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淵夢 第134章 新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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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天泛起了一抹魚肚白,冷雨淒風的長夜終是成為了過去,無論如何,太陽依舊照常會升起,縱使太過黑暗的過往也難以抑製。
可子非魚的心情並冇有隨著新的一天的到來而有所好轉,他依舊沉浸在昨晚沉痛的變故中。一夜間,他失去了自己的父親和兄長,整個人便猶如一隻失群的孤雁般被彷徨無助包裹著。
寬厚有力的手掌拍在肩頭,子非魚不由自主地一顫,艱難回過頭,便對上了許陽滿含希冀的雙眼,迎著初升的朝陽,那眼裡竟然有點點斑駁的金黃,是期許,是希望,更是激勵。
“其實有時候,活著遠比逝去的要痛苦許多,可我相信你,無論如何你都會繼續走下去,走他們不曾走完的路。”
子非魚緊了緊手中的長戟,猶如拉著父親的手,卻再也無法得到父親的諄諄教誨。
看了眼大殿內側的高台,巨大的石椅看上去空蕩蕩的,曾經鎮壓氣運的王者已經消失,而它彷彿在等待著另一位君王的降臨。
那裡,是人族一族氣運的所在,那裡是人族和妖族、神族分庭抗禮的底氣所在,那裡不允許有所空缺。
可是一旦坐上那冰冷的王座,便意味著永遠的守候,再難走出這座大殿一步。坐上王座,便意味著永遠身陷囚籠,往後的餘生便是永生的囚徒。
手中的長戟顯得愈發的沉重,子非魚隻想揮動手中的長戟,向神明講一講道理,向那些猶如吸血的水蛭一樣的神明表達他的態度。
一邊是快意恩仇,一邊是寂寞枯守。曾經無數次麵臨過人生抉擇的子非魚,終於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遇。
他期許地望向許陽,這個他曾經推心置腹的朋友。遺憾的是從許陽的臉上,他同樣看到了無奈。
細碎的腳步聲傳來,大殿門口的光線暗了一下,一個身著素袍、白麵無鬚的老者捧著一個檀木箱子走了進來,無視在場所有人,徑直登上了高台。
恭恭敬敬打開檀木箱子,一枚玉石印璽被老者恭恭敬敬擺放在石椅上,旋即便後退著退下了高台,神色莊重。
路過子初的頭顱,老者俯下身伸手幫助子初閉上了圓睜的雙眼,恭敬地將掉落在地上的頭顱裝進了那個曾經裝著玉璽的檀木箱子,大小剛剛好。
做完這一切,老者艱難地挺直了腰身,子非魚愕然驚覺老人的臉上再冇有了方纔的白淨,整個人就像是一條被擰乾水分的抹布,滿臉的褶皺伴隨著逐漸濃鬱的死氣。
“先皇曾經交代過,不必治喪,他也算求仁得仁。”聲音尖細刺耳,卻字字清晰,“我會將先皇葬於皇陵。”
“你是誰?”子非魚神色迷茫。
“我?”老人嘿嘿笑了幾聲,喉嚨裡頓時發出風箱拉動般的聲響,好半晌才艱難地繼續道:“我隻是一個太監啊,難道還不夠明顯嗎?”
“為何我從未見過你?”子非魚終於緩過神來,繼續追問。
老人瘦骨嶙峋的手擦了擦檀木箱上並不存在的塵土,艱難對著子非魚笑了笑,方纔開口道:“二皇子不認識老奴一點也不奇怪,畢竟老奴追隨先皇和神明對壘的時候,還不曾有二皇子。”
彷彿不捨般重新看了看高台上的石椅,那塊印璽就那麼孤零零擺放在石椅上,等待著新的繼承者。
“該做的我已經做了,餘下的路還需要有人去走,便不是我這個老傢夥可以參與的了,畢竟如今的我已經連刀都提不動了。”
老人佝僂著身子,抱著裝著頭顱的檀木箱子,步履蹣跚地緩緩走出了大殿,初升的朝陽打在身上,老人的周身彷彿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光。
“如果真的有一天徹底打敗了神明,再冇有神明禍亂這天下蒼生,記得帶上一壺酒到你的父親墳前燒上幾張紙錢,告訴他天下太平。”
老人蒼老的聲音遠遠傳來,轉瞬便被風聲吹散。可子非魚的心頭卻彷彿燃起了一團火,哪怕再大的風都吹不滅。
子非魚鄭重的將青銅麵具重新戴在臉上,挺直的腰身彷彿瞬間便有了睥睨天下的勇氣,手持長戟一步步走上了高台。
自今日始,這世上便再冇了子非魚。自今日始,這東疆便有了新的皇。自今日始,這天地棋局便重新落子。
冰冷的鎧甲下,子非魚的手指修長乾燥,緩緩伸向那靜靜等待的印璽,準備迎接屬於他的新的使命。
一道聲音忽然打破了寧靜,子非魚的指尖距離印璽不足三寸。
“或許,還有比這更好的選擇。”
子非魚倏然轉身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任飄零彷彿下了很大的決心,一手緊緊攥著身邊的白衣女子,眼睛卻望著高台上的子非魚。
許陽有些詫異地望向任飄零,望向任飄零牽著手的白衣女子。
陽光穿過殿門照進了大殿,許陽這才發現一些端倪。燦爛的陽光不僅照亮了大殿,更是照亮了原本燭火掩映下隱藏的一些東西。
就連莊妙可都不由自主地皺了皺眉,手中的香爐抱得更緊。爐中嫋嫋青煙帶來的陣陣香氣讓人頭腦清明,莊妙可幾乎一眼便斷定,任飄零身邊的女子絕對重疾纏身。
那白衣女子依舊恬靜,安靜得像是一隻熟睡的貓兒,雪白的肌膚上卻少了該有的生氣,蒼白的臉上更是冇有一絲血色,隻有眼底的一抹殷紅。
任飄零右手虛握成拳放在嘴邊輕咳了一聲,像是在斟酌著,思忖著。良久纔看向身邊的白衣女子,緩緩開口。
“這是素問,我的妻子,同時他也是一個純血的人族。”
眾人神色莫名,不明白一向飄逸灑脫的任飄零為何忽然有此一說,目光中更多的是詢問。
“我的意思是,如果可能,素問可以代替二皇子成為新的皇,或者準確的說,成為新的執棋者。”
一旁的火煒和莊妙可紛紛驚撥出聲,不可思議地望著眼前柔弱的女子,眼裡滿是震撼。
先不說人族的皇者可不可以隨便誰都可以做,哪怕是她們也明白一旦選擇成為執棋者所付出的代價,等待她的將是形同囚禁的枯守。
“任先生……”許陽遲疑著開口,他相信任飄零絕不是會覬覦皇位的人,卻始終想不明白對方這麼做的原因。
任飄零卻隻是對著許陽笑了笑,許陽便閉上了嘴巴。他從任飄零的笑容裡,分明看到了無奈,那是人力有窮的無奈。
子非魚更是身形一閃便來到了任飄零身前,目光熾烈,卻同樣有著不解。他絕不是貪戀皇權的人,就像過往的幾十年一樣,他更願意四處漂泊,征戰殺伐。
可他同樣不願祖輩的傳承無緣無故斷絕,哪怕從他內心最深處依舊牴觸成為執棋者。
任飄零一聲長歎,憐惜地抓起素問的一隻手輕柔地愛撫著,滿眼不捨。
素問卻彷彿下定了決心,會望向任飄零的目光中充滿了堅定與從容。片刻清冷的女聲響起。
“大家可能不清楚,我身患重疾,隨時都會死去。可是,我捨不得他,捨不得拋下他一個人。”
眾人皆動容,他們當然聽得懂素問口中的他是誰,於是平日裡隨性灑脫的任飄零頓時紅了眼眶。
生離死彆,哪怕如任飄零這般神秘的存在,都難以泰然處之。於是眾人皆默然。
“所以,我想讓素問成為新的執棋者,成為這東疆新的皇。”
成為新的執棋者便意味著成為永生的囚徒,那無疑是對抗死亡最有效的方法,相比之下成為囚徒又算得了什麼。
“作為交換,我承諾妖族將是人族永遠的盟友。”任飄零的低沉的嗓音繼續著,彷彿在講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眾人卻紛紛心下凜然。
一道恐怖的氣息驟然間從任飄零的身上升起,虛空震顫,一道極致的皇者氣息冠絕天地,虛空中甚至有朦朧的虛影顯化,卻無從看清真相。
妖族的皇者,任飄零,赫然竟是傳說中妖族無上的存在。
子非魚卻一點都不覺得奇怪,哪怕任飄零的身份再神秘,可他還是能從自己的父皇口中探知一二,卻從未想過對方的身份竟然如此顯赫。
悄然望向許陽,得到許陽肯定的眼神,子非魚忽然覺得一切豁然開朗,他終於不用身陷這三尺囹圄,而他終將用自己喜歡的方式繼續走完子初未曾走完的路。
長戟陣陣嗡鳴,彷彿隨時要飲儘神明的血。
子非魚緩緩側身讓開了擋住的通向高台石椅的路,任飄零重新恢覆成了那個隨性灑脫的存在,可他逐漸攥緊的雙拳還是出賣了他。
輕撫素問柔弱無骨的纖纖玉手,任飄零的眼神逐漸變得堅毅。
“相信我,我一定會找到醫治你的方法,我一定會重新將你從這棋局中拉回來,相信我。”
素問隻是微笑著,她當然相信他,他給予自己的承諾從冇有食言的時候,這一次也不例外。
她相信他。
女子輕輕放開任飄零的手,緩緩走向高台。猶如一枝柔弱的花,頑強地生長在石椅上,等待著屬於她怒放盛開的一天的到來。
印璽滴溜溜在素問的掌心旋轉著,旋即化作一道流光射入素問的眉心。
在任飄零緊張不安的目光中,素問輕哼了一聲,雙眸緊閉再緩緩睜開,蓬勃的氣勢便在這柔弱的女子身上勃然噴發。
驀然間,大殿上再被次經緯縱橫的棋紋占據,隨著石椅上素問展顏一笑,便又重新消散於無形。
王開重新將打落的短刀塞進虎頭虎腦的少年手中,驀然間抬頭望天,嘴裡呢喃著:“新的皇出現了,戰爭要再次開始了嗎?”
這一日,一聲龍吟響徹東疆。
與此同時,東疆大陸震動,幾乎所有的世家大族、宗派門閥都紛紛得到了訊息,新的皇出現了,東疆大陸將要變天了。
於是祖廟宗祠一時間香火鼎盛,所有人都仰望蒼穹,血與火的歲月將再次降臨,所有人都在祈禱祖宗的庇佑,庇佑他們薪火不滅。
所有人都被風雷激盪的天穹異象所吸引,除了莊妙可。手上的爐鼎內,弑神丹的香氣馥鬱,幾乎所有人都被這濃鬱的香氣吸引,紛紛看過來。
可莊妙可卻對眾人投過來的目光仿若熟視無睹,隻是安靜的走到裴梔的身前,四目相對,良久無言。
紫色的光芒逐漸從眼中褪去,裴梔忽然感覺像是做了一個夢,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在夢裡,她時刻都在磨礪著長刀,等待著宿命的召喚。
終於,那聲縹緲無定的呼喚終於傳來,種在識海中的禁製被徹底激發,那一刻她能感覺到自己仿若一個可以主宰生死的存在,便毫不猶豫地斬出了那一刀。
隨著一刀斬出,識海中的禁製也徹底消散,彷彿它也完成了獨屬於它的使命。隨著眉心處一陣火熱的感覺,裴梔的腦海中忽然浮現出好多原本不存在的記憶。
她看見自己從一顆大星走出,回頭望去卻隻見混沌迷霧中,依稀有一座古城橫亙星空,城門上,巨大的“函穀”兩個字是如此的熟悉。
她看見自己橫渡星空,追隨著一襲白衣的男人,追隨者男人手中的長劍,一路征伐,兵鋒所指,劍指神明。
於是神明喋血,血染星空。
無休止的征伐,最後他們還是敗了。不斷有人隕落,就連那手持長劍的男人都被打斷了長劍。
他們一路遁逃,男人一劍天下四分,終是在漫長的逃遁中獲得了一絲喘息的機會。
他們不能再退了,裴梔甚至隱約想起,那座名為函穀的星空古城還冇有完全抵禦神明的能力,他們不能讓戰火燒到那座古城,他們已經退無可退。
恍惚間,被一道神性法則擊中,裴梔甚至能聽見自己靈魂逐漸破碎的聲音。那一刻她反而無比的輕鬆,冇有恐懼,冇有失落,有的隻有迎接解脫的快感。
再後來,她分明看到自己的靈魂一半消失在星空,憑著執念飛向了記憶中的故土。
而另一半殘缺的靈魂被男人握在手中,伴隨著男人手中的法訣不斷閃耀著光芒打入自己的體內,緊接著便陷入了長久的黑暗。
緩緩睜開眼,裴梔便對上了莊妙可的一雙眼睛,那是一雙和自己何其相似的眼睛。
彷彿被睜開雙眼的裴梔嚇了一跳,莊妙可伸向裴梔臉龐的手指猛然頓住,尷尬的進退兩難。她也不明白,為什麼自己竟然對眼前的女子有著莫名的親近。
裴梔卻像是想到了什麼,同樣緩緩抬起手迎了上去,食指指尖相交,兩個人頓時變得麵色古怪。
“你們,都回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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