菱舟燼雪 第24章
沈敬堯被捕的訊息傳來時,秦晚星正在主持顧氏集團的月度財報會議。助理輕手輕腳地走進來,將一張紙條放在她麵前。她垂眸掃了一眼,上麵簡潔地寫著「沈敬堯今晨被捕,涉嫌多項經濟犯罪及參與拐騙兒童」。
會議室內的高管們都屏息凝神,看著這位年輕的新任總裁。隻見她麵色沒有絲毫變化,隻是用指尖將那張紙條輕輕推到一邊,然後抬起頭,目光沉靜地掃過在場眾人,聲音平穩無波:「繼續,市場部下一個季度推廣方案的預算明細,我需要更詳細的拆分。」
彷彿剛才聽到的,隻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天氣預報。
會議在一種高效而略帶壓抑的氣氛中結束。秦晚星迴到頂層總裁辦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華的城市景象,陽光熾烈,卻似乎照不進她眼底的深沉。
她站在窗前,背影挺拔而孤直。沈敬堯落網,是她預料之中的結局,甚至可以說是她一手推動。那個虛偽狡詐的男人,和他那惡毒的情婦顧知微一樣,都為自己的貪婪和狠毒付出了代價。養父母一家也聲名狼藉,窮困潦倒,得到了應有的報應。
仇,似乎報了。
可心裡那片荒蕪的冰原,並沒有因此煥發生機,反而因為目標的逐一達成,而顯得更加空曠和死寂。小石頭天真爛漫的笑臉,依舊是她午夜夢回時,不敢觸碰的禁區。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將翻湧的情緒壓了下去。還有太多事情需要處理,顧氏這艘大船需要新的航向,她沒有時間沉湎於過去。
然而,總有人試圖提醒她記起那些不堪的過往。
從第二天開始,厲承硯就像一座不知疲倦的望妻石,出現在了顧家彆墅的大門外。
第一天清晨,秦晚星準備去公司時,透過客廳的窗戶,看到了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厲承硯穿著剪裁合體的昂貴西裝,身姿依舊挺拔,但眉宇間曾經的冷傲和不可一世,卻被一種複雜的、帶著沉重愧悔的執著所取代。他手裡提著一個精緻的多層食盒,安靜地站在鐵藝大門外,目光穿過庭院,牢牢鎖定了彆墅的主入口。
秦晚星腳步未停,彷彿沒有看見,徑直走向等候在門口的轎車。司機為她拉開車門,她彎腰坐了進去,自始至終,沒有向外投去一瞥。
車子緩緩駛出大門,與門外的厲承硯擦身而過。他動了動嘴唇,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沉默地看著車窗上那模糊而冷硬的倒影,直至車子遠去。
傭人提著那個食盒,有些無措地來到秦晚星麵前:「大小姐,這是厲先生送來的早餐……」
「扔了。」秦晚星的聲音從車內傳出,沒有任何情緒。
第二天,第三天……厲承硯雷打不動地出現。食盒的款式每天都在變,裡麵的餐點也越發的精心考究,甚至隱約能看出試圖迎合她口味(或者說,是他猜測的她可能喜歡的口味)的痕跡。有時還會附上一張便簽,上麵隻有簡短的「對不起」或者「請保重身體」,字跡遒勁,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秦晚星的回應始終如一:看也不看,直接讓傭人處理掉。
蘇曼雲將這些看在眼裡,心情複雜。她既覺得厲承硯活該,又隱隱覺得,一個曾經那樣高傲的男人,能放下身段做到如此地步,或許……是真的知道錯了。她幾次想開口勸女兒兩句,哪怕隻是讓他離開,彆再這樣彼此折磨。但一對上秦晚星那雙清冷得彷彿能凍結一切的眼眸,所有的話便都哽在了喉嚨裡,化作一聲無聲的歎息。她知道,自己沒有資格替女兒原諒任何人。
顧振宏在一次家庭醫生來訪後,難得地下樓用餐,也看到了門外的一幕。他皺了皺眉,對秦晚星說:「讓他這麼天天堵在門口,像什麼樣子?影響也不好。要不要我叫保安……」
「不用。」秦晚星打斷他,慢條斯理地切著盤子裡的煎蛋,「他喜歡站著,就讓他站著。喜歡送東西,就讓他送。與我們何乾?」
她的語氣太過平靜,平靜得讓人心頭發寒。顧振宏看著女兒,最終什麼也沒說。
厲承硯的「贖罪」行為並未因秦晚星的冷漠而停止,反而有變本加厲的趨勢。早餐之外,他開始送來各種東西。有名貴的珠寶,有絕版的書籍,有一些造型奇特卻透著笨拙用心的小擺件……甚至還有幾次,送來了一些嶄新的、適合三四歲男孩的玩具,昂貴的遙控汽車、精緻的積木模型、憨態可掬的毛絨玩偶。
當傭人又一次提著一個巨大的奧特曼模型,為難地站在秦晚星麵前時,她正在翻閱檔案。目光觸及那鮮豔的玩具包裝,她的動作幾不可查地停滯了一瞬,周身的氣息驟然降至冰點。
「處理掉。」她的聲音比平時更冷了幾分,帶著一種壓抑的、幾乎要破冰而出的尖銳。
傭人嚇得連忙點頭,幾乎是抱著玩具逃也似的離開了。
這些東西,連同那些每日準時送達的早餐,最終的歸宿不是退回,就是附近的垃圾箱。厲承硯有時會看到被丟棄的食盒,或是那個他跑了好幾家店才找到的、據說小男孩都會喜歡的限量版奧特曼,孤零零地躺在垃圾桶裡。他的眼神會瞬間黯淡下去,拳頭緊緊握起,指節泛白,但第二天,他依舊會準時出現,手裡提著新的食盒,或者彆的什麼東西。
他像是在進行一場絕望的、隻有他一個人在乎的儀式,試圖用這種笨拙的方式,去填補那道他親手參與撕裂的巨大鴻溝。
轉折發生在一個電閃雷鳴的深夜。
猛烈的暴雨毫無預兆地傾瀉而下,狂風卷著豆大的雨點,瘋狂地砸擊著窗戶,發出令人心悸的劈啪聲。一道道慘白的閃電撕裂漆黑的夜幕,緊接著是震耳欲聾的雷鳴。
秦晚星被一道近在咫尺的炸雷驚醒。她本就睡眠極淺,此刻更是睡意全無。起身走到窗邊,想檢查窗戶是否關緊,目光卻下意識地投向了樓下。
借著一次次撕裂夜空的閃電光芒,她看到了令她瞳孔驟縮的一幕,
暴雨如注的庭院外,那個本該離開的身影,竟然還在!
厲承硯沒有打傘,也沒有尋求任何遮蔽。他就那樣,直挺挺地跪在冰冷濕滑的雨地裡!
雨水早已將他全身澆透,昂貴的西裝緊緊包裹在身上,勾勒出精壯卻在此刻顯得無比狼狽的線條。頭發濕漉漉地貼在額前和臉頰,雨水順著他的下頜線不斷流淌。閃電亮起的瞬間,他那張英俊卻蒼白得嚇人的臉清晰地映入秦晚星眼簾,嘴唇凍得發紫,微微顫抖著,唯有那雙眼睛,在雨幕中依舊執拗地、一瞬不瞬地望向她臥室的視窗。
他就那樣跪著,像一尊被遺棄在暴風雨中的石雕,承受著天地的怒火,彷彿要用這種自我懲罰的方式,洗刷過去的罪孽。
秦晚星的心臟,在那一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呼吸有瞬間的凝滯。
就在這時,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螢幕倏地亮起,伴隨著固執的震動聲。螢幕上閃爍的名字,正是「厲承硯」。
秦晚星盯著那不斷閃爍的名字和窗外暴雨中那個模糊而執拗的身影,沒有動。
手機震動了一遍,又一遍,固執得如同它的主人。
終於,在它不知第幾次響起時,秦晚星緩緩走過去,拿起了手機。指尖在接聽鍵上停頓了片刻,才按了下去。
電話接通的瞬間,震耳欲聾的風雨聲率先湧入聽筒,幾乎要掩蓋住一切。緊接著,是厲承硯嘶啞得不成樣子的聲音,斷斷續續,帶著劇烈的顫抖和彷彿來自靈魂深處的痛苦:
「晚……晚星……我知道……你……你沒睡……」
秦晚星沒有說話,隻是沉默地聽著。聽筒裡,是他粗重艱難的喘息,是雨水砸落在他身上和地麵的嘩啦聲,是呼嘯而過的風聲。
「晚星……我錯了……」他的聲音帶著濃重的、無法抑製的哽咽,「我混蛋……我不是人……我眼瞎心盲……我被豬油蒙了心……我那樣對你……我還……還害死了小石頭……」
當「小石頭」三個字從他顫抖的唇間溢位時,他的聲音徹底崩潰,變成了壓抑不住的、混合著雨水的嗚咽。那是一個男人痛徹心扉、悔不當初的絕望哭聲。
「我知道……我現在說什麼都晚了……做什麼都彌補不了……我對不起你……更對不起孩子……」他幾乎是泣不成聲,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我不求你原諒我……我知道我不配……我隻求你……求你給我一個機會……一個贖罪的機會……讓我用後半輩子……來償還……」
「晚星……你恨我吧……你恨我是應該的……你出來打我……罵我……殺了我都行!隻要你肯出來看我一眼……隻要你能消氣……我現在就去死……我也心甘情願!」
「晚星……我知道錯了……真的知道了……你讓我做什麼都願意……哪怕是去死!」
最後那句「去死」,他幾乎是嘶吼出來的,帶著一種毀天滅地的絕望和孤注一擲的懇求,穿透重重雨幕,透過冰冷的電波,狠狠地撞進秦晚星的耳膜,震得她握著手機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她依舊沒有說話。
電話那頭,隻剩下他破碎的喘息、壓抑的哭聲,和無邊無際的、彷彿要將整個世界都吞噬的風雨聲。
秦晚星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閃電劃過,那個跪在雨地裡的身影,在強光下顯得那麼的單薄,那麼的脆弱,又那麼的……固執。
她什麼也沒說。
「哢噠」一聲,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
然後將手機隨手丟回床頭櫃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她走到窗邊,伸出手,猛地將厚重的窗簾拉上,徹底隔絕了窗外那個暴雨中下跪的身影,也隔絕了那場彷彿永無止境的狂風暴雨。
臥室裡瞬間陷入一片黑暗與寂靜,隻有窗簾縫隙外隱約透進的、被削弱了的電閃雷鳴,證明著外麵世界的瘋狂。
秦晚星重新躺回床上,拉過被子,閉上了眼睛。
去死?
她在心裡冷冷地、無聲地重複著這兩個字。
眼底深處,是一片望不到儘頭的、荒蕪的冰原。
那太便宜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