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間，不逢什麽都看不見了。眼前全是白的。刺目的白。耳朵裏全是嗡鳴。
他隻感覺到那道雷從他舉著的手灌進來，灌進右臂，灌進那些黑色的甲片裏。
那些甲片在尖叫。
那種尖銳的、淒厲的聲音，從他的麵板底下傳出來。
那些黑色的甲片開始崩解。
一片一片，從邊緣開始，變灰，變脆，然後碎開，化成黑煙。黑煙被雷光吞沒，被燒成虛無。
他跪在地上，渾身發抖。右臂的疼讓他怒喊。但那疼是好的。那疼在告訴他，那些東西在死。
雷光持續了多久？
他不知道。可能幾秒，但他覺得像是一輩子。
等痛覺消失，他慢慢睜開眼睛的時候，四周已經變了。
那些白骨沒了。變成一地的白灰，鋪在黑沙上，厚厚的一層。
那些霧化手也消散了。
血魁站在十幾步外，身體隻剩一半。從腰部往下，什麽都沒了。上半身也缺了一塊，左邊的肩膀和手臂沒了，切口處湧著黑煙。
它盯著他。
不逢看著自己的手臂，手指還在，右臂上那些黑色的甲片已經不像剛才那樣完整。裂了，碎了，有的地方脫落，露出下麵的麵板，但是麵板上多了很多焦痕。那些紋路還在，但顏色淡了。
他試著握了握拳，能明顯感覺到手很僵硬，很死板。
不逢撐著刀，站起來。
朝血魁走過去。
血魁往後退。飄得很慢，它飄不動了。
“你我本一體。”它開口，聲音斷斷續續，“你怎會...”
不逢沒讓它說完。
他衝上去。最後一刀。
刀鋒砍進那團殘破的霧氣裏，從中間劈開。那團霧氣散開，散成無數縷細細的黑煙，往四麵八方飄。飄向那些骨縫，飄向那片黑沙，飄向坑裏那片暗紅色的水麵。
不逢站在那兒，看著那些黑煙消失在血泉裏。
然後他轉過身。
蘇瑾已經跑到很遠的沙丘，慢慢站起身看著結束的一切。她臉上全是淚，嘴唇發白，渾身都在抖。
她看著那個渾身冒著煙的人影，那個半身裹著黑色甲片，眼睛血紅的人影，那不是人，那是怪物。
但她知道，那個怪物拚了命也保她離開，讓她走。
她手裏攥著青銅鈴。看著不逢。
不逢看著她。忽然想笑。
他就真的笑了一下。
嘴角扯動，扯到裂開的皮肉，疼。但那疼是好的。那疼告訴他，他還活著。
血泉安靜了。
坑裏那片暗紅色的水麵，漣漪一圈一圈往外散，散著散著就沒了，最後平靜得像一麵鏡子，倒映著灰濛濛的天。
不逢慢慢挪過去，看著那片水麵，看著自己的倒影。
看著還殘留著黑色的殘甲，看著麵板上的焦痕，右臂垂著，手指微微蜷縮。臉上的血糊住了半邊眼睛，嘴角那個笑還掛在臉上。
難看。
然後腿軟了。
突然沒了力氣。膝蓋撞在黑沙上，他撐著刀，沒讓自己整個人栽下去。
他低著頭，慢慢喘著氣。
每喘一口氣，胸口就疼一下。感覺有什麽東西在他胸腔裏攪。那些魔氣縮回去了，縮回右臂裏，縮回那些紋路裏。但縮回去之前，它們在他身體裏橫衝直撞。
他聽見腳步聲。
越來越近。
他沒抬頭。
那腳步在他跟前停住。
蘇瑾的聲音，有點顫：
“雲不逢？”
他沒應。
“雲不逢！”
她蹲下來，手伸過來，想碰他又不敢碰。那隻手在他臉旁邊懸著，抖個不停。
不逢慢慢抬起頭。
蘇瑾的臉近在咫尺。慘敗，臉上全是淚痕。她看著他，眼睛瞪得老大，。
“你......你還是雲不逢嗎？”
不逢張了張嘴，想說話。但一出聲就嗓子發毛，引起咳嗽。
他眨了眨眼。
蘇瑾愣了一下。然後她忽然哭出來。嚎啕大哭好像憋了很久終於憋不住了的哭，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不逢看著她，忽然想伸手拍拍她。但手抬不起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裏攥著的刀，又看了看蘇瑾攥著鈴鐺的手。
鈴鐺。
他張了張嘴，聲音很小：
“阿沅....咳咳...”
蘇瑾愣了一下。她趕緊把鈴鐺遞過去。
不逢接過來。手指碰到鈴身的那一瞬間，熟悉的涼意傳來。
他把鈴鐺貼在胸口，貼著心口，但是一點動靜也沒有。
“阿沅。”他在心裏叫。
....
“阿沅。”
沒有回應。
他把鈴鐺攥在手心裏。忽然他想起什麽，把手伸進懷裏...瑩白珠還在。
他把瑩白珠掏出來，和鈴鐺放在一起。
瑩白珠的光淡淡的，照在鈴身上。好像有一點點變化。
不逢盯著那個鈴鐺。
過了幾秒，鈴鐺輕輕震了一下。
不逢閉上眼輕輕喚。
“阿沅。”
“在......”
阿沅微弱的聲音終於傳來，不逢睜開眼，眼眶發熱。他說不出話。
蘇瑾在旁邊看著他，不敢出聲。她看著他那個樣子，看著他攥著鈴鐺的手在抖，看著他眼眶裏沒落下來的眼淚，忽然覺得心裏被什麽東西揪了一下。
她移開目光，往四周看。
骨林外，有兩團黑乎乎的影子。
她看到了駱駝。
兩匹駱駝，一匹趴著，一匹站著，正往這邊看。站著的那個，是那匹老回頭看她的。
她揉了揉眼睛，確定不是幻覺。
“雲不逢......”她輕輕叫了一聲。
“駱駝......駱駝還在。”
不逢慢慢抬起頭，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
確實是駱駝。兩匹都在。馱袋還綁在背上。看起來沒受什麽傷。
不逢撐著地想站起來。試了一下，腿不聽使喚。
蘇瑾趕緊扶他。
“你坐著，我去牽。”
她站起來，往駱駝那邊走。走幾步就四周掃視看一眼，怕什麽東西又活了。血泉那邊安安靜靜的，什麽都沒有。
她走到駱駝跟前。站著的那匹往後退了一步，噴了噴鼻子。趴著的那匹也站起來。
蘇瑾放慢步子，慢慢靠近。伸手摸了摸站著的那個的脖子。駱駝抖了一下，但沒躲。
“沒事了....沒事了...”她輕聲說。
駱駝慢慢平靜下來。
她把韁繩解開，牽著兩匹往回走。走到不逢跟前。
不逢看著那兩匹駱駝，忽然鬆了口氣。
水和吃的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