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逢認得那個老兵。
姓劉,四十出頭,是守軍裏年紀最大的。平時話少,總蹲在角落裏磨刀。有一次不逢問他家裏還有什麽人,他說有個閨女,嫁到鄰鎮了,女婿是個木匠,人老實。
他說這些的時候,臉上有一種很淡的笑。
現在他躺在地上,胸口插著一把刀,眼睛還睜著。
一名士兵拚死殺出一條血路,衝到不逢麵前。
那是個很年輕的兵,不逢甚至叫不上他的名字。
他的左臂已經沒了,斷口處用布條胡亂纏著,血把布條浸透了,還在往外滲。右手還握著刀,刀刃上全是豁口,血順著刀尖往下淌。
他衝過來的時候,趙衍沒有動。
不逢看見,那個年輕兵的眼睛是在看他。
“將軍!”
年輕士兵伸出手,想拉他,想救他。
手指離他的肩膀還有半尺。
趙衍的刀從側麵劈過來。
那一刀很快,快到不逢隻看見一道寒光。
刀鋒砍在年輕兵的脖頸上,從左到右,斜著劈下去。
年輕士兵的身體還站著,頭已經歪了,以一個不可能的角度掛在肩膀上。
血噴出來。
噴在不逢臉上。
溫熱的,帶著濃重的腥甜,濺在他早已染血的鎧甲上。
那雙眼睛還看著他。
年輕兵的身體站了一息,然後緩緩倒下。臉朝著不逢的方向,嘴微微張著,像有話要說。
不逢看著那雙眼睛。
那眼睛裏沒有恐懼,沒有痛苦。
隻有不甘。
和愧疚。
但沒有後悔。
沒有一個人後悔跟了他。
不逢想告訴他不用愧疚,想告訴他是自己沒本事,想告訴他你還這麽年輕,不該死在這裏。
他說不出來。
年輕士兵的眼睛沒有閉上。
就那麽看著他,一直看著他。
趙衍站在旁邊,刀垂在身側,刀刃上的血一滴一滴往下淌。
他看著不逢。
“我別無選擇...”
他的聲音很輕,不逢抬起頭,看著他。想從上麵找到一點他認識的東西。找不到。那張臉上什麽都沒有了。
不逢慢慢把手抬起來。
那隻手在抖,血順著指尖往下淌。他慢慢把手按在胸口,按在那枚鈴鐺上。
鈴鐺缺口硌著掌心。
他咬著牙,生生把鈴鐺塞進傷口。
疼。
疼得他眼前發黑,疼得他喉嚨裏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鈴鐺的棱角割著傷口邊緣,割著肋骨之間的縫隙,一寸一寸往裏擠。
他把鈴鐺塞進去了。
塞進肋骨之間,塞在心髒旁邊。
他鬆開手,血從指縫裏湧出來,沿著鎧甲往下淌。那個鈴鐺硌著心髒,每跳一下就咯一下,疼。
但他不怕那個疼了。
他抬起頭。
糧倉裏的廝殺聲越來越小。
自己的人越來越少了。
他看見最後幾個士兵被圍在糧袋堆後麵,背靠著背,刀都已經舉不起來了。一個士兵坐在地上,靠在糧袋上,胸口起伏得很慢,眼睛半睜半閉。
不逢想喊他。
喊不出來。
那個士兵閉上眼了。
糧倉安靜了。
敵軍在清點戰利品,在搬糧食,在拖屍體。有人在笑,有人在罵,有人在清點俘虜。
沒有俘虜。
他們的人沒有一個投降的。
全死了。
不逢想嘶吼。
喉嚨裏像是被血塊堵死了,隻能發出一串像水泡破裂的咕嚕聲。
趙衍就站在他旁邊。
那把刀還握在手裏,刀刃上的血已經凝了,貼在鐵麵上。
就是那把刀。
他親手幫趙衍磨過這把刀。
他還笑著對趙衍說:“好刀配好漢。等打完仗,咱哥倆用這把刀殺豬宰羊,好好喝一頓。”
趙衍把刀接過去的時候,對著光看了一眼,也笑著滿口答應。
他還說到時候讓阿沅做紅燒肉,她的手藝比鎮上館子都好。
趙衍說那我可得多吃點。
那些話還在耳朵裏,像是昨天說的。
現在那把刀上的血,是他的,是他們自己人的。
趙衍低頭看著他。
然後他開口了。
“不逢。”
“念在往日情分...”
趙衍頓了一下。
那把刀從地上抬起來,刀尖抵在不逢的下頜上,冰涼的鐵貼著他的麵板,往上抬了抬,逼他抬起頭。
不逢的臉被那刀尖頂著,仰起來,正對著趙衍的眼睛。
不逢盯著那雙眼睛,眼神裏不是愧疚,不是憐憫。
是疲憊。
一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壓了太久的、把一個人從裏到外都掏空了的疲憊。
“我給你個體麵。”
刀尖在他下頜上劃了一道淺淺的口子,血滲出來,順著脖子往下淌。
不逢死死瞪著他。
隻剩最後一點力氣了。
血快流幹了,身體越來越冷,意識像一盞快沒油的燈,忽明忽暗,隨時會滅。但他瞪著趙衍,用最後那點光,死死瞪著他。
恨。
他從來沒有這麽恨過一個人。
他恨他叛國。
他恨他背叛自己。
他恨他把這座糧倉、這些弟兄、拱手送給敵人。
恨他讓他回不去。
恨他讓他兌現不了那個承諾。
是恨他把自己那句“生生世世”全變成了笑話。
阿沅還在等。
他答應過的。
打完仗就回去,回去就娶她,再也不分開,生生世世,兩不相厭。
趙衍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阿沅她...”
他頓了頓。
“不會等到你了。”
趙衍把刀舉起來了。
那動作很慢,慢到不逢能看清刀鋒上每一道豁口。
“我們兄弟倆本不至於此....”
話音剛落。寒光一閃。
帶著破空的銳響。
不逢聽見那個聲音的時候,刀鋒已經切進皮肉裏了。
趙衍的刀法很好。他是全軍刀法最好的,他能一刀劈斷三根並排的木樁。
意識像斷線的風箏,從身體裏飄起來。
視線開始旋轉,他看見了跪著的身軀,脖子上的刀口翻著,血還在往外湧。
他看見趙衍轉身離去的冷漠背影。
他好像聽見阿沅在喊他的名字,那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輕。
他想起了阿沅,她的眼睛亮亮的,像裝著整個春天。
他答應過她的。
視線越來越暗。
糧倉的頂看不見了,木架看不見了,那些弟兄們看不見了。隻剩下趙衍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黑暗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