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菱舟燼雪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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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淩晨四點五十分,天還漆黑,女子監獄三區207監舍裡響起刺耳的起床哨聲。

顧知微猛地從硬板床上彈起來,動作快得幾乎扭到腰。五個月的牢獄生活,已經把起床哨變成了她身體最本能的恐懼反應。

同監舍的其他五個女犯也紛紛起身,黑暗中傳來窸窸窣窣的穿衣聲。

「都動作快點!」值班的獄警在門外厲聲催促。

顧知微摸黑疊好被子,把枕頭擺正,然後跟著其他人排隊去洗漱。冰涼的水潑在臉上,讓她打了個寒顫。鏡子裡映出一張蠟黃的臉,眼下是濃重的黑眼圈,嘴唇乾裂起皮。

早餐是照得見人影的稀粥和半個硬饅頭。顧知微端著搪瓷碗,剛在長桌邊坐下,對麵一個臉上帶刀疤的女犯就伸手搶走了她的饅頭。

「今天的饅頭看著還行。」刀疤臉咬了一大口,斜眼看著她,「顧大小姐不會介意吧?」

顧知微握緊了手裡的勺子,指節發白,但最終隻是低下頭,默默喝著自己碗裡的稀粥。

「嘖,沒勁。」刀疤臉撇撇嘴,「剛進來的時候不是挺橫的嗎?現在跟個瘟雞似的。」

旁邊的幾個女犯發出低低的鬨笑聲。

顧知微充耳不聞,幾口喝完粥,把碗筷收拾好,安靜地站在一旁等待今天的勞動分配。

「207監舍,今天清洗三號樓所有公共廁所。」獄警唸完分配名單,特意看了顧知微一眼,「顧知微,你負責一樓東側那三個,中午前必須完成。」

這是最臟最累的活,自從她三個月前頂撞過一次獄警後,這就成了她的固定任務。

工具間裡散發著消毒水和黴味混合的怪味。顧知微領了橡膠手套、硬毛刷和一大桶刺鼻的清潔劑,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向分配給她的一樓東側廁所。

第一個隔間就讓她胃裡翻騰。便池裡積著厚厚的汙垢,瓷磚縫隙發黑,地上還有不明汙漬。她戴上手套,倒上清潔劑,刺鼻的氣味立刻衝上來。

她跪在地上,開始用刷子拚命刷洗。臟水濺到她的臉上、囚服上,她隻是抬手用袖子擦一下,繼續刷。

「喲,這不是咱們的千金大小姐嗎?刷廁所刷得挺熟練啊。」

顧知微不用抬頭就知道是誰。刀疤臉和她的兩個跟班負責打掃走廊,每次都會特意來「關照」她。

「讓讓,你擋著我們拖地了。」一個跟班故意把拖把往她手邊甩,臟水濺了她一身。

顧知微默默往旁邊挪了挪,繼續刷她的廁所。

「裝什麼清高?」刀疤臉一腳踢翻了她旁邊的水桶,汙水流了一地,「聽說你以前一件衣服就夠我們掙一年的?現在不還是在這裡刷廁所?」

顧知微停下動作,抬起頭,平靜地看著刀疤臉:「請問你可以離開嗎?我在勞動。」

她的聲音很輕,卻讓刀疤臉愣了一下。這種平靜比憤怒更讓人惱火。

「勞動?你也配說勞動?」刀疤臉啐了一口,「你就是個人渣,害死小孩的毒婦!」

這句話像針一樣紮進顧知微心裡,她的手指微微顫抖,但還是繼續刷洗著便池。

獄警的腳步聲從遠處傳來,刀疤臉和她的跟班這才罵罵咧咧地離開。

中午吃飯時,顧知微的座位上隻有一碗稀粥。她的那點青菜又被搶走了。

「今天的菜太鹹了,正好需要多喝點粥。」刀疤臉一邊吃著她的菜一邊說。

顧知微什麼也沒說,隻是慢慢喝著粥。五個月來,她已經習慣了饑餓。

下午是縫紉勞動。她坐在縫紉機前,麻木地踩著踏板。這種粗糙的布料會揚起很多纖維,嗆得人直咳嗽。她的手指被針紮過好幾次,指尖布滿細小的針眼。

「顧知微!你看看這針腳!」負責質檢的女犯把一件半成品摔在她麵前,「拆了重做!今天做不完彆想吃飯!」

她默默接過衣服,開始拆線。縫紉機的聲音在車間裡嗡嗡作響,像永無止境的折磨。

晚上六點,勞動結束。顧知微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監舍。她的腰疼得直不起來,手指僵硬得幾乎握不攏。

晚飯是水煮白菜和半個饅頭。今天刀疤臉似乎心情不錯,沒有搶她的食物。

飯後有半小時自由活動時間。大多數女犯聚在一起聊天,或者湊在唯一一台電視機前看新聞。顧知微獨自坐在角落的長凳上,望著高牆上狹小的窗戶出神。

她想起五個月前,自己還住在顧家彆墅,衣帽間比這個活動室還大。蘇曼雲每天都會親自下廚給她燉燕窩,說對麵板好。

「想什麼呢?還做你的大小姐夢呢?」刀疤臉的聲音打斷她的回憶。

顧知微收回目光,低下頭。

「聽說你以前一頓飯能吃幾千塊?」刀疤臉在她旁邊坐下,故意很大聲地說,「現在吃著白菜幫子,什麼感覺啊?」

周圍的女犯都看過來,眼神裡有好奇,更多的是幸災樂禍。

顧知微站起身,想要離開。

「彆走啊,」刀疤臉拉住她的胳膊,「給大家講講,你那個有錢的媽來看過你沒有啊?這都五個月了,一次都沒來過吧?」

這句話刺痛了她。顧知微猛地甩開刀疤臉的手:「不關你的事。」

「喲,終於有點反應了?」刀疤臉笑起來,「我要是你媽,我也不來。養了二十多年的女兒,結果是個害死小孩的毒蛇,誰不惡心啊?」

「我沒有害死他!」顧知微脫口而出,「那孩子沒死!」

監舍裡突然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她。

「你說什麼?」刀疤臉眯起眼睛。

顧知微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立刻閉嘴,轉身就要走。

「站住!」刀疤臉攔住她,「你把話說清楚,什麼孩子沒死?」

「不關你的事。」顧知微想推開她,卻被另外兩個女犯擋住去路。

「聽說你是因為害死一個三歲小孩進來的,」刀疤臉逼近她,「現在又說沒死?你到底乾了什麼?」

女犯們圍了上來,眼神變得危險。在這個地方,傷害孩子是最令人不齒的罪行。

「我什麼都沒做!」顧知微後退一步,後背抵在牆上,「那都是沈敬堯做的!」

「沈敬堯?就是你那個姘頭?」刀疤臉冷笑,「他不是也進來了嗎?你們可真是一對狗男女。」

女犯們發出厭惡的噓聲。

「不是的,你們聽我說」顧知微試圖解釋,但沒人想聽。

不知是誰先推了她一把,接著拳頭和腳就落了下來。她蜷縮在地上,護住頭部,咬緊牙關不讓自己哭出來。

獄警的哨聲及時響起:「乾什麼呢!都散開!」

女犯們迅速散開,留下顧知微一個人躺在地上。她感覺嘴角破了,有血的味道。

「起來!」獄警用警棍捅了捅她,「回你自己監捨去!」

她掙紮著爬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回207監舍。刀疤臉和她的跟班已經回來了,正躺在床上說笑,彷彿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顧知微爬到自己的上鋪,麵朝牆壁躺下。身上的疼痛遠不及心裡的萬分之一。

夜深了,監舍裡響起均勻的呼吸聲。顧知微卻睜著眼睛,無法入睡。

她想起小石頭那張稚嫩的臉。那個孩子確實沒死,沈敬堯隻是把他藏起來了。這是她在最後一次見律師時得知的,秦晚星已經找到孩子了。

但這改變不了什麼。她依然參與了綁架,依然試圖用一個孩子的性命來打擊秦晚星。

月光從高窗的鐵欄杆間照進來,在地上投下冰冷的光斑。

她輕輕起身,從枕頭下摸出偷偷藏起來的信紙和一支短得快要握不住的鉛筆。這是她用連續一週的勞動報酬換來的。

就著微弱的月光,她開始寫信。

「媽媽,」她寫道,鉛筆在粗糙的紙麵上艱難移動,「我知道我不配這樣叫您了」

她寫自己在監獄裡的生活,寫每天的勞動,寫其他犯人的欺淩,寫深夜的寒冷和饑餓。字跡歪歪扭扭,不時被淚水模糊。

「我知道我罪有應得,」她繼續寫,「我不求您原諒,隻求您還記得有我這個人」

寫到一半,鉛筆芯斷了。她摸著黑,小心地用指甲把斷掉的部分摳出來,繼續寫。

「有時候我會夢見以前的日子,夢見您給我梳頭,教我彈鋼琴醒來時枕頭都是濕的」

她寫了很多,把五個月來積壓在心裡的悔恨和痛苦都傾瀉在紙上。最後她寫道:「如果您願意,能不能給我回封信?什麼都好,就告訴我您還平安」

第二天放風時,她偷偷把信交給了一個即將刑滿釋放的女犯,用最後一點值錢的東西,一件還算新的囚服內衣,作為交換,請她出去後幫忙寄信。

信寄出去後,她開始了漫長的等待。

每一天,她都盼著獄警在分發信件時叫到她的名字。每一次失望,都讓她的心沉下去一分。

一個月後,她終於收到了一封回信。

信很薄,信封上是她熟悉的顧家地址,但字跡是陌生的,工整得像印刷體。

她的心跳得厲害,手指顫抖著撕開信封。

裡麵隻有一張便簽,上麵是蘇曼雲的語氣,但顯然是彆人代筆的:

「我沒有你這樣的女兒。」

便簽從她指間滑落,飄到地上。

她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監舍裡的喧鬨,走廊上的腳步聲,遠處獄警的訓話聲,都變得模糊不清。

刀疤臉撿起那張便簽,大聲念出來,然後發出一陣刺耳的大笑:「看看!連你媽都不要你了!」

其他女犯也跟著笑起來。

顧知微沒有反應。她隻是慢慢轉過身,走到自己的床鋪前,開始整理那床薄得可憐的被子,把它疊成規定的方塊狀,棱角分明。

然後她拿起抹布,開始擦拭已經一塵不染的床架。

一下,又一下,用力地擦著。

獄警的哨聲再次響起,該去勞動了。

她放下抹布,安靜地排進隊伍,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走出監舍時,她最後看了一眼地上那張被踩臟的便簽。

二十多年的母女情分,最終隻剩下這七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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