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逢猛地喘上了一口氣。
像溺水的人被拽出水麵，胸腔劇烈起伏，喉嚨裏發出嘶啞的氣聲。
“不逢？”
阿沅的聲音。
他在石台上，麵前是那具骸骨。
手還伸著，指尖剛觸碰到鈴鐺。嚇的他立刻將手收了回來。
冷汗從額頭上滲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石板上。後背的衣服濕透了。
阿沅已經來在他麵前。聲音帶著著急。
“不逢？你怎麽了？”
不逢張了張嘴。
“...沒事。”
阿沅盯著他。她的目光從他臉上移到脖子上，又移到胸口。
他順著她的目光低頭看，自己的手正按在胸口，五指張開，死死按著心髒的位置。
他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把手放上去的。
他把手放下來，手指還在抖。
“我看見以前了。”
阿沅往跟前走的腳步頓了一下。
“以前？”
“嗯。”
那些畫麵還在腦子裏轉。趙衍的臉，老周的臉，小吳的臉，年輕士兵的頭歪在肩膀上、眼睛還看著他。
趙衍的刀。
他閉上眼。
深呼吸。
一下。兩下。
畫麵慢慢淡了。
他睜開眼。
“是趙衍。”
三個字。
說完他就後悔了。
阿沅沒說話。她停住了腳步。
臉上的表情他看不懂，不是驚訝，不是憤怒，是空的。
像被人把什麽東西從她身體裏抽走了，隻剩一個殼子站在那兒，呆呆的。
“趙衍？”她開口，聲音很輕。
“嗯”
“那個趙衍？”
“是他，是他殺了我。”
阿沅看著他，眼淚已經開始打轉。
“他答應的。”她說。
聲音還是那麽輕，像在自言自語。
“他答應的。你們走那天說的。他說，他會看著你。他說等打完仗，回來幫你娶我。”
她的聲音開始抖。
“他答應過的。”
不逢知道，他靜靜的看著她。
“他小時候對我們那麽好，他處處都護著你我，他怎麽可能...”
阿沅的嘴唇在抖，眼淚淌了下來。她攥著拳頭，不敢相信這個事實。
“你疼不疼？”
不逢愣了一下。
“那一刀，疼不疼？”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疼，太疼了，疼的是他親眼看著自己的兄弟背刺自己，疼的是讓他沒能回來導致阿沅變成如今這般模樣。
阿沅往前邁了一步，伸出手，想碰他的臉。
手指從他臉頰穿過去，什麽都沒碰到。她低頭看著自己那隻手，看了幾秒。
“他怎麽能....”她說了一半，停住了。
後麵的話堵在嗓子裏，說不出來。
不逢看著她。看著她那隻還懸在半空的手，他想說點什麽。想說沒事，想說都過去了。
但他說不出口。
阿沅把手收回來，攥成拳頭，垂在身側。
“他為何還不肯留你一個全屍....為何讓你一個人跪在這兒。”
不逢沒說話。
阿沅看著他，眼淚止不住的流。沒出聲，就那麽站著，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她抬手抹了一把，又抹了一把。
然後她深吸了一口氣。
“不逢，鈴鐺...”
“我們不想這些了，不管這些了...”
不逢看著她。
“我們取鈴鐺，我們不是來取鈴鐺的嗎？好不好。”她轉過身，看著那具骸骨。
不逢站在她身後，看著她單薄的、半透明的背影。
她站得很直，肩膀在抖。她攥著拳頭的手還在顫。
“好。阿沅，等我一下。”不逢深吸了一口氣，伸出手，再次朝那枚嵌在肋骨間的鈴鐺探去。
指尖碰到鈴身的瞬間，糧倉又消失了。
黑暗。
眼前還是慢慢浮現光芒，腳底傳來一絲冰涼。
溪水。
不逢蹲在石頭上，褲腿捲到膝蓋以上，手伸在水裏，等魚遊過來。
等了半天，一條都沒等到。他回頭看了一眼，阿沅坐在岸邊的草地上，手裏攥著一把野花，正低著頭編花環。
陽光照在她頭發上，亮亮的。
“你行不行啊？”趙衍的聲音從上遊傳來。
不逢轉過頭。
趙衍站在水裏，褲腿濕到腰，衣服下擺泡在水裏也不管。
他手裏攥著一條魚，魚尾巴甩了他一臉水。
“你看看。”趙衍舉著魚，笑得露出牙齒。
不逢翻了個白眼。
趙衍從上遊淌過來，水花濺了不逢一臉。
他把魚扔進不逢提著的木桶裏，又伸手去撈。
不逢看著那條魚在桶裏撲騰，又看看趙衍濕透的衣裳。
“你家仆人呢？”
“甩掉了。”趙衍頭也不回，“跟著煩。”
不逢沒說話。
趙衍是鎮上趙家的小少爺，家裏規矩多。
每次偷跑出來，回去都要挨罵。
有一次被罰跪祠堂，跪了一夜，第二天照樣翻牆出來。
“你不怕挨罰？”
趙衍回過頭，咧嘴一笑：“我皮厚。”
不逢看著他胳膊上的青紫，沒接話。
阿沅在岸上喊：“你們好了沒？花環都編好了！”
趙衍直起腰，把手攏在嘴邊：“再等會兒。多抓幾條，給你阿孃送去！”
阿沅不說話了。
趙衍還並不知道，阿沅家裏已經沒人了。不逢也是。但他沒提過這事，趙衍也沒問過。小孩子之間，有些話不用說出來。
不逢看了趙衍一眼。趙衍沒看他，低著頭在摸魚。
那次之後沒多久。
阿沅一個人走夜路摔了一跤，膝蓋磕破了皮。
第二天趙衍從家裏偷跑出來，把一塊玉塞進她手裏。
“我娘去廟裏求的，開過光。”他說，“你戴著，就不怕了。”
阿沅不要。
趙衍硬塞，說你再不要我扔溪裏了。阿沅收下了。
後來那塊玉阿沅一直戴著，戴了很多年。
那年秋天，鎮上的幾個大孩子堵住不逢，說他沒爹沒娘。不逢那時候氣不過跟他們打了起來。
趙衍從巷子口衝進來。
他比那幾個大孩子矮半個頭，衝上去就抱住其中一個的腰，把人撞翻在地上。另外兩個反應過來，拳頭往他身上招呼。趙衍不鬆手，咬著牙，臉憋得通紅。
不逢爬起來，撿起地上的石頭。
阿沅不知道從哪兒跑出來，手裏舉著一根木棍。
三個人背靠著背，對著那幾個大孩子。
後來那幾個孩子走了。趙衍坐在地上，胳膊青一塊紫一塊，嘴角也破了。不逢蹲下來看他，趙衍咧嘴一笑。
“我皮厚，你別怕，有我幫你。”
阿沅從口袋裏掏出手帕，給他擦嘴角的血。
“你老這樣，你爹又要罰你了。”
“罰就罰唄。”趙衍滿不在乎。“跟你們在一塊才開心。”
那些日子，不逢以為會永遠過下去。
但世上沒有什麽是永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