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敏茹盯著電腦螢幕上那份標題為《關於應對家族逼婚危機的可行性方案(草案)》的文檔,已經發了十分鐘的呆。文檔裡除了這個充滿學術報告氣息的標題,一片空白。
找個人假扮情侶?
聽起來是個餿主意,但眼下四麵楚歌,似乎又是唯一能暫時喘息的漏洞。找誰呢?圈內知根知底的朋友?風險太大,傳回家裡分分鐘穿幫。找個完全不相乾的陌生人?更不靠譜,信任和默契從零搭建,怕是戲冇開場就先露餡。
腦海中不受控製地閃過一張臉。輪廓分明,眉眼冷峻,最近看多了,竟然覺得……嘖,季敏茹猛地甩甩頭,把那個荒謬的影像趕出去。找林凡?她是瘋了嗎?那還不如直接回去結婚呢!光是想到要跟他“假扮情侶”,胃就開始提前抽搐,大概是想到白天要跟他針鋒相對搶客戶,晚上還要跟他“甜甜蜜蜜”演戲,分裂感太強。
手機震了一下,是秦雪發來的訊息:“茹茹,江湖救急!我表哥突然來寧城,非說要給我介紹他一個‘青年才俊’朋友認識,晚飯局,擋箭牌速來!”
季敏茹扶額。真是怕什麼來什麼。
幾乎在同一時刻,18樓的林凡也正對著手機皺眉。螢幕上,母親發來的訊息溫和卻不容拒絕:“小凡,你張阿姨的侄子正好在寧城發展,年輕人多交個朋友冇錯。週六晚上,地址發你,記得去。”
江辰咬著棒棒糖晃進他辦公室,瞥一眼他臉色就樂了:“喲,凡哥,這表情……又被安排相親了?”
林凡冇說話,把手機螢幕轉向他。
“嘖嘖,伯母這執行力。”江辰湊近,眼珠一轉,“我說,你跟22樓那位季總,最近關係是不是……緩和了那麼一點點?”他故意把“一點點”拉得很長。
林凡抬眼看他:“你想說什麼?”
“冇什麼,就是覺得吧,這現成的‘擋箭牌’,不就住在對麵樓嗎?”江辰笑得像隻狐狸,“你看啊,知根知底——雖然知的是商業上的底;門當戶對——雖然是對手;長得還都人模狗樣,帶出去絕對不丟麵兒。最關鍵的是,她肯定也麵臨同樣壓力,說不定正愁呢。合作共贏,多好。”
林凡手指在桌麵上敲了敲。江辰的話,和他心底某個被迅速否決的念頭詭異重合。“她會同意?我們倆?”
“試試唄。咖啡都送了,歉也道了,總不能比搶標書的時候更難開口吧?”江辰慫恿道,“我讓秦雪探探口風?”
季敏茹收到秦雪第二條訊息時,正在補妝準備去應付表哥的飯局。訊息內容讓她手一抖,口紅差點畫到嘴角外。
“茹茹!驚天大瓜!我剛‘偶然’聽說,18樓林總好像也在被家裡逼著相親,正琢磨找個人假扮女友過關呢!你說巧不巧?這簡直是……天賜的盟友啊!(雖然這個盟友有點討厭)”
季敏茹盯著螢幕,心跳莫名快了兩拍。巧合?也太巧了。她回覆:“……所以?”
秦雪的資訊嗖嗖地來:“所以什麼所以!合作啊!你想,找彆人多麻煩,找他,至少商業信譽有保障(吧),演技差點也能用‘競爭對手轉戀人比較羞澀’搪塞過去。而且,互相捏著把柄,誰也不敢輕易拆台!最重要的是——能一次性解決兩邊家裡的逼婚和塞人!機不可失!”
季敏茹不得不承認,秦雪雖然咋咋呼呼,但這次分析得……竟然有點道理。除了“羞澀”那個詞讓她起雞皮疙瘩。
她還在猶豫,一個新的微信好友請求跳了出來。頭像是一片深藍夜空,昵稱隻有一個簡單的“L”。驗證資訊:“林凡。有事商議。”
季敏茹指尖懸在螢幕上幾秒,按下了通過。
幾乎是同時,對方發來訊息,言簡意賅:“季總,方便通話?關於應對雙方家庭壓力的合作可能性。”
季敏茹深吸一口氣,回覆:“可以。五分鐘。”
五分鐘後,季敏茹站在辦公室落地窗前,聽著手機裡傳來林凡同樣聽不出情緒的聲音,背景似乎也很安靜。兩人像在談判桌上一樣,快速交換了各自收到的最新“通牒”,並確認了“假扮情侶以爭取時間”這個核心需求的契合度。
“合作可以。”季敏茹先開口,語氣儘量公事公辦,“但需要明確條款。第一,僅在外人及家人麵前扮演,私下互不乾涉。第二,合作期間,生意上該競爭競爭,互不相讓。第三,任何一方可提出終止合作,但需提前一週告知,並配合做好‘和平分手’的場麵。”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傳來林凡的聲音:“可以。我補充一點,需要一定程度的‘默契培訓’,避免穿幫。另外,”他頓了頓,“既然是合作,在必要場合,需要提供基本的……配合與掩護。”
“比如?”
“比如,下週我母親可能派人‘巧遇’我,如果問到,你需要是那個‘正在交往的、以結婚為前提的認真對象’。”林凡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得像在說項目預算。
季敏茹耳根微熱,嘴上卻不輸陣:“彼此彼此。我父親安插的‘商業考察’眼線也不少。那,為了培養你所謂的‘默契’,林總有什麼高見?”
“一起吃頓飯吧。”林凡說得很快,彷彿早就想好,“不是應酬,不談工作。就當是……合作夥伴的第一次非正式磨合。”
窗外華燈初上,映在玻璃上,也映出季敏茹自己有些怔忡的臉。她聽見自己說:“好。時間地點?”
餐廳是江辰推薦的,據說是“氛圍絕佳、味道靠譜、不容易碰見熟人”的三好地點。一家藏在老建築裡的私房菜館,燈光柔和,桌距很寬,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檀香和食物暖香。
季敏茹到的時候,林凡已經在了。他難得冇穿一絲不苟的西裝,一件淺灰色的羊絨衫,顯得冇那麼強的攻擊性。看到季敏茹,他起身,很自然地幫她拉開了椅子。
“謝謝。”季敏茹坐下,感覺有點不自在。平時見麵要麼是會議室的長桌,要麼是餐廳的偶遇,這種正兒八經的、麵對麵的雙人晚餐,還是頭一回。
點菜的過程出乎意料的順利。林凡問了她有無忌口,然後快速點了幾個菜,竟然都是她偏好的口味,甚至包括一道她喜歡但比較冷門的山野菜。
“你怎麼知道……”季敏茹驚訝。
“上次團隊慶祝,你提過。”林凡拿起水杯,語氣平常。
季敏茹想起來了,微醺那晚,她好像是拉著秦雪唸叨了幾句家鄉菜。他竟然記得。
等菜間隙,尷尬的沉默開始瀰漫。兩人不約而同地端起杯子喝水,視線在空中碰了一下,又迅速錯開。
“咳,”林凡先打破沉默,話題起得有點生硬,“聽說‘茹意生活’最近在談城東的社區項目?”
“林總訊息靈通。”季敏茹本能地進入防禦狀態,但看到他似乎隻是閒聊而非打探,又稍稍放鬆,“是,還在初步接觸。怎麼,啟辰也有興趣?”
“那塊地附近有我們考慮的技術應用場景。”林凡如實說,隨即補充,“不過,今晚不談這個。”
菜上來了。味道確實很好。美食似乎有種魔力,能鬆動緊繃的神經。幾口熱湯下肚,季敏茹感覺自然了些。
不知怎麼,話題就從食物偏好轉到了讀書。林凡發現季敏茹對商業傳記和冷門科幻都有涉獵,而季敏茹則驚訝於林凡的書單裡竟然有詩集和古典音樂鑒賞。
“我以為你隻看財報和代碼。”季敏茹舀了一勺豆腐,小聲嘀咕。
“我也以為你隻看時尚雜誌和營銷案例。”林凡回敬,嘴角似乎彎了一下。
“刻板印象害死人,林總。”
“彼此彼此,季總。”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一絲哭笑不得的認同。氣氛莫名鬆弛下來。
他們聊起大學時光,聊起創業初期的糗事,聊起對寧城不同角落的喜好。季敏茹說起自己為了找一個合適的工坊場地,差點跑斷腿;林凡則提到早期為了爭取投資,在投資人辦公室外等了四個小時。
“那時候就覺得,什麼都得靠自己,才踏實。”季敏茹用叉子輕輕撥弄著盤子裡最後一點食物。
“嗯。”林凡應了一聲,看著她,“不想被安排,不想成為任何計劃的附屬品。”
這句話,輕輕敲在了季敏茹心上。她抬頭看他,他眼神很靜,卻有什麼東西在裡麵微微閃動。她忽然覺得,對麵坐著的這個一直以來的“死對頭”,或許並不像她想象的那樣,僅僅是個冷酷的賺錢機器。
餐後甜點是一份小巧的杏仁豆腐。季敏茹吃得很慢,林凡也冇催,隻是偶爾看看窗外漸密的雨絲。
“下雨了。”季敏茹放下勺子。
“我送你。”林凡已經招手示意結賬,動作自然得彷彿做過很多次。
車上放著舒緩的爵士樂,雨刷規律地擺動,刮開前方一片朦朧的光亮。狹小的空間裡,彼此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聞。冇人說話,卻也不覺得尷尬。
季敏茹報了個地址,是她公寓的小區。車子平穩駛入地下車庫。
“謝謝你的晚餐,還有……順風車。”季敏茹解開安全帶,客套話說出口,卻覺得有點乾巴巴的。
“不客氣。合作愉快。”林凡側過身看著她,車庫昏暗的光線下,他的輪廓有些模糊,眼神卻顯得專注。
“嗯,合作愉快。”季敏茹推開車門,一股涼氣混著地庫特有的味道湧進來。
“傘。”林凡遞過來一把黑色的長柄傘。
季敏茹接過,指尖不經意碰到他的,微微的暖。她頓了頓,低聲說:“下次……我請你。”
“好。”
她轉身走向電梯間,高跟鞋敲擊地麵的聲音在空曠的車庫裡迴響。走了幾步,忍不住回頭。
林凡的車還停在那裡,冇走。車窗降下了一些,能看到他側臉的輪廓,似乎正看著她的方向。
季敏茹心頭猛地一跳,趕緊轉回頭,快步走進電梯。金屬門緩緩合上,隔絕了外麵的視線和光。
電梯上升,鏡麵牆壁映出她自己。臉頰有些發燙,眼睛裡水光瀲灩,嘴角……竟然無意識地向上翹著。她抬手,冰涼的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臉。
怎麼回事?
隻是演戲,隻是合作。她對自己說。
可心臟為什麼跳得這麼不穩?那頓晚飯,那些對話,還有他最後停在車庫裡的車……為什麼感覺那麼熟悉,又那麼讓人心慌意亂?
電梯到達樓層,“叮”一聲響,驚醒了她。
而地下車庫裡,林凡直到看見代表她樓層的數字燈亮起又熄滅,才緩緩升上車窗。
他冇有立刻發動車子,隻是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方向盤。
今晚的她,和平時很不一樣。少了些鋒芒,多了些生動。笑起來眼睛會彎,說到喜歡的東西語速會變快,吃到合口的菜會微微眯一下眼。
那些小表情,小動作……
一種極其細微的、莫名的熟悉感,像水底的暗流,悄然湧過心底。混雜著晚餐時輕鬆的氛圍,她說話的神態,還有她接過傘時微涼的指尖觸感,攪起一陣陌生的、柔軟的悸動。
他皺了皺眉,試圖驅散這種莫名的情緒。
隻是合作對象。他提醒自己。
引擎低聲啟動,車燈劃破車庫的昏暗,駛向雨夜。但那點細微的漣漪,卻留在了心湖深處,久久冇有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