菱舟燼雪 第40章
筆記本的灰燼被風吹散,彷彿將秦家最後那點肮臟的牽連也一並帶走了。秦晚星站在窗邊,看著樓下花園裡正在和保姆玩皮球的小石頭,兒子歡快的笑聲隱隱傳來,她臉上冷硬的線條不自覺地柔和了些。
幾天後,秦晚星接到醫院通知,奶奶安詳地走了。老人走的時候很平靜,或許是因為在生命的最後時光,得到了久違的溫暖和妥善的照料。秦晚星出麵料理了後事,將奶奶和早已過世的爺爺合葬在了一處普通的墓園。她沒有通知任何秦家的人,事實上,除了那個還在服刑的秦小寶,秦家也早已沒什麼人了。
這件事處理完,似乎所有的前塵舊怨,都真正畫上了句號。
這天晚上,顧家彆墅的餐廳裡,氣氛難得地溫馨。顧振宏、蘇曼雲、秦晚星、厲承硯還有小石頭,一家人圍坐在餐桌前吃飯。小石頭嘰嘰喳喳地說著幼兒園的趣事,逗得大家笑聲不斷。
飯後,顧振宏擦了擦嘴,神色變得有些鄭重。他看了一眼蘇曼雲,蘇曼雲對他鼓勵地點點頭。
「晚星,承硯,」顧振宏開口,聲音沉穩,「有件事,我和你媽商量了很久,覺得是時候了。」
秦晚星和厲承硯都放下手中的茶杯,看了過去。
顧振宏從身旁的公文包裡拿出一份厚厚的檔案,推到秦晚星麵前:「這是顧氏集團所有的股權轉讓檔案,以及我名下的所有不動產、基金委托管理協議。我已經簽好字了。」
秦晚星看著那份檔案,微微一怔。
「爸?」
顧振宏擺擺手,臉上帶著釋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我老了,精力大不如前。這些年,顧氏在我手裡,雖說守成有餘,但進取不足。反倒是你,晚星,你回來這段時間,處理了幾次危機,手段果決,眼光也比我這個老家夥長遠。把顧家交到你手裡,我放心。」
蘇曼雲也開口道:「是啊,晚星。以前是媽糊塗,虧待了你。現在媽想明白了,你纔是媽的親女兒,顧家的一切,本來就該是你的。我和你爸打算出去走走,環遊世界,算是彌補我們錯過的那些年,也省得在這裡礙你們的眼。」她說著,眼圈有些發紅,但臉上是帶著笑的。
秦晚星看著麵前的父母,他們眼中是真誠的歉意和全然的信任。她沉默了片刻,沒有矯情地推辭,隻是鄭重地點了點頭:「好,爸,媽,你們放心,顧家我會守好,也會讓它變得更好。」
她沒有說「我們的顧家」,而是直接說「顧家」,這是一種姿態,表明她將完全肩負起責任。
厲承硯在桌下握住她的手,無聲地表示支援。
顧振宏和蘇曼雲見狀,都鬆了口氣,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交接工作進行得很快也很順利。顧振宏在董事會上正式宣佈卸任董事長一職,由秦晚星全權接掌顧氏集團。雖然有少數幾個老股東對秦晚星的年輕和出身略有微詞,但在厲承硯明確表示厲氏將全力支援秦晚星,以及秦晚星本人展現出的沉穩和能力麵前,那點微詞也很快消失了。
正式接手顧氏後,秦晚星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啟動了「小石頭基金」的成立儀式。
儀式選在本市最大的酒店宴會廳,邀請了眾多商界名流、媒體記者,以及幾家兒童福利機構的代表。
當天,秦晚星身著一套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裝套裙,妝容精緻,氣質卓然,與當初那個在鄉下撿垃圾的瘦弱女孩判若兩人。厲承硯一身黑色高定西裝,站在她身側,俊朗挺拔,兩人攜手出現,立刻成為全場焦點。
小石頭也穿著小西裝,打著領結,像個小王子一樣,被蘇曼雲牽著,好奇地看著周圍的一切。
聚光燈下,秦晚星站在發言台前,目光掃過台下眾人,沉穩開口:
「感謝各位今天蒞臨。成立『小石頭基金』,是我很久以來的一個心願。」
她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整個宴會廳,清晰而有力。
「在座的很多人可能都知道我的一些過去。我曾在社會的底層掙紮過,見識過貧困、不公,也親身經曆過骨肉分離的痛苦。」她的語氣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但話語中的力量卻讓人動容,「我的兒子小石頭,也曾因為大人的貪婪和惡念,遭遇過危險。」
台下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不少人將目光投向台下那個懵懂可愛的孩子。
「幸運的是,我的兒子平安回到了我身邊。」秦晚星的聲音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但隨即又變得堅定,「但我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孩子,沒有他這樣的幸運。他們可能因為各種原因,被迫與家人分離,流離失所,甚至遭受侵害。」
「所以,我決定成立『小石頭基金』。」她提高了音量,「我將個人投入顧氏集團本年度的部分分紅,總計五億元,作為基金的啟動資金。基金的主要方向,是幫助被拐賣、走失的兒童尋找親人,資助貧困地區的兒童福利機構,以及推動相關的立法完善和社會宣傳。」
台下爆發出熱烈的掌聲。五億!這可不是個小數目,足以見得秦晚星的決心和魄力。
「我深知,個人的力量是有限的。」秦晚星繼續說道,「但我相信,彙聚點滴善意,可以形成江河。我希望『小石頭基金』能成為一個火種,點燃更多人的善心,共同守護我們孩子的未來,讓每個孩子,都能在陽光下平安長大。」
她的話音落下,掌聲再次雷動,經久不息。
厲承硯走上前,與她並肩而立,握住她的手,對著麥克風說道:「厲氏集團,將無條件支援『小石頭基金』的所有專案,並承諾每年投入不低於一億元的資金支援。保護孩子,是我們每一個成年人的責任。」
夫妻二人相視一笑,那份默契與支援,羨煞旁人。
儀式結束後,是酒會環節。秦晚星和厲承硯被前來道賀的人團團圍住。
「秦總真是女中豪傑,有魄力!」
「厲總、秦總伉儷情深,真是令人羨慕啊!」
「小石頭基金意義重大,我們公司也想儘一份綿薄之力……」
應付了一圈,秦晚星感覺有些疲憊,正準備去休息區歇一會兒,一個略顯尖銳的女聲在她身後響起:
「喲,這不是秦總嗎?真是今非昔比啊,這排場,這氣派,不知道的,還以為你生來就是豪門呢!」
秦晚星轉過身,看到一個打扮得珠光寶氣、卻掩不住眉宇間刻薄的中年女人,是以前顧家一個旁支的親戚,姓王,仗著輩分高,以前沒少在背後嚼蘇曼雲和秦晚星的舌根。
秦晚星神色不變,淡淡開口:「王阿姨,謝謝你來參加今天的儀式。」
王太太嗤笑一聲,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幾個人聽到:「謝什麼?我可不是來給你捧場的。我就是來看看,一個鄉下撿破爛的丫頭,能折騰出什麼花樣。弄個什麼基金,不就是洗白自己那點不光彩的過去嘛?說得倒是冠冕堂皇!」
周圍瞬間安靜下來,不少人都帶著看好戲的表情看了過來。
厲承硯臉色一沉,正要上前,被秦晚星用眼神製止了。
秦晚星看著王太太,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卻不達眼底:「王阿姨,你說得對,我確實是從底層爬上來的。我撿過破爛,吃過餿飯,被親人賣過,也差點失去兒子。」
她每說一句,王太太的臉色就難看一分,周圍人的眼神也變得複雜。
「但正是因為我從泥濘裡走過,才知道乾淨的路有多可貴。」秦晚星的聲音清晰而冷靜,「才知道那些還在泥濘裡的孩子,需要有人拉一把。我做這個基金,不是為了洗白什麼,我的過去,沒什麼需要洗白的。我隻是想用我現在的力量,去幫助那些和我曾經一樣無助的孩子。這,有什麼問題嗎?」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圍竊竊私語的人,最後定格在王太太那張漲紅的臉上,語氣帶著一絲輕蔑:「倒是王阿姨您,生來就在羅馬,享受著祖輩的餘蔭,除了站在這裡對彆人的善舉冷嘲熱諷,您又為這個社會,做過些什麼呢?哪怕隻是捐過一分錢?」
「你!」王太太被懟得啞口無言,臉一陣紅一陣白,指著秦晚星,氣得手直抖。
「王太太,」厲承硯適時上前,語氣冰冷,「如果你不是來祝福的,那麼請你離開。這裡不歡迎無故尋釁的人。」
他一個眼神,立刻有兩名安保人員走了過來,對王太太做了個「請」的手勢。
王太太看著周圍人或鄙夷或嘲笑的目光,再也待不下去,狠狠瞪了秦晚星一眼,灰溜溜地踩著高跟鞋走了。
這個小插曲非但沒有影響秦晚星的形象,反而讓更多人看到了她的從容與氣度。
酒會接近尾聲時,顧振宏和蘇曼雲帶著小石頭過來道彆,他們明天一早的飛機,開始他們的環球之旅。
蘇曼雲抱著秦晚星,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晚星,媽走了,你要好好照顧自己,照顧小石頭,和承硯好好的……」
「媽,放心吧,我們會很好的。你們在外麵玩得開心點,注意安全。」秦晚星迴抱住母親,輕聲安慰。經曆了這麼多,母女之間那份隔閡,終於在此刻冰消瓦解。
顧振宏拍了拍厲承硯的肩膀:「承硯,晚星和小石頭,就交給你了。」
「爸,您放心。」厲承硯鄭重承諾。
小石頭也抱著外公外婆的腿,奶聲奶氣地說:「外公外婆,你們要給我帶好多好多禮物回來哦!」
逗得大家都笑了。
送走父母,賓客也漸漸散去。喧鬨的宴會廳安靜下來。
秦晚星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城市的璀璨燈火,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厲承硯走到她身後,輕輕環住她的腰,將下巴擱在她的頸窩。
「累了?」他低聲問。
「有一點。」秦晚星放鬆地靠在他懷裡,「但更多的是……踏實。」
厲承硯收緊了手臂:「以後,會一直這樣踏實下去。」
秦晚星轉過身,麵對著他,看著他深邃眼眸中自己的倒影,忽然問道:「厲承硯,你後悔過嗎?後悔當初那樣對我?」
厲承硯沒有絲毫猶豫,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後悔。每一天都在後悔。後悔當初眼盲心瞎,誤會你,傷害你。晚星,那是我這輩子做過最後悔的事。」
「那你會補償我嗎?」秦晚星歪著頭,故意問。
「會用我的一生來補償。」厲承硯低頭,抵著她的額頭,聲音低沉而深情,「把我的一切都給你,我的愛,我的忠誠,我的所有。隻要你願意要。」
秦晚星看著他,看著他眼中毫不掩飾的愛意和愧疚,心中最後那一點堅冰也徹底融化。她主動踮起腳尖,在他唇上印下輕輕一吻。
「好,我收下了。」
厲承硯先是一愣,隨即狂喜湧上心頭,他猛地收緊手臂,加深了這個吻,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
窗外,萬家燈火,星光點點。
窗內,一對璧人相擁相吻,所有的誤會、傷害、仇恨都已成過往,未來的路,他們將攜手同行。
幾天後,秦晚星正式入駐顧氏集團總裁辦公室。她雷厲風行地處理了幾項積壓的重要決策,調整了部分不合理的人事安排,其專業能力和果斷作風,很快贏得了公司上下的一致信服。
「小石頭基金」的運作也迅速步入正軌,第一批援助款項已經撥付給幾家合作的福利院和尋親公益組織,收到了良好的社會反響。
生活似乎真的步入了平靜而幸福的軌道。
這天週末,厲承硯帶著小石頭去上親子遊泳課,秦晚星難得清閒,在家裡的陽光房看書。手機響起,是助理打來的。
「秦總,之前您讓我留意的那塊城東的地皮,下週就要公開拍賣了。另外……還有一件事,可能需要您知道一下。」助理的聲音有些遲疑。
「什麼事?」秦晚星放下書。
「我們收到訊息,沈敬堯在獄中……因為與其他犯人發生衝突,受了重傷,雖然搶救過來了,但……落下終身殘疾,以後隻能在輪椅上度過了。」
秦晚星沉默了幾秒,淡淡道:「知道了。」
結束通話電話,她走到窗邊,看著花園裡盛開的花朵。沈敬堯,顧知微……那些曾經張牙舞爪、肆意傷害她的人,都得到了他們應有的下場。或死,或囚,或殘,或瘋。
這大概,就是因果報應。
「媽媽,我和爸爸回來啦!我學會憋氣啦!」小石頭雀躍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伴隨著厲承硯低沉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