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瞳斷玉 第375章 隻靠凡心判真紋
西漠，共生城，陰陽玉樹下。
平日裡生機盎然的玉樹廣場，此刻被一層詭異的寂靜籠罩。數千名蠻族、人族、玉靈族居民圍成一個大圈，人人臉色凝重，目光聚焦在圈中央。
那裡，一個穿著破爛麻衣、須發灰白的老乞丐，正蹲在地上。
他麵前擺著一塊水缸大小的璞玉原石，石皮粗糙，布滿風沙侵蝕的痕跡，看起來毫不起眼——這是在共生城建立後，從周圍沙漠中新發現的玉礦中開采出的普通原石，品質一般，通常隻用來鋪路或做建築材料。
老乞丐手裡沒有玉刀，沒有靈力，甚至沒有鑒玉師常用的“觀紋鏡”。他隻是伸出那雙布滿老繭、指甲縫裡塞滿沙土的手，輕輕摩挲著原石表麵。
動作緩慢，眼神專注，彷彿在撫摸情人的臉。
“這老瘋子哪來的？”人群中，一個蠻族戰士低聲問同伴，“三天前突然出現在樹下，說要‘賭石’。城主大人看他可憐，給了塊廢石讓他玩，結果他真就坐這兒摸了三天！”
“聽說他不用靈力，不用瞳術，就靠一雙手摸。”另一個商人打扮的人搖頭，“這種原始手法，百年前就被淘汰了。現在誰還不用‘觀氣術’‘透玉瞳’？”
“可是……”一個玉靈族少女遲疑道，“你們沒感覺到嗎？他摸石頭的時候，陰陽玉樹的葉子……在跟著他呼吸的頻率搖擺。”
眾人這才注意到——
那棵千丈高的陰陽玉樹，此刻所有葉片都在微微起伏，節奏與老乞丐摩挲石頭的動作……完全同步！
白天純白的那半，葉片灑下的玉光更加溫潤；夜晚漆黑的那半，葉片彌漫的死氣更加沉靜。
彷彿整棵玉樹，都在“聆聽”老乞丐的撫摸。
“這人……不簡單。”人群中，共生城副城主——一位從王都調來的老鑒玉師——眯起了眼睛。
他年輕時曾師從石老，雖天賦有限未能繼承衣缽，卻也是大陸有名的鑒玉宗師。此刻，他竟完全看不透這老乞丐的深淺。
就在這時——
老乞丐忽然停下了動作。
他抬起頭，那張被風沙刻滿皺紋的臉上，露出一抹奇異的笑容。
“找到了。”
聲音沙啞，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找到什麼了？”副城主忍不住問。
“真紋。”老乞丐吐出兩個字。
鑒玉師們麵麵相覷。
真紋？那是什麼？
鑒玉術發展到今天，早已形成完整體係：觀石皮、察玉氣、透玉質、辨靈光……從未聽過什麼“真紋”。
“所謂真紋，不是石皮上的紋理，也不是玉肉裡的靈脈。”老乞丐自顧自說道，“而是……這塊石頭‘想成為什麼’的……印記。”
他伸出右手食指，輕輕點在原石表麵某個位置。
“比如這裡——它想成為一尊佛像。”
指尖輕劃，石皮裂開一道細縫。
縫隙中，透出溫潤的玉光——不是普通的玉光，而是……帶著禪意的、彷彿能淨化心靈的光芒！
“還有這裡——它想成為一把劍。”
指尖移動，又一道縫隙裂開。
這次透出的，是鋒銳如刃的寒光！
“這裡——它想成為一枚玉佩，守護某個重要的人。”
溫潤的守護之光。
“這裡——它想成為一支玉簪，點綴姑孃的青絲。”
柔美的裝飾之光。
……
老乞丐的指尖如蝴蝶穿花，在原石表麵點出七七四十九個位置，劃出四十九道縫隙！
每一道縫隙透出的玉光，都蘊含著不同的“意誌”！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不可思議的景象震撼了！
不用靈力，不用瞳術，僅憑一雙手，就感知到了原石內部四十九種不同的玉質“意願”？這已經超越了鑒玉術的範疇，近乎……通靈！
“現在……”老乞丐收回手指，看向眾人，“你們說，我該開哪一道？”
副城主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前輩……您到底是誰？”
老乞丐笑了，笑容中有種看透世事的滄桑：
“我？一個早就該死，卻一直沒死成的……老東西罷了。”
他頓了頓，忽然看向東方：
“來了。”
話音未落，兩道流光從天而降！
正是林楓和薇兒！
“哥，就是這裡！”薇兒落地後立刻看向老乞丐，眼中閃過驚疑，“這個人……我看不透。”
林楓沒有說話。
他隻是靜靜看著老乞丐，看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躬身行禮：
“晚輩林楓，拜見……製玉祖。”
---
全場嘩然！
製玉祖？！那個萬年前創造了玉道、又因創造混沌核心而贖罪的上古大能？！
他不是已經……死了嗎？！
老乞丐——或者說，製玉祖的殘魂——咧開嘴，露出缺了門牙的笑容：
“小家夥，眼力不錯。怎麼認出我的？”
“您剛才劃出的四十九道‘真紋’，與我在製玉真解中看到的‘萬物有心’篇章，如出一轍。”林楓恭敬道，“普天之下，除了創造玉道的您，沒人能如此精準地感知玉石的‘意願’。”
製玉祖點頭：“有點意思。那你再說說，我該開哪一道？”
林楓看向那塊原石。
四十九道縫隙，四十九種玉光，四十九個“意願”。
他沉默片刻，忽然問：
“前輩，您為何要在這裡賭石？”
“因為……”製玉祖看向陰陽玉樹，“我想看看，我的弟弟玉塵……到底留下了多少‘後手’。”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
“萬年前，我創造混沌核心，犯下大錯。玉清犧牲自己封印混沌，玉塵卻在這個過程中……偷偷留下了一縷‘叛逆之魂’。”
“那縷殘魂沒有意識，隻有純粹的‘反抗’本能——反抗秩序，反抗規則，反抗一切既定的命運。”
“我本以為，它早已在時光中消散。但三個月前，陰陽玉樹在無玉之城遺址生長出來時，我感應到了……它的氣息。”
“它就藏在這片沙漠的某塊原石裡，等待著有人……以最純粹的‘凡心’喚醒它。”
製玉祖看向林楓：
“所以我來這裡，用最原始的方法賭石。不用靈力，不用瞳術，隻靠這雙凡人的手，這顆凡人的心。”
“因為隻有凡心，才能感應到那縷‘叛逆之魂’——它厭惡一切超凡，卻會對純粹的凡俗……產生共鳴。”
林楓明白了。
玉塵在萬年前留下的後手，不止一個。
玉真是明麵上的棋子，死魂玉種是第二層佈局。
而這縷“叛逆之魂”，纔是……真正的底牌。
“那您現在找到了嗎？”林楓問。
“找到了。”製玉祖指向原石上的一道縫隙——那道縫隙透出的玉光，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灰黑色，不斷扭曲、變幻，彷彿活物，“就是這道。”
“裡麵是什麼？”
“開啟看看就知道了。”製玉祖抬手，就要去開石——
“等等！”薇兒突然喊道，“前輩，如果裡麵真的是玉塵的叛逆之魂，一旦釋放出來……”
“會很麻煩。”製玉祖坦然道，“這縷魂沒有理智，隻有本能。它會瘋狂攻擊周圍一切‘秩序’的存在——包括陰陽玉樹，包括共生城，甚至包括……你們建立的整個新時代。”
“那您還要開？”
“因為必須開。”製玉祖眼神堅定，“這縷魂就像一顆毒瘤，埋得越深，危害越大。與其等它不知何時爆發，不如……現在解決。”
他看向林楓：
“小家夥，敢不敢陪我賭一把？”
“賭什麼？”
“賭我能在這縷魂蘇醒的瞬間，以凡人之軀……將它重新封印。”
林楓瞳孔一縮。
以凡人之軀封印玉塵的殘魂？
這等於用枯草去捆縛巨龍！
“您現在的狀態……”林楓遲疑。
“隻是一縷殘魂附在這具將死的乞丐身上。”製玉祖笑了，“所以才需要你幫忙。”
“如何幫？”
“在我開石的瞬間，那縷魂會爆發。屆時，它會優先攻擊‘秩序’的象征——也就是你這新晉的玉帝。”製玉祖眼中閃過狡黠，“你要做的，就是吸引它的注意力，讓它追著你打。”
“然後呢？”
“然後……”製玉祖看向陰陽玉樹，“我會趁機爬上樹頂，以這具凡軀為祭，引動玉樹中的生死迴圈之力，將那縷魂……永久放逐到生死迴圈的夾縫中。”
“放逐？”
“嗯，不是消滅，是放逐。”製玉祖輕聲道，“那縷魂本質上是玉塵‘反抗命運’的執念，消滅它，等於否定了玉塵存在的意義。但放逐它，讓它永遠在生與死之間迴圈往複，既是對它的懲罰，也是……給它一個永恒的‘反抗’空間。”
林楓沉默。
這個方案風險極大。
一旦失敗，那縷魂將徹底失控，後果不堪設想。
但……
“晚輩願意一試。”他最終點頭。
“好小子！”製玉祖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開始吧！”
他轉身，再次麵對原石。
這一次，他沒有猶豫，直接將枯瘦的手指，插入那道灰黑色的縫隙——
“開——！”
---
“轟——！！！”
原石炸裂！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爆炸，而是……精神的爆發！
一道純粹的、瘋狂的、蘊含著無儘“叛逆”意誌的灰黑色光柱衝天而起！光柱中，隱約可見一個扭曲的人形虛影——那虛影沒有麵目，隻有一雙燃燒著反抗火焰的眼睛！
“吼——！！！”
虛影發出無聲的嘶吼，恐怖的意誌衝擊席捲全場！
修為低於玉王的圍觀者，瞬間癱倒在地，七竅流血！就連玉皇級的強者，也感到神魂震蕩，靈力滯澀！
這縷殘魂的力量……遠超預期！
“林楓——！”製玉祖厲喝。
林楓毫不猶豫，玉帝氣息全麵爆發！
“我在這裡！”
他衝天而起，直撲灰黑虛影！
虛影立刻感應到了——這個散發著濃鬱“秩序”氣息的玉帝，正是它最厭惡的存在！
“殺——！”
虛影放棄攻擊其他人，化作一道黑光，撲向林楓！
一人一魂，瞬間在高空展開激戰！
林楓不敢硬拚——這縷魂的力量詭異無比，能直接侵蝕“秩序”本身。他隻能且戰且退，將虛影引離共生城。
而地麵上，製玉祖已開始行動。
他——或者說那具老乞丐的軀殼——邁著蹣跚的步伐，走向陰陽玉樹。
“前輩，您……”薇兒想扶他。
“彆管我。”製玉祖擺手，“這是我……最後的贖罪。”
他走到樹下，抬頭望著千丈高的樹冠，忽然笑了：
“玉塵，我的傻弟弟啊……”
“萬年前，你反抗我，反抗兄長，反抗命運。”
“現在，我給你一個……永遠反抗的機會。”
他伸手，抓住樹乾。
枯瘦的手指，深深嵌入樹皮。
然後，他開始……爬樹。
不用靈力，不用身法，就像個真正的、垂垂老矣的乞丐，一點點向上攀爬。
動作笨拙，緩慢，甚至好幾次差點摔下來。
但他始終在爬。
鮮血從指尖滲出，染紅了樹皮。
汗水浸透破衣，滴落在泥土中。
但他還在爬。
所有人都仰頭看著。
看著這個傳說中的上古大能，以最卑微、最凡俗的方式，爬向那棵象征生死迴圈的神樹。
高空，林楓與虛影的戰鬥已進入白熱化。
虛影的力量越來越強，它開始抽取周圍沙漠中的混沌死氣，身軀不斷膨脹！林楓雖為玉帝，卻隻能勉強招架，身上已多了數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那些傷口不是物理傷害，而是“秩序”被侵蝕後留下的道痕！
“快點……前輩……”林楓咬牙支撐。
而製玉祖，終於爬到了樹頂。
他站在樹冠最高處，俯瞰下方大地。
狂風呼嘯，吹得他破爛的衣袍獵獵作響。
“差不多了……”
他低頭，看向還在與林楓激戰的虛影。
然後，他張開雙臂。
“以我殘魂，喚玉樹之靈——”
“以我凡軀，祭生死迴圈——”
“開——放逐之門！”
老乞丐的軀殼，開始燃燒。
不是火焰，而是……玉化。
從雙腳開始，一寸寸化作晶瑩的玉石。
玉化蔓延至膝蓋、腰部、胸口……
最後，當玉化抵達脖頸時，製玉祖抬起頭，看向高空中的林楓，露出最後一個笑容：
“小家夥……新時代……交給你了。”
話音落下，玉化完成。
一尊乞丐模樣的玉雕，佇立在樹頂。
而玉雕胸口，炸開一道漩渦——那是連線生死迴圈夾縫的……放逐之門！
漩渦爆發出恐怖的吸力，籠罩虛影！
“不——！！！”
虛影瘋狂掙紮，卻無法抵抗生死迴圈的偉力！
它被一點點拉向漩渦，拉向那個永恒迴圈、永恒反抗的……牢籠。
當最後一絲灰黑被吸入漩渦時，門……關閉了。
玉雕崩碎，化作漫天玉粉，灑落樹冠。
從此，陰陽玉樹的樹頂，多了一層晶瑩的玉雪。
那是製玉祖……最後的痕跡。
林楓緩緩降落，臉色蒼白，卻長長舒了口氣。
結束了。
這一次，是真的……結束了。
薇兒飛到他身邊，眼圈通紅：
“哥……”
“我沒事。”林楓搖頭，看向樹頂，“製玉祖前輩……終於可以安息了。”
他轉身，看向下方驚魂未定的人群：
“諸位，危機已解。”
“從今往後，這片大陸……將再無上古恩怨。”
“我們真正的新時代……開始了。”
話音落下，陰陽玉樹突然光芒大放！
純白與漆黑的兩半樹乾，在這一刻……開始緩慢融合！
不是生與死的對抗，而是……生與死的交融！
最終，整棵玉樹化作一種奇異的灰玉色。
樹冠上，開出了一朵花。
一朵灰白色的、蘊含著生死迴圈真諦的……玉心花。
花中，傳來製玉祖最後的聲音：
“玉道真諦，不在靈力，不在瞳術。”
“而在……凡心判真紋。”
“願後世鑒玉者……不忘初心。”
聲音散去。
花，緩緩綻放。
新時代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