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二十幾分鍾她就開始後悔,應該把駱駝牽上的她不敢耽誤那個來回的工夫。
看的時候感覺一裏地,她估摸著也就五六百米。擱平時十幾分鍾就走到了,這會兒覺得像永遠走不到。
她腦子裏又開始胡思亂想,萬一走到跟前發現是海市蜃樓呢?萬一那些蘆葦底下沒有水呢?萬一她挖了半天挖不出東西,水囊裏的水又不夠了怎麽辦?
不能想。想了就走不動了。
她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腳,一步一步數著走。
三十步。五十步。八十步。
再抬頭,那片蘆葦已經近在眼前了。
是真的。
一小叢蘆葦長在一個低窪的沙窩子裏,稀稀拉拉的不到十根,最高的也就到她腰。葉子有點蔫,有點黃,但確實是活的,綠著的。
蘇瑾站在邊上,喘了好一會兒。然後她蹲下來,把折疊鏟展開,開始挖。
她選了一叢長得最密的旁邊下手。
她挖得很快,也顧不上什麽省力不省力。一鏟一鏟往外甩沙子,挖到半米深的時候,沙子顏色開始變了。上麵那層是幹的,灰白色的,這會兒開始發黃,有點潮。
她把那層潮沙捧起來一把,攥在手心裏攥了攥。
有戲。
她接著往下挖。
挖到一米左右的時候,鏟子碰到的沙子已經明顯濕了。顏色發深,黏糊糊的,鏟起來都費勁。她把鏟子扔在一邊,直接用手往下刨。
沙子冰涼。
越往下越涼。
指尖突然碰到一點水。
坑底那層沙濕得發黑,她用手使勁按了按,沙縫裏慢慢往外滲水,細細的幾縷,滲得很慢。
蘇瑾愣在那兒,盯著那幾縷水,眼眶突然有點酸。
有水。
她趕緊把腰上係著的空水囊解下來,蹲在坑邊,用手捧著那些滲出來的水往裏灌。水渾得很,帶著沙子,但顧不上。灌了半囊,她捧起來一點嚐了嚐。
微鹹。
有一點澀,有一點苦,但確實是能喝的那種鹹,不是那種齁得嗓子發緊的鹽堿水。
她想起導師說過的話:沙漠裏的淺層地下水大多微鹹,應急能喝,但不能長期喝。
管不了那麽多了。能喝就行。
她把水囊係好,正準備站起來,忽然想起一件事。
蘆根。
導師說過,蘆葦的根狀莖含大量水分,遇到了可以應急用,而且味甘甜。
她轉過身,開始用手刨那些挖出來的濕沙。刨了幾下就摸到一根白色的東西,一節一節的,長著細細的須根。
她順著那根往兩邊刨,又刨出好幾截。有的粗有的細,最長的有半根筷子那麽長。她把那些蘆根撿起來,在衣服上蹭了蹭沙子,塞進揹包裏。
導師說過這東西能吃,她也記得。但能不能喂給發燒的人吃,她不知道。
先拿著再說。
她把那個水囊係緊,又看了看坑底。水還在慢慢滲。
她得回去了。把那把折疊鏟插回揹包,轉身往回走。
走得更快了。幾乎是連跑帶走。
回去的路覺得短了點。可能是心裏沒那麽慌了。
快到殘丘的時候,她放慢步子,往四周看了看。那些沙地裏的痕跡還在,安安靜靜的,沒再動。
她鑽進殘丘。
不逢還靠在那兒,她走過去,伸手試他的額頭。
還是燙。
她把那半囊渾水放下,把揹包裏的蘆根掏出來。
拿了一截最粗的,在衣服上使勁蹭了蹭,把外麵的沙子蹭幹淨。然後咬了一小截,嚼了嚼。
有點硬,但嚼幾下就軟了,汁水滲出來,甜的。
那種清甜,和冰糖不一樣,是植物的那種自然的甜,帶著一點點土腥味。
她嚼爛了那一小截,俯下身,忽然停了一下。
這張臉離得這麽近。
嘴唇幹裂,眉頭皺著,但她忽然發現,他長得其實挺好看的。
她愣了一下神,趕緊把目光挪開,臉卻燙了。
“張嘴。”她輕輕說。
他當然聽不見。
她用指頭掰開他的嘴,把那口嚼爛的蘆根糊進去。手指碰到他嘴唇的時候,那燙意從指尖竄上來,她手抖了一下。
別想了。她在心裏罵自己。他有阿沅。
他嘴裏燙得厲害,舌頭一動不動,她用手心捂住他的嘴,輕輕揉他的喉嚨。
過了幾秒,他喉嚨動了一下。
嚥了。
蘇瑾鬆了口氣。坐回去的時候,她發現自己耳朵根都是燙的。
她偷偷看了一眼他的臉,又趕緊移開。
然後她拿起下一截蘆根,塞進自己嘴裏,狠狠嚼了幾下。
甜的。清甜。她嚼著嚼著,忽然有點想哭。
不知道是因為這鬼地方太難了,還是因為別的什麽。
嚼著嚼著忽然反應過來,她嚼爛了甜水都她自己喝了,喂點殘渣子有啥用。
她傻笑了一下,嚼了一半的蘆根含在嘴裏,算了算了。
她把那半截嚥了,又拿起一截幹淨的,沒嚼,直接塞進他嘴裏。含著吧,自己舔去。
不逢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吮那根蘆根的汁水。
蘇瑾靠著石壁,她低頭看著那多半囊渾水。
微鹹的。
她可不敢給他喝這個。燒成這樣,腎髒本來就負擔重,再喝鹹的,怕出事。
但她自己可以喝。
她擰開水囊,抿了一小口。鹹,澀,還有一股沙土味兒。難喝。
她想起導師說過的另一個法子,簡易的太陽能蒸餾器。
在有濕沙或者苦鹹水的地方,挖一個直徑一米五、深一米的沙坑,上麵蓋一層透明塑料膜,四周用沙子壓實,中間放塊小石頭讓膜凹下去,底下放個容器接水。太陽一曬,沙子裏的水分蒸發,凝在膜上,順著凹下去的地方滴進容器裏。
苦鹹水充足的話,一天可以收一升半左右。
幹淨水不多了,她可以喝這個鹹的,省下幹淨水給他。
這點鹹水喝完了她可以繼續去那個地方做一個小蒸餾器,蒸自己的那份。不逢繼續喝剩下的幹淨水。
就這麽定了。
她把那渾水放在自己手邊,又把剩下那截蘆根塞進不逢嘴裏。
風嗚嗚的,但這次她沒那麽怕了。
她抱著膝蓋,縮在那兒,盯著不逢的胸口一起一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