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鄉不過兩天,不逢一直忙著打掃屋子,又去鎮上買了些吃食和煙,今日纔算真正得閑,他滿意的看著被他收拾幹淨的老房子,心裏不自覺的輕鬆了很多,點了個煙開啟手機一看,今天已是中秋。
鑼鼓聲從中午飯後就隱隱傳來,到了傍晚,更是沸沸揚揚。不逢本不想湊這個熱鬧。老屋清靜,那夜鈴鐺出現的輕微的震顫,這幾天卻讓他有事沒事就能想起來。
他更願意守著這份奇異的寧靜。可外麵敲的震天的鑼鼓和孩子們的歡笑隔著院牆湧進來,終究還是勾起了他一絲久違的好奇。
他換了件幹淨的外套,將青銅鈴穩穩係在褲腰帶上,循著外麵熱鬧的聲音走去。
社火進行的位置在村口的打穀場,如今已經都鋪成了水泥。還沒走近,腰鼓的聲響就撲麵而來,聽的他心裏煩躁躁的,不逢站在人群外麵,老遠看著舞獅入神。不知道誰家年輕人的小無人機嗡嗡從頭頂飛過,引得孩子們仰頭驚呼。
不逢找了塊穀場旁的石滾,蹲在上麵點了根煙靜靜的看著,他的目光掠過攢動的人頭,忽然定住了。就在一棵掛著紅燈籠的樹下麵,一個素白的身影,靜靜的立在哪裏,跟自己一樣彷彿所有的喧囂和熱鬧都與她隔著一層無形的膜。她正看著舞獅的方向,側臉在光暈裏顯的朦朧,嘴角似乎帶著一絲很淡的笑意,看不清楚。
不逢抽了口煙心想估計是從外麵回來的年輕人,穿著漢服參加社火,畢竟現在那衣服很流行,等他吐出煙霧再看去,樹下卻空無一人。
不逢擠吧了一下眼睛,是錯覺?
“不逢?...是不逢哥嗎?”一個帶著遲疑和驚喜的粗嗓門在他身後喊起。
不逢回頭,看見一張被歲月打磨得有些圓潤、卻依舊能看出童年印象的臉。是李振,小時候一起下河摸過魚為數不多的玩伴,後來爸出去打工,他也跟著去了,偶爾回來幾次也沒有再結伴出去玩,隻打聲招呼,聯係慢慢就淡了。
“李振?”不逢也認了出來,有些意外。
“還真是你!剛纔看著背影就覺得像,沒敢認!”李振哈哈笑著,用力拍了拍不逢的肩膀,“我今天剛回來,就聽村裏人說看到你也回來了,正想著哪天去找你,沒想到在這兒碰上了!”不逢笑了笑,沒多解釋。
“還是這麽悶,一個人躲這兒看有什麽意思?”李振直接拉著他就往人堆裏走,嘴裏繼續說著:“回來好!正好,我過明天正好辦事,娶媳婦!你可一定得來!”
“辦事兒?要結婚了?”不逢愣了一下。
“對啊!本來想節前辦,媳婦說中秋團圓,節後人多,就定在明天了。”李振臉上洋溢著喜悅,掏出口袋裏的喜煙遞給不逢,“在鎮上的飯店辦,小時候那幫人,能來的我都叫了,本來以為就差你了,沒想到你也回來了,齊活,一定得來喝一杯,不許跑啊!”
不逢接過煙,看著李振熱情的圓臉,耳邊又是震耳的鑼鼓和歡笑。人間的喜氣第一次讓他感到如此真實。他點了點頭:“恭喜恭喜,一定去。”
“夠意思!”李振又用力拍了他一下,隨即被遠處喊他名字的人叫走了,臨走還回頭大聲喊道,“明天中午,鎮上的‘悅來酒樓’,別忘了,早點到。”
不逢站在原地,看著李振胖乎乎的身影擠進人群,又再次望向那個樹下,依舊空蕩蕩的。
月光下,不逢走在回家的路上,青銅鈴沉寂無聲,身後依舊喧鬧。
第二天午前,不逢搭了同村人的便車,前往鎮上的‘悅來酒樓’。
酒樓門麵披紅掛彩,充氣拱門上貼著一個碩大的‘囍’字,鞭炮碎屑鋪了滿地,空氣裏彌漫著淡淡的硝煙味。
李振穿著有點不合身的西裝,胸前別著紅花,正咧著嘴在門口迎客。一見不逢,他眼睛更亮了,撲過來摟住肩膀:“可算來了!裏邊坐,裏邊坐,咱那桌都是自己人!”
‘自己人’,就是幾個還能認得出的同年玩伴。大家見麵,免不了一陣生疏的問候和打量。不逢尷尬的笑笑點了點頭,隨後被安排在靠裏的位置坐下,同桌的人很快便沉浸在煙酒和大聲說笑中,談論著彩禮、房價、打工的趣事,以及對新娘樣貌的調侃。
不逢隻是安安靜靜的聽著,偶爾附和著笑一笑,抽著煙手指反複摩擦著腰間冰涼的青銅鈴。
儀式略顯簡單,新郎新娘敬酒時來到這桌,李振顯然已經喝了不少,舌頭也有些打結,卻緊緊摟著新娘,臉上透著一股毫不掩飾又憨傻的幸福。新娘羞澀的笑著,眉眼彎彎。
眾人起鬨,不逢跟著舉杯,辛辣的白酒入喉,一杯,兩杯……碰酒的人一個接著一個,帶著鄉間特有的、不容拒絕的熱情。
不逢本就不擅拒絕,加上幾杯酒下肚,酒勁上頭,便更加來者不拒。
酒勁漸漸上頭。眼前的場景和周圍的喧鬧聲開始變得模糊,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劃拳的吼叫、餐具的碰撞、小孩的哭鬧、司儀聒噪的麥克風聲,所有的聲音混到一起,聽的不逢心裏泛起一絲煩躁。
同桌一個有點麵熟、但叫不出名字,叼著煙:“還是咱們這兒實在,熱熱鬧鬧。不逢,你在外邊,過的咋樣,不容易吧?” 目光裏帶著探究,不逢舉起酒杯碰了一下一飲而盡沒有說話。
新娘來敬酒時,身上濃鬱的香水味混合著周圍酒氣撲麵而來。那一瞬間,不逢恍惚了一下,彷彿從那甜膩的香氣裏,捕捉到了一絲轉瞬即逝的...清冷氣息?他猛地抬頭,隻看到新娘妝容精緻的笑臉和移開的目光。
他心跳好像漏了一拍,隨手下意識去摸鈴鐺。指尖竟感到青銅鈴似乎在微微發熱,不再是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