們秦家老房子的證據,你他媽就等著那破房子爛在手裡吧!一分錢也彆想從老子這裡拿到!」
顧明傑的威脅像鞭子一樣抽在秦小寶心上。他剛出獄,身無分文,之前在工地搬了幾天磚,累死累活賺的那點錢連吃飯租房都緊巴巴。顧明傑許諾的,隻要拿到「證據」,就幫他「奪回」房子,還能分他一大筆錢,這對他來說簡直是天上掉餡餅,是他擺脫眼下困境唯一的指望。
「我……我知道了,明傑哥,我再想想辦法……」秦小寶掛了電話,煩躁地抓了抓油膩打綹的頭發。他看著眼前氣派的顧氏大廈,玻璃幕牆在陽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彷彿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和狼狽。
接下來的幾天,秦小寶像一隻陰溝裡的老鼠,在顧氏集團周邊區域鬼鬼祟祟地徘徊。他熟悉了秦晚星通常出現的時間段,觀察著她進出大廈的路線和隨行人員。但他絕望地發現,秦晚星的行程似乎毫無規律可言,有時很早,有時很晚,乘坐的車輛也不固定。而且,無論何時,她身邊總跟著至少一名神情警惕的助理或身形健碩的保鏢,他根本沒有靠近的機會。
肚子餓得咕咕叫,口袋裡的錢所剩無幾,工地的包工頭因為他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已經把他開除了。絕望和焦躁像野草一樣在他心裡瘋長。
這天下午,陽光有些刺眼。秦小寶蹲在顧氏大廈對麵一家便利店門口的陰影裡,啃著最後半塊乾硬的麵包,眼睛像淬了毒一樣,死死盯著大廈那扇旋轉玻璃門。
這時,一輛明顯比普通車輛更加豪華、氣勢逼人的黑色轎車,無聲地滑行到大廈門前停下。早已等候在門口的幾名穿著昂貴西裝、一看就是公司高層管理模樣的人,立刻挺直了腰板,臉上堆起恭敬而略顯緊張的笑容。
過了一會兒,旋轉門轉動,秦晚星在一男一女兩名精英範兒十足的助理簇擁下走了出來。她今天穿著一套剪裁極佳的深灰色職業套裝,長發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有一種久居上位的冷冽和壓迫感。她步伐很快,高跟鞋敲擊在地麵上發出清脆而富有節奏的聲響。
那幾名高管立刻迎了上去,微微躬身,其中一人手裡拿著資料夾,似乎在急切地彙報著什麼重要情況。
秦小寶的心臟猛地一跳!機會!秦晚星的注意力完全被那幾個高管吸引了!而且,她走向的是那輛陌生的豪車,不是她平時坐的那輛!
一個瘋狂的念頭瞬間占據了他的大腦,趁現在!溜到那輛車後麵,看看車門能不能拉開,或者,能不能從車窗縫隙裡看到什麼……隻要能找到一點所謂的「證據」……
求生的本能和顧明傑許諾的巨額金錢像魔鬼一樣驅使著他。他猛地扔掉手裡乾硬的麵包渣,像一隻發現獵物的鬣狗,貓著腰,利用路邊停靠的車輛作為掩護,快速而無聲地向那輛黑色豪車靠近。他的眼睛死死盯著秦晚星的背影和那幾個圍著她的人,計算著距離和時機。
五米、四米、三米……
就在他的手指幾乎要觸碰到冰涼車身的瞬間,兩條如同鐵鉗般的手臂毫無征兆地從左右兩側猛地架住了他!兩個穿著普通休閒裝、但眼神銳利如鷹隼的男人,不知何時如同鬼魅般出現在他身邊,動作乾淨利落,瞬間反剪了他的雙手,將他死死按在原地!
「乾什麼?!你們他媽乾什麼?!放開老子!」秦小寶猝不及防,嚇得魂飛魄散,一邊拚命掙紮,一邊扯著嗓子驚恐地大叫起來。他瘦弱的身體在對方絕對的力量壓製下,如同蚍蜉撼樹。
這邊的騷動立刻引起了秦晚星和那群高管的注意。秦晚星轉過頭,目光平靜地掃過被製服在地、狼狽不堪的秦小寶,臉上沒有絲毫意外的神色,彷彿早就預料到這一幕。她眼神深處,隻有一片冰冷的瞭然和一絲極淡的、近乎憐憫的嘲諷。
一名保鏢快步走到秦晚星身邊,低聲簡潔地彙報了幾句。
秦晚星對那幾位麵露詫異的高管微微頷首,語氣平穩:「幾位先上去會議室等我,我處理一點私事,很快。」
那幾位高管都是人精,立刻意識到這不是他們該過問的,連忙點頭應下,匆匆走進了大廈。
閒雜人等散去,秦晚星這纔不緊不慢地踱步到被按著肩膀、半強迫性蹲在地上的秦小寶麵前。她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如同看著一隻誤入歧途、卻又冥頑不靈的螻蟻。
「秦小寶,」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秦小寶耳中,帶著一種穿透骨髓的寒意,「看來監獄裡的飯,不僅沒能讓你學會遵紀守法,連最基本的安分守己都沒教會你。」
秦小寶被迫仰起頭,脖子上青筋暴起,又是憤怒又是恐懼地瞪著秦晚星,色厲內荏地吼道:「秦晚星!你讓他們放開我!我……我就是從這兒路過!你憑什麼抓我?!」
「路過?」秦晚星像是聽到了一個極其可笑的笑話,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沒有絲毫溫度的弧度,「路過需要這樣鬼鬼祟祟,目標明確地靠近我的車?需要顧明傑在電話裡『悉心指導』你下一步該怎麼辦?」
秦小寶的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嘴唇哆嗦著:「你……你怎麼會知道……你胡說什麼!」
秦晚星沒有理會他那蒼白無力的否認,隻是對製住他的其中一個保鏢遞了個眼色。那名保鏢會意,動作嫻熟地在秦小寶身上幾個口袋快速搜查,很快摸出了他那部破舊的手機。保鏢拿著手機,走到一邊,不知用了什麼方法,輕易地解鎖了螢幕,手指飛快地操作了幾下,然後調出了一段音訊檔案,按下了播放鍵。
下一秒,顧明傑那熟悉又帶著蠱惑與陰狠的聲音,無比清晰地通過手機揚聲器傳了出來,在這相對安靜的空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她辦公室進不去,你不會想辦法在她上下班路上堵她?或者……找機會溜進她車裡?總之,必須拿到她轉移房產的證據!不然,你那老房子就彆想要了!一分錢也彆想從老子這裡拿到!」
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重的耳光,狠狠扇在秦小寶臉上。他渾身一軟,如果不是被保鏢架著,幾乎要癱倒在地。最後一點僥幸心理被徹底擊碎,隻剩下無邊無際的恐慌和被**裸揭穿的難堪。
秦晚星伸手,從保鏢那裡拿過那隻還在播放錄音的手機,指尖輕輕一劃,關掉了那令人無地自容的聲音。她將手機隨意地拿在手裡,目光重新落回麵如死灰的秦小寶身上,聲音依舊沒有什麼起伏,卻字字如冰錐:
「秦小寶,我有時候真的很好奇,你的腦子到底是什麼構造。顧明傑自己在我這裡碰得頭破血流,灰溜溜地像條喪家之犬,轉頭就能把你當槍使,讓你往東你不敢往西。他給你畫了一張天大的餅,許諾給你房子和錢?你也不睜開你的眼睛看看,掂量掂量他顧明傑自己幾斤幾兩!他連自身都難保,拿什麼來兌現給你的空頭支票?」
她頓了頓,看著秦小寶那副失魂落魄、又帶著一絲茫然不信的樣子,語氣裡似乎帶上了一點或許是看在早已去世的奶奶份上,最後的一絲耐性:
「看在你我身上那點微薄到可以忽略不計的血緣,也看在奶奶曾經善待過我的份上,我最後再告訴你一次,聽清楚了,秦家村那套老房子,從瓦片到地基,我一分一毫都沒有動過。非但沒有動,上個月村裡負責人聯係我,說老房子年久失修,屋頂漏雨嚴重,牆體也有裂縫。是我派人過去,請了專業的施工隊,用了最好的防水材料和加固材料,裡裡外外徹底修繕了一遍。所有的費用,一分不少,都是我出的。你要是不信,現在就可以買張車票滾回村裡去看看,或者直接打電話問問你們村長,看我有沒有半句虛言!」
秦小寶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神色,直勾勾地盯著秦晚星,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你……你出錢……修了房子?」這件事,他完全被蒙在鼓裡,村裡也沒人告訴他。
「不然呢?」秦晚星反問,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天氣,「任由它風吹雨打,最後塌成一堆廢墟?那房子再破再舊,也是奶奶住了大半輩子的地方,是她留給這世間為數不多的念想。」
她看著秦小寶那張因為震驚、羞愧、以及一種被完全顛覆認知的茫然而扭曲變形的臉,繼續用那種沒有感情的聲音說道:
「顧明傑騙你,是因為他恨我入骨,自己沒本事對付我,就隻能利用你這個又蠢又貪的傻瓜來給我製造麻煩,惡心我。而你呢?你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間,被他當成傻子一樣耍得團團轉,還自以為找到了發財的捷徑,做著不勞而獲的白日夢。秦小寶,你但凡還有一丁點腦子,還有一絲一毫做人的骨氣,出獄之後找個正經工作,哪怕是從最底層做起,踏踏實實,流汗賺錢,也不至於把自己活成現在這副人憎鬼厭的鬼樣子!」
秦小寶張大了嘴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想反駁,想辯解,想為自己那可悲的自尊心做最後的掙紮,然而,秦晚星平靜的陳述,鐵一般的錄音證據,以及「修繕老屋」這個他完全不知情的事實,像一座無形的大山,將他所有的藉口和怨恨都壓得粉碎。他一直固執地認為秦晚星冷血無情,攀上高枝後就忘了本,甚至處心積慮要奪走本該屬於他的一切,卻萬萬沒想到……
巨大的羞愧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緊隨其後的是一種被顧明傑當成猴耍的、遲來的憤怒和屈辱。這兩種強烈的情緒交織在一起,讓他渾身顫抖,無地自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秦晚星不再看他臉上那精彩紛呈的表情,對架著他的保鏢淡淡吩咐道:「放開他。」
保鏢依言鬆開了手。
失去了支撐,秦小寶腿一軟,直接癱坐在了冰冷的地麵上,耷拉著腦袋,像一隻被抽走了脊梁骨的癩皮狗。
秦晚星從隨身攜帶的精緻手包裡取出一張純白色的名片,指尖一彈,那張名片輕飄飄地落在秦小寶麵前的空地上。
「這是本市一家正規建築公司專案經理的聯係方式,」她的聲音依舊沒什麼溫度,「我跟他打過招呼了。你要是還有點人樣,還想靠自己的力氣堂堂正正吃口飯,就打這個電話。從最基礎的小工做起,搬磚、和泥,彆人能吃的苦,你也得吃。要是你還執迷不悟,想著那些偷雞摸狗、不勞而獲的勾當……」
她沒有把話說完,但那雙深邃眼眸中驟然凝聚的冰冷寒意,讓癱坐在地上的秦小寶不受控製地打了個劇烈的寒顫,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說完這最後一番話,秦晚星決絕地轉過身,再也沒有多看秦小寶一眼,步履從容地走向那扇象征著權力和地位的旋轉玻璃門。兩名保鏢緊隨其後,如同最忠誠的護衛。
秦小寶呆呆地看著地上那張白色的名片,它靜靜地躺在灰塵裡,像是對他過去所有不堪行徑的無言審判。他又抬起頭,望著秦晚星那挺拔而冷漠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門後,耳邊似乎還在回響著顧明傑那陰險的蠱惑和自己之前愚蠢的堅信……巨大的悔恨、酸楚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崩潰感猛地衝垮了他的心理防線。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起那張名片,緊緊攥在手心,彷彿那是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然後,他把臉深深埋進肮臟的膝蓋裡,肩膀劇烈地、無法抑製地抖動起來,發出了壓抑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絕望的嗚咽聲。
「喂?顧明傑!我cxxx!你個滿嘴噴f的xxx!你敢把老子當傻子耍!那房子根本……根本……」秦小寶對著剛剛接通的電話,用儘全身力氣嘶吼,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和哭腔而扭曲變形,在人來人往的街道邊緣顯得格外刺耳和淒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