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瑾蹲下來,開始翻馱袋。她翻出一個急救包,比她自己揹包裏的那個大多了,東西也很多。
她拿著那個急救包,看著不逢。
“你這包裏東西挺全。”
不逢沒說話。
蘇瑾把急救包開啟,開始處理他的傷。
她看著他的右臂,那層黑色的東西還有些粘在麵板上,一片一片的。
她不知道該怎麽處理。
“這得弄掉吧....”她皺著眉,“不然感染就麻煩了。可是這怎麽弄....”
不逢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臂。然後他直接用左手抓住右臂上最大的一片,一咬牙使勁一扯。
甲片被扯下來。
帶著一層皮。
血湧出來。
蘇瑾捂住嘴,差點叫出來。
不逢把那片甲片扔在旁邊,低頭看那個傷口。血還在往外冒,順著手臂往下淌。他看著那些血,卻沒什麽反應。
蘇瑾急了:“不不不...你幹嘛...你按住啊!這麽多血。”
她伸手想去按他的傷口,手剛伸過去,忽然愣住了。
那傷口在動。
皮肉自己在動。從傷口邊緣開始,那些翻開的皮肉正在慢慢往中間收攏。血流的也越來越慢了。
蘇瑾的手懸在半空,眼睛瞪得老大。
“這....這怎麽....”
不逢看了一眼,又去扯下一片甲片。
第二片扯下來,同樣帶著一層皮。血湧出來,但是同樣的皮肉開始往一塊兒長。速度很慢,但確實在長。
蘇瑾說不出話。
她眼睜睜看著那些皮肉自己在收攏,自己在閉合,一開始的那一個傷口已經開始慢慢結痂了。
不逢扯完第三片,喘了口氣,靠在石壁上。
“習慣了。”他說。
習慣了。他說習慣了。什麽習慣了。蘇瑾納悶低頭看他那條右臂。從肩膀到指尖,燒焦的傷口,剛扯掉甲片留下的傷口。都在慢慢癒合,有的已經結了痂。有些痂比較薄的,還能看見底下粉紅色的新肉。
蘇瑾愣愣地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她又抬頭看他。
他靠在那兒,閉著眼,臉上沒什麽表情。就好像剛才那些皮肉自己長回去的事兒,和吃飯喝水一樣正常。
“你......你不疼嗎?”她問。
不逢睜開眼,看了她一眼。
“疼。”
“那你怎麽.....”
“疼習慣了。”他說。
蘇瑾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
她見過受傷的人。小時候鄰居家哥哥摔斷腿,嚎得整條街都聽得見。她自己磕破膝蓋,也得哭一鼻子才罷休。
但她沒見過這樣的人。
看著活生生的血肉這麽快的速度繩子,他說習慣了。
連著皮肉一塊扯掉的黏在肉上的東西,他也說疼習慣了。
而且左臂那幾個血窟窿,也已經快完全結痂了,她沒在說話,用碘伏倒在傷口傷消了毒,撒上消炎粉,用紗布包了一下。臉上的幾個口子,她小心翼翼的給塗了藥膏,貼上創可貼。
她低著頭,把急救包收起來,把那些扯下來的黑色甲片攏到一邊。手有點抖。
不逢看著她,輕輕說:
“有水嗎?”
蘇瑾愣了一下,趕緊把水囊遞過去。
不逢接過來,喝了一口。
水順著喉嚨滑下去,整個人覺得恢複一點力氣。他把水囊遞回去的時候,手還在抖。
她沒接。
“你再喝點。”
“夠了。”
遞過水囊,手又無力的垂在膝蓋旁邊。他低著頭,看著自己那條纏滿繃帶的右臂。已經又血滲出來了,星星點點的紅。
蘇瑾蹲在他旁邊,看著他。
“能走嗎?”她問
不逢沒答。他撐著地想站起來,試了一下,膝蓋發軟,又坐回去。
蘇瑾伸手扶他。他沒拒絕。
兩個人踉蹌著站起來,不逢把大半重量壓在她肩上。她咬著牙,一步一步往骨林外走。
“駱駝....”不逢說。
“牽著呢。”
她另一隻手攥著兩根韁繩,兩匹駱駝跟在後麵。
蘇瑾撐著不逢,她不知道要去哪兒,隻知道得離那個血泉遠一點,再遠一點。
走了一會,她肩膀發酸,腿發軟,每一步都想跪下去。
但她沒停。
不逢越來越沉,呼吸越來越重,噴出來的熱氣打在她脖子上,燙的。她知道他燒起來了,那身傷,那些自己長回去的皮肉,不是沒有代價的。
終於看見一個地方。
兩個低矮的殘丘斜靠著,搭成一個三角,底下凹進去一塊,能遮風。不大,兩個人擠進去剛剛好。
蘇瑾把不逢扶進去,讓他靠著石壁坐下。他坐下之後就沒再動,閉著眼,胸口起伏得很慢。
蘇瑾讓駱駝就臥在殘丘旁,然後她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喘了好一會兒,她才爬起來,翻出毛毯,給不逢蓋上一條。又翻出水囊,自己喝了一口,潤潤嗓子。
“阿沅....”不逢輕輕說了一句。
他手往懷裏摸,摸到青銅鈴,輕輕的摩擦。
蘇瑾看著他,沒出聲。
過了很久,不逢把手收回來,青銅鈴貼著心口放著。他睜開眼,看著天。
天徹底暗下來了。
蘇瑾往不逢跟前裏縮了縮。
“今晚就待這兒吧?”她問。
“嗯。”
“那些東西....不會來吧?”
不逢沒答。他側著耳朵聽了聽,然後搖了搖頭。
“不知道。”
蘇瑾嚥了口唾沫。
沉默。
風在外麵叫,沙子在外麵打,兩個人互相靠著坐著,誰都沒說話。
過了很久,蘇瑾忽然開口:
“雲不逢。”
“嗯。”
“阿沅....她是什麽樣的?”
不逢愣了一下。他轉過頭,看著蘇瑾。
蘇瑾被他的眼神看得有點不自在,趕緊解釋:“我就是...就是好奇。你說她等了你一千年,我....我想象不出來,一千年是什麽概念。”
不逢沒說話。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胸口,隔著衣服,能看見青銅鈴鼓起來的那一小塊。
“她....”
他開口,聲音啞。
“她叫林清沅。”
蘇瑾沒打斷他,等著。
“我七歲那年見過她。那時候不知道是她,她化作一個小丫頭,在我家門口蹲著,看我磨東西。看了好幾天,不說話。後來她要走了,給了我一顆珠子,還有一塊刻花的木片。”
他頓了頓。
“那時候她的手是涼的。我以為她生病了。”
蘇瑾聽著,沒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