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曜破穹 第46章 垂定乾坤3
當愈子謙拖著彷彿不屬於自己的身體,踉蹌著回到他們四人居住的幽靜小院時,天邊最後一抹晚霞也恰好徹底沉入了地平線。
「吱呀——」
他幾乎是靠著身體的重量才推開了那扇飽經風霜(主要是洪講師怒火摧殘)的木門。院內,慕雨生正坐在石桌前,指尖縈繞著點點星光,在一塊玉板上勾勒著複雜的陣紋;舞靈溪則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除錯著一隻結構精巧、形如蜂鳥的金屬傀儡——「工蜂三代」的原型機。
聽到動靜,兩人同時抬起頭。
「愈師兄,你回來了……」慕雨生的話才說到一半,就卡在了喉嚨裡。他瞪大了眼睛,看著愈子謙。
此時的愈子謙,臉色是一種透支後的蒼白,嘴唇甚至有些發乾。這並非聖力耗儘,而是精神極度疲憊的外在體現。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雙手,那雙剛剛駕馭了【破虛】與【鎮嶽】的手,此刻正在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十指關節泛著不正常的紅暈,彷彿剛剛徒手撕裂了千百塊精鋼。
他僅僅是站在那裡,腳下的青石板就發出了細微的「嘎吱」聲,似乎難以承受他體內那股尚未完全平息的、源自十八萬斤巨力的殘餘震蕩。
「你……你這是去拆了洪講師的試兵穀嗎?」舞靈溪放下手中的工具,鏡片後的眼睛裡充滿了驚訝和一絲擔憂。她的「工蜂」傀儡敏感地捕捉到愈子謙周身那不穩定的力場波動,發出了細微的警示嗡鳴。
愈子謙想扯出一個輕鬆的笑容,卻發現臉上的肌肉也有些僵硬,最終隻化作一個無奈的苦笑:「差不多……比拆了那裡……也輕鬆不到哪去。」
他試圖走向石桌,想喝口水。然而,就在他伸手去拿桌上那個普通的陶土茶杯時,異變發生了。
他的手指剛剛觸碰到杯壁,甚至還沒來得及用力,那看似堅固的茶杯就在他指尖「噗」地一聲,悄無聲息地化為了齏粉!細膩的陶土粉末從他指縫間簌簌落下,杯中的涼水濺了他一手。
愈子謙的手僵在半空,看著那攤粉末,眼神中閃過一絲懊惱和無力。
慕雨生和舞靈溪麵麵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他們知道愈子謙力量大增,卻沒想到竟然到瞭如此收發由心、乃至草木皆兵的地步!
「對……對不起,」愈子謙的聲音帶著沙啞,「我沒控製住……」
就在這時,西廂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一襲紅衣如火的身影走了出來,正是火嫻雲。她顯然剛結束自己的修煉,額間帶著細密的汗珠,周身還縈繞著一股未曾完全散去的、冰與火交織的奇異藥香。
她的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愈子謙那微微顫抖、沾著水漬和陶粉的手上,以及他臉上那難以掩飾的疲憊。她的秀眉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清澈的眸子裡掠過一絲心疼,但很快便被她掩飾過去。
她沒有多問,隻是默默轉身回到屋內,片刻後,端著一個白玉小碗走了出來。碗中盛著碧綠色的藥液,散發著沁人心脾的草木清香與一絲溫和的生命氣息。
「坐下。」她的聲音依舊清冷,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愈子謙愣了一下,依言在石凳上坐下。石凳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
火嫻雲走到他身邊,將玉碗放在桌上,然後伸出纖纖玉指,輕輕點向愈子謙那依舊泛紅、顫抖的右手手腕。
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愈子謙麵板的瞬間,愈子謙幾乎是本能地肌肉一繃,一股微弱的反震力下意識地湧出——這是長時間與巨力對抗後身體形成的自我保護。
火嫻雲的手指頓在半空,她抬眼看了愈子謙一眼,眼神平靜,卻讓愈子謙瞬間清醒過來,連忙收斂所有氣力,甚至刻意放鬆了手臂的肌肉。
「放鬆點,難道我比洪講師的錘子還可怕?」她淡淡地說了一句,指尖終於輕輕搭上了他的腕脈。
一股溫和而精純的、帶著盎然生機的木屬性藥力,如同初春的溪流,緩緩注入愈子謙的經脈。這股力量與他那霸道剛猛的暗銀聖力截然不同,它輕柔地撫慰著那些因過度發力而有些撕裂感的細微肌肉纖維,滋潤著乾涸疲憊的神經。
與此同時,火嫻雲的另一隻手掌悄然覆蓋在愈子謙的後心。一股溫暖卻不灼熱的朱雀聖火之力滲透進去,如同冬日裡的暖陽,驅散著積累在骨骼深處的寒意與疲勞感。她將火焰的溫度控製得妙到毫巔,隻有溫暖,沒有半分傷害。
冰火朱雀,此刻卻展現出如此細膩溫柔的一麵。
愈子謙身體微微一顫,不是痛苦,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舒適感。那緊繃如鐵的肌肉漸漸鬆弛下來,不受控製的顫抖也緩緩平息。他閉上眼睛,感受著那兩股性質迥異卻完美配合的力量在自己體內流淌,彷彿聽到了乾涸大地迎來甘霖的聲音。
他聞到了近在咫尺的、從火嫻雲身上傳來的淡淡馨香,混合著藥香與一絲獨特的火焰氣息,讓他因疲憊而有些混亂的心神奇跡般地安定下來。
慕雨生和舞靈溪對視一眼,非常默契地低下頭,一個繼續研究陣紋(雖然筆半天沒動),一個繼續除錯傀儡(雖然零件拿反了),彷彿突然對各自手中的事物產生了無窮的興趣。
院子裡陷入了短暫的靜謐,隻有晚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微妙的氛圍在悄然流淌。
「……謝謝。」良久,愈子謙低聲說道,聲音比剛才舒緩了許多。
「嗯。」火嫻雲隻是輕輕應了一聲,收回雙手,將那碗碧綠藥液往他麵前推了推,「喝了它,『青木蘊生散』,能更快恢複你的精力。」
她的動作自然流暢,彷彿隻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耳根處那一抹不易察覺的緋紅,卻出賣了她內心的並不平靜。
愈子謙端起玉碗,這次他集中了全部精神,小心翼翼地控製著力道,彷彿手中捧著的不是碗,而是一隻脆弱的蝴蝶。他將藥液一飲而儘,一股清涼舒爽的感覺順著喉嚨滑下,迅速擴散到四肢百骸,精神上的疲憊感頓時消散了大半。
「洪講師……的訓練,很辛苦?」火嫻雲在他旁邊的石凳上坐下,語氣看似隨意地問道。
愈子謙放下碗,看著自己這雙曾經以為已經掌控自如,如今卻再次變得「陌生」的手,苦笑道:「不是辛苦,是……顛覆。嫻雲,你知道嗎?我以前一直以為,力量就是越大越好,越快越好。但洪講師告訴我,真正的力量,在於『控製』。舉重若輕,舉輕若重,方是王道。」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明悟:「握著【破虛】和【鎮嶽】,我才發現自己以前對力量的理解有多麼粗淺。就像……就像一個孩童突然得到了神兵利器,卻連拿著它走路都可能會傷到自己。」
火嫻雲靜靜地聽著,她能理解這種感覺。就像她操控冰火雙屬性的朱雀聖火,稍有不慎,便是引火燒身,甚至傷及本源。力量的提升,永遠伴隨著對心性與掌控力的更高要求。
「你的路,本就與眾不同。」她輕聲道,目光落在愈子謙那雙逐漸恢複穩定的手上,「『己身成道』,註定要比旁人走得更艱難些。但……我相信你能做到。」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堅定的力量,如同暖流,注入愈子謙的心田。
愈子謙抬起頭,對上她那雙映著星光的眸子,心中因訓練挫折而產生的些許陰霾瞬間被驅散。他重重地點了點頭:「嗯!我一定可以!」
這一刻,身體的疲憊依舊存在,但他的精神卻重新變得昂揚起來。
夜深人靜,慕雨生和舞靈溪早已回房休息。火嫻雲也在叮囑他好好休息後,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愈子謙卻並未立刻入睡。他盤膝坐在院中的聚靈陣內,並未吸納靈氣,而是將全部心神沉入體內。
他在「觀看」自己的雙手。
在他的內視中,雙手的骨骼、肌肉、經脈,都彷彿被蒙上了一層淡淡的暗銀色光輝,那是「虛空道體」雛形和多次能量衝刷的痕跡。但此刻,這層光輝之下,那些最細微的肌肉纖維,卻呈現出一種過度拉伸後的疲憊狀態,一些極其微小的毛細血管甚至出現了裂痕。
這就是掌控超越自身極限力量所必須付出的代價。
「舉重若輕……舉輕若重……」他反複咀嚼著這八個字。
他開始嘗試,不在實際揮錘,而是在意念中,模擬揮舞【破虛】與【鎮嶽】的感覺。他想象著錘頭的重量,想象著發力時肌肉的協同,想象著力量從腳底升起,經腰腹,過肩背,最終傳導至手臂,再精準地釋放於錘頭那一點之上。
每一次意唸的模擬,他都力求將力量的流轉控製到最精細的程度,摒棄所有不必要的損耗和散逸。
他發現,這種意念上的錘煉,雖然無法替代真實的體力消耗,卻能極大地提升他對發力技巧的理解和肌肉的記憶。這類似於他的「內在鍛造法」,隻不過鍛造的物件,從聖力與經脈,暫時換成了對力量本身的掌控。
時間在靜默的感悟中流逝。
當東方泛起魚肚白時,愈子謙才緩緩睜開雙眼。雖然身體依舊有些痠痛,但他的眼神卻變得無比清明和銳利。
他伸出右手,緩緩握拳。這一次,拳頭穩定而有力,不再有絲毫顫抖。他小心翼翼地拿起石桌上的一片落葉,指尖的力量控製得恰到好處,既沒有讓樹葉碎裂,也沒有讓它滑落。
「還不夠,」他低聲自語,目光投向器堂的方向,那裡彷彿有沉重的錘影在等待著他,「但……這是一個開始。」
他知道,通往強者的道路上,沒有捷徑。每一次肌肉的痠痛,每一次精神的疲憊,每一次控製的失敗,都是必須支付的「代價」。而他,願意支付這一切,隻為將那撼山嶽、破虛空的力量,真正地、牢牢地握於掌心。
新的一天,新的錘煉,即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