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沒笑出來。
她坐在那兒，看著他。
他燒成這樣，會不會死？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被她按回去了。不能想。想了就完了。
她站起來，走出殘丘，天還是灰濛濛的，沙子也還是那種灰白色，沙丘連綿不絕，望不到頭，風呼呼的。吹的她眯著眼。
除了這些，沙漠都沒有。
就她一個人。
不對，還有一個半死不活的。
她轉過身，走回不逢旁邊，坐下來。
時間過得很慢。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可就那樣呆呆的看著天或者看著不逢。
不逢的呼吸一直很急。她試了幾次他的額頭，還是燙，沒退。
她又給他餵了一次水，又餵了個退燒藥。這回他咽得好一點，水沒怎麽灑出來。
喂完水，她靠著石壁，繼續發呆。
忽然，不逢動了。
是嘴唇在動。他在說話，聲音很輕，聽不清。
蘇瑾湊過去。
“阿沅......別......別用......”
是在說夢話。
蘇瑾愣了一下，又坐回去。
她看著他的臉。燒成這樣，還在叫那個名字。
她忽然有點羨慕，又有點說不清的酸。
外麵的風小了，安靜的讓蘇瑾覺得可怕。
蘇瑾站起來，走到外麵。還是那個樣子，但她總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
她盯著那片沙地，看了很久。
然後她發現哪兒不對了。
沙地上有痕跡。
她和不逢走過的腳印早被風吹沒了。
那些痕跡從遠處延伸過來，一直延伸到離殘丘幾十米的地方，然後沒有了。
她蹲下來，仔細看。
像是什麽東西爬過的痕跡，一道一道的，彎彎曲曲，在沙麵上劃出淺淺的溝。
她順著那些痕跡往回看...是往血泉那個方向的。
她的心提了起來。
她盯著那些痕跡，盯著盯著，忽然看見一個痕跡動了動。
那痕跡自己動了一下，像有什麽東西在下麵蠕動。
蘇瑾往後退了一步，趕緊炮灰殘丘。
她握住那把折疊鏟，死死的盯著那些痕跡。
但那些痕跡沒再動。一動不動。
她就站在哪裏盯著，站了很久。
久到腿發酸，才慢慢退回去。
不逢還靠在那兒，還是那個姿勢，她看著他，忽然想叫醒他。但又不忍心。
她隻能自己守著。
她又坐下來，把那把折疊鏟放在手邊，盯著洞外。
時間過得更慢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不逢又說話了。這回聲音大了點。
“阿沅....等我....”
蘇瑾轉過頭，看著他。
他眉頭皺著，臉上全是汗，嘴唇幹得又裂開了。他說完那句話，喉嚨裏咕嚕了一聲，又沒動靜了。
蘇瑾拿起水囊，又給他喂水。
這回喝水嗆了一下，咳起來。咳得整個人都在抖，臉憋得更紅。她趕緊把他扶起來，讓他靠在自己肩上，輕輕拍他的背。
咳了好一會兒才停。
她又把他放回去躺著。
放下去的時候，她看見他胸口的衣服鼓起來一小塊...是那個鈴鐺。
她盯著那個鈴鐺，看了一會兒。
外麵的天更暗了。
蘇瑾不知道這是傍晚，還是又要來那種黑沙暴。她隻知道天暗下來了，風又開始吹了，嗚嗚的，像什麽東西在哭。
她把毛毯裹緊，縮在角落裏。
折疊鏟還攥在手裏。
不逢的呼吸在黑暗裏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她聽著那個聲音，慢慢閉上眼。
睡不著。
腦子裏全是那些沙地上的痕跡，那些自己會動的東西，那個長得像他的怪物。還有他燙成這樣，會不會死。
她睜開眼，看著他。
她忽然想到了，如果他也死了，就剩她一個人，該怎麽辦。
這念頭一冒出來，眼眶就酸了。
她趕緊把臉埋進膝蓋裏，不讓自己想。
過了很久，她才抬起頭。
她看著他，輕輕說了一句：
“你別死。”
沒人回答。
天還沒亮，蘇瑾就睜開眼睛蜷縮在不逢旁邊發呆的盯著外麵的黑暗。
她揉了揉眼睛，伸手試他的額頭。
還是燙，但沒那麽燙了。
她愣了一下，又試了試他的臉。也是，溫度下來了一點。雖然還在燒，但不是昨天那麽個燒法。
“雲不逢。”她叫了一聲。
還是沒有回應。
她坐起身來，靠在石壁上，緩了一會兒。
她盯著那兩個水囊愣神。
水不多了。
昨天餵了他多少次水？她不記得了。隻記得每次喂完，水囊就輕一點，再輕一點。
幹糧還有。省著吃，能撐幾天。
藥也還有。
蘇瑾拿起水囊，又給他餵了藥和水。
水進去，他喉嚨動了幾下。
剩下的水，如果隻給她自己喝，能撐個三四天。加上他，兩天都撐不到。
他需要水。燒成這樣，沒水不行。
她盯著那片沙地，忽然想起一件事。
進沙漠之前，她專門問過導師。老頭子跑了一輩子西北，什麽鬼地方都去過。她問他，沙漠裏萬一沒水了怎麽辦。老頭說：找蘆葦。找沙柳。找芨芨草。那些東西長的地方，往下挖，兩米之內，會有水。
她當時還笑，說這也太原始了。老頭瞪她一眼：原始？原始但能救命。
她現在想起來，眼眶忽然有點酸。
她轉過身，看著不逢。
她不能走遠。萬一她走了，那些沙地裏的東西又出來，他怎麽辦？萬一他醒了，發現她不在，怎麽辦？
但她也不能就這麽等著。
她咬了咬牙，把毛毯給他掖好，把那把折疊鏟塞進揹包，又把一個空水囊係在腰上。然後她爬出洞口，攀上旁邊那座殘丘。
殘丘不高，但被風吹的很脆，一踩就掉渣。她爬得很慢，每爬一步都要先試試結不結實。
爬到頂上的時候，她喘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直起腰，往四周看。
她從揹包裏翻出望遠鏡。
她一直帶著，差點忘了。
她把望遠鏡舉起來，對著四周慢慢看。
東南方向。
望遠鏡裏忽然出現一丁點綠色。
蘇瑾的呼吸頓了一下。她穩住手，慢慢調焦距。
是蘆葦。
但是很小，稀稀拉拉的幾個，但確實是綠色。
導師說的那些話在腦子裏轉——蘆葦紮根深，能到兩米。有蘆葦的地方，底下肯定有含水層。挖的時候看沙的顏色，濕的、顏色深的地方，往下挖就對了。
她盯著那片蘆葦，心跳得很快。
一裏地。最多一裏地。走過去，挖下去，就有水。
她看了一眼不逢躺著的那個洞口，又看了一眼那片蘆葦。然後她從殘丘上滑下來，滑得手掌火辣辣的疼，顧不上。
她跑到洞口，蹲下來，看著不逢。
“雲不逢。”她叫了一聲。
沒反應。
“我出去找水。就在那邊，一裏地。很快回來。”
他還是沒反應。
蘇瑾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氣，往發現蘆葦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