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中年漢子撥開一層樹枝，看到河邊的景象時，頓時驚呆了。
隻看見河邊一片的狼藉，到處都是崩裂的碎石，草木也被燒的焦黑，彷彿剛剛被暴風雨席捲過，又被野火燒過。
然後他看到，一個渾身是血、衣衫破爛、昏迷不醒的年輕人，正靠在一塊大石旁，胸口還擱著一顆沾著血跡的白色珠子。
“哎呀...這...這咋回事這是”他嚇了一跳，連忙跑上前，蹲下身，探了探不逢的呼吸。
呼吸微弱，但還有。
再看看身上的傷，他這個常在山裏走、也見識過一些受到意外傷勢的人，但這種程度的傷口，讓他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這得是多嚴重的意外，還是遭遇了多麽兇殘的歹人，才能傷成這樣。尤其是那條右臂，簡直慘不忍睹。
“造孽啊...”他眉頭緊鎖，人命關天，不能見死不救。看這年輕人的穿著，雖然已經破爛，但像是城裏的，不是附近的獵戶或村名。
他嚐試著呼喚了幾聲：“老弟...老弟..能聽見嗎。”
眼看呼喚毫無反應。他又看了看四周，這深山老林的，把人單獨留在這裏太危險。他將背上的竹簍放下，暫時藏在旁邊石縫裏，然後小心的將不逢扶起，背到背上。他感覺到這個受傷的人的身體很冰冷，冰冷中又透著一股讓人不舒服的陰寒。
他心裏打了個顫，但救人心切，也顧不得難麽多。不敢抓右臂讓他費了好大勁，才將不逢背穩，又彎腰撿起了青銅鈴鐺和白色珠子，這兩樣東西就掉在年輕人身邊，說不定是重要之物。
青銅鈴入手冰涼，鈴身上的花紋看著古樸，看起來有些年頭。白色珠子則溫潤光滑，拿在手裏一陣暖意，不像凡品。
他將它們小心地揣進懷裏，正準備離開，又將目光掃過河邊一處顏色略深的水窪，又看了看周圍那些極不自然、又彷彿被什麽灼燒過的痕跡，心中疑惑更深。這絕不像是尋常災害或野獸襲擊能造成的...倒像是...傳說中的山精鬼怪。
這個想法讓他後背有些發涼，不敢再多待。
“老弟，你撐住啊，我這就帶你下山找大夫。”他低聲說了一句，背著不逢，沿著來時小路，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山外鎮子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快，也很穩，生怕加重背上傷員的傷勢。而在林渡懷中，那枚青銅一縷微弱的瑩光，輕輕閃動了一下，無聲的注視著一切。
不逢在一陣鑽心的頭痛和全身的痠痛中醒來。
他聞到一股很濃的藥味，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鋪著不算厚實的粗布褥子，硌得他渾身痠痛的身體更不舒服。
他試著動了動眼皮，模糊的光線刺得他立刻又閉上眼，緩了幾秒，纔再次慢慢睜開。
低矮的房梁，被煙火熏得黑黃。糊著舊報紙的土牆，一扇不大的木窗，開啟了半扇，窗外是陰天灰濛濛的。屋子不大，陳設也很簡陋，一張木桌，兩把凳子，牆角還堆著些雜物和麻袋。
這是....哪裏？
記憶猛然衝進腦海裏。樹林、青灰色道袍、冰冷的眼神、撕心裂肺的劇痛、眉目間迸射而出的黑刃、道士渙散的瞳孔、指間一握就泯滅的塵埃...。
緊接著，更深處的記憶翻湧上來。是那股力量，又冰冷、又暴戾，帶著毀滅一切的**，從他殘破的身體裏鑽出來的那些黑氣。是它修複了他的斷骨，也賦予了他驚人的速度與力量，卻也吞噬著他的理智，侵蝕著他的神智。
他甚至記得，當那魔氣之刃穿透道士咽喉時，自己心中掠過的，並非是複仇的快意，而是一種漠然的冰冷，彷彿碾碎了一隻螻蟻。那種感覺....讓他不寒而栗，一身冷汗。
阿沅！
腦海裏忽然閃過阿沅滿是淚痕的臉，朝他撲過來
不逢猛地坐起來，卻一下子牽扯到全身的傷口，尤其是右臂，頓時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讓他眼前一陣發黑。
他看到右臂被幹淨的紗布從肩頭一直到手腕，裹得嚴嚴實實。身上其他地方的傷口也被清理包紮過了。整個上身被層層包裹，衣服換成了粗布的褂子和褲子，雖然寬大不合身，但幹淨。
誰救了他？正疑惑時，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一個麵板黝黑、麵相憨厚、約莫四十出頭的中年漢子端著一隻粗瓷碗走了進來，見他睜著眼，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喜色：“哎呀，老弟啊，你可算醒了，這都睡兩天兩夜了。”
中年漢子說著，走到床邊，把碗放在桌上，那碗裏盛著黑褐色的湯藥，正冒著熱氣。“感覺咋樣？我叫林渡，在山裏采藥撞見你，看你傷成這模樣，就給你揹回來了。這兒是我家。”
不逢審視著這個叫林渡的大叔，對方眼神清澈，笑容樸實，不像有惡意。他張了張嘴，想說話，喉嚨卻幹澀讓他說不出來。
“水...”他費力地擠出一個字。
“水..對對..喝水。”林渡一拍腦門，連忙轉身從桌上的陶壺裏倒了半碗溫水，小心的扶起不逢，將碗湊到他嘴邊，“喝點水，慢點。”
溫水溫潤著幹裂的嘴唇和幹澀的嗓子，讓不逢感覺到一絲絲舒服。他小口小口的喝著，眼睛卻巡視著床的周圍。
鈴鐺呢？阿沅的鈴鐺呢？
他記得昏迷前，鈴鐺好像從他手裏滑落了。
“大叔....”“我的東西....一個青銅鈴鐺。”喝完水，不逢的聲音依舊帶著點沙啞。
“在呢，東西在呢。”林渡放下水碗，從懷裏小心地掏出一個粗布包裹成的小布包，開啟，裏麵正是青銅鈴還有瑩白珠。“這兩樣東西就掉在你手邊，我看著不像尋常物件，就一並帶回來了，怕丟了。”
看到鈴鐺和珠子的瞬間，不逢緊繃的神情稍微緩和了一些。他伸出左手想去拿。
林渡卻猶豫了一下，沒立刻遞過去，而是看了看不逢纏滿繃帶的右臂和虛弱的臉色，說道：“老弟啊，你這傷...可不是一般的重。尤其是這條胳膊，都沒幾塊好肉，骨頭都傷得不輕。鎮上的王大夫來瞧過，說能撿回條命都是萬幸，得好好養著，千萬別亂動，骨頭長不好可就麻煩了。”他頓了頓，看著不逢急切的眼神，還是把布包放在了他左手能碰到的床邊，“東西給你放這兒，你安心躺著。那鈴鐺....看著是個古物，你昏迷的時候，我好像感覺到它震顫過一兩次，不知道啥原因。”
不逢的手立刻抓住了布包，緊緊攥在手裏。青銅鈴冰涼的觸感透過粗布傳來，貼著他的掌心。沒有震顫，阿沅也沒有出聲，想來是在鈴中溫養，極度虛弱。瑩白珠則散發著淡淡的、令人心安的溫熱。
而當他的手指觸碰到瑩白珠時，體內那蟄伏的魔氣似乎極其輕微地波動了一下，像是被什麽排斥一樣。這種感覺讓不逢心頭一緊，一陣後怕。
他想起那股魔氣爆發時自己的理智被一點點吞噬、隻剩下暴戾和殺戮的感覺。想起了自己跪地乞求時，心底深處也並非純粹的犧牲，而是混雜著冰冷的算計。更想起了最後驅使魔氣泯滅道士時，那種彷彿掌控生死、卻又漠視一切的詭異快感。
那不是他。
可那力量又確實來自他魂魄深處，與他的執念、他的痛苦、他的絕望同根同源。它救了他，卻也實打實的差點毀了他，它讓他擁有了複仇的力量，卻也讓他變成了自己都可能不認識的怪物。
如果....如果下次再失控呢？如果魔氣徹底吞噬了他，他會不會連阿沅都認不出來？會不會變成隻知道殺戮的魔頭？
僅僅是想到這個可能性，不逢就感到一陣陣的寒意。比斷骨的痛還要讓他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