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謝林大叔救命之恩，我叫雲不逢，叫我不逢就行。”不逢看向林渡，真誠的道謝。若不是這人，他恐怕真就死在山裏了。
“嗨，謝啥，見著了總不能不管。”林渡擺擺手，又端起藥碗，“先把藥喝了。王大夫開的，治外傷、補氣血的。就是苦了點，你忍著喝。”
湯藥入口，不是一般的苦，不逢皺緊眉頭，還是一口氣喝幹了。
“林大叔，”放下藥碗，不逢忍不住問，“你發現我的時候....旁邊，有沒有看到...一個穿著青灰色道袍的道士？或者說，周圍有沒有什麽奇怪的地方。”
林渡聞言，臉色也變得有些凝重起來。他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壓低了些聲音：“不逢老弟，你不問我也正想跟你說。我發現你的那地方....就不對勁。石頭都崩碎了好多，樹啊草啊啥的都成片的枯死了，還焦黑，像是被雷劈了，又像是被火燒過。水邊有一塊水坑，水顏色都不太對，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怪。”
他搓了搓手，看著不逢，“我在這山裏采藥十幾年，從沒見過這種景象。而且你身上那些傷....王大夫說，有些像是被什麽鈍器重擊，骨頭都開裂了，可皮肉傷口上又有些奇怪的燒焦的痕跡，不像尋常打架鬥毆或者摔傷。”
他頓了頓，眼神裏帶著一絲後怕：“至於穿道袍的道士...沒見著。就你一個。老弟啊，你跟大哥說實話，你是不是....惹上什麽不該惹的東西了？山裏有些地方，邪性得很。”他看了眼不逢緊緊攥著的布包，那青銅鈴的一角露了出來，“那鈴鐺...是不是有什麽說道？”
不逢沉默著。林渡的話證實了他的猜想，戰鬥的痕跡果然殘留了下來，隻是常人難以理解，但是魔氣造成的破壞如此明顯，會不會引來更多的麻煩。道士已經灰飛煙滅了。至於青銅鈴，他該怎麽解釋裏麵承載著一個千年執唸的靈體。
他體內的魔氣似乎因他的情緒波動而微微躁動了一下，心口傳來一絲疼痛。不逢立刻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深呼吸，試圖安撫那蠢蠢欲動的東西。
“是.....遇到了些麻煩。”不逢最終選擇了一個模糊的說法，聲音努力保持平穩，“在山裏迷了路，爬樹想看看方向卻不小心摔了，摔得厲害，可能....還碰到了些不幹淨的瘴氣，產生了些幻覺才走到哪裏。”“那鈴鐺....是家裏傳下來的老物件，可能沾了山裏的陰氣。”這個解釋牽強的讓他說出來就一陣尷尬和後悔。
林渡看著他蒼白的臉和身上的繃帶，又看了看那古老的鈴鐺，終究沒再追問。山裏人信一些山精野怪的傳說，也懂得‘各人自有緣法，莫問太多’的道理。
既然人救回來了，其他的，或許不知道更好。他隻是點了點頭：“人沒事就好。你且安心在我這兒養著。我家就我一個人，婆娘去得早，娃在縣裏做學徒，平時也清靜。你傷成這樣，一時半會兒也走不了。鎮上王大夫說了，你這傷，沒一個月下不了地，骨頭更要小心。”
一個月？不逢心裏一緊。他等不了那麽久。阿沅急需找到另一個青銅鈴幫她溫養靈體，才能不讓她消散。青雲觀的潛在威脅也如懸在頭頂上的利劍，不知何時就會找到他們....還有他體內這股不知何時會再次爆發的魔氣。
“林大叔，我...我還有要緊事，必須盡快去西北。”不逢著急，試圖撐起身子，卻又是一陣劇痛讓他眼前陣陣發黑，體內魔氣也因他的激動而隱隱波動，讓他後背驚出一層冷汗。
“你這不胡鬧麽。”林渡臉色一沉，按住他，“命不要了？你看看你現在啥樣。還說去西北，就是下地走兩步都難。什麽事能比命重要？等你養好了，想去哪兒不成？”
不逢啞口無言。他現在這狀態，確實寸步難行。強行上路，隻怕走不出一裏就會倒下，甚至可能半路魔氣失控，釀成大禍。
難道...真的要在這裏躺上一兩個月？阿沅可等不了那麽長時間，要不然先回雲峰寺，可雲峰寺要是也發現他體內的魔氣怎麽辦，會不會也會對他痛下殺手？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左手中的布包，青銅鈴彷彿感應到他的焦急和恐懼，輕輕震顫了一下。
很輕，很緩，帶著安撫的意味，像是一句無聲的‘別怕’。
是阿沅。
即便自身難保，她還是在試圖安慰他，驅散他心中因魔氣而生的陰霾。
不逢的心像是被這微弱的震顫輕輕揪了一下，酸澀難當，卻也感到一絲支撐。讓他慢慢放鬆了緊握的手指，再次深呼吸，努力將那股對魔氣的後怕壓迴心底深處。
莽撞無用，隻會壞事。眼下，養傷是第一位，穩住體內魔氣更是重中之重。隻有身體恢複一些，掌控住那股力量，或者至少不被它掌控，才能進行下一步。
“林大叔教訓的是，是我心急了。那就....叨擾大叔一段時間了。”
“這才對嘛。”林渡臉色緩和下來，“你好好躺著，我去給你弄點吃的，睡了這麽久，肯定餓了。灶上熬著粥呢。”
林渡起身出去了，帶上房門。
不逢獨自躺在硬板床上，盯著燻黑的房梁。身體的疼痛清晰的傳來，提醒著他傷勢的嚴重。而比疼痛更讓他心神不寧的，是體內那蟄伏的魔氣。每次他情緒劇烈波動，都能感到它的蠢蠢欲動。
他緩緩抬起左手，將粗布包拿到眼前，小心開啟。
青銅鈴安靜地躺著，他輕輕摩擦著鈴身，指尖傳來熟悉的微涼。
“阿沅...你還好嗎？”他低聲問道。
“在...”鈴鐺傳出阿沅虛弱的聲音，也沒有過多的話語。剛才那一個字，已是她竭盡全力。
不逢將鈴鐺小心的貼在胸口，靠近心髒的位置。又將那顆瑩白珠子放在鈴鐺旁邊。
他閉上眼，不再試圖強行思考或焦慮。
林渡很快端了一碗熬得稀爛的米粥進來，裏麵還臥了個荷包蛋。不逢沒什麽胃口，但在林渡的勸說下，還是勉強吃完了。
接下來的幾天，不逢就在這裏，開始了漫長而痛苦的恢複期。
每天，林渡會幫他換藥，喂他喝下劇苦的湯藥，準備清淡的飯食，不逢每次看到自己縫滿針線的右臂就一陣頭皮發麻。王大夫間隔一日會來複診一次，檢視傷口和骨頭的情況，每次來都眉頭緊鎖，叮囑千萬不能亂動。
不逢那被魔氣重塑過的筋骨，恢複能力遠超常人。幾天後，他全身的輕傷口就基本癒合了。右臂雖然依舊劇痛，無法用力，但傷口不再惡化，王大夫也驚訝他癒合的速度比常人快很多。
隻有不逢自己知道，這不全都是藥的作用。每當他睡著時，能隱約感覺到胸口瑩白珠持續散發的溫熱，以及體內深處，那蟄伏的魔氣也在緩慢的滋養著受損的筋骨和傷口。
阿沅的鈴鐺一直被他貼身放著，再未有過明顯的動靜。但每當他心緒不寧或疼痛難忍時，將鈴鐺握在手中，總能感到一絲奇異的平靜。他知道，她就在裏麵，陪著他，哪怕無聲無息。
林渡是個厚道人，話不多，但照顧得盡心盡力。他偶爾會跟不逢聊聊山裏的見聞，鎮上的瑣事，但從不深究不逢的來曆和受傷的真正原因。這給了不逢難得的喘息空間。
隻是，每當夜深人靜，不逢從混雜著血腥、道袍、魔氣、黃沙的噩夢中驚醒，摸到胸口冰涼的鈴鐺時，卻又是一陣焦急和緊迫。
時間一天天過去。
窗外下起了大雪，冬天，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