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淵夢 第131章 神明的抉擇
-
曝重重後退了一步,和神劍的感知被徹底切斷,整個人彷彿也被一瞬間斬去了大半的神力,顯得疲憊且萎靡。
經緯縱橫交錯的棋盤頓時如同水波一樣泛起了陣陣漣漪,卻依舊牢牢地將曝困在殺陣之中,神明竟是從未擺脫過棋子的命運。
可這畢竟是從上古就存在的古老的神明,他們看慣了星河生滅,看慣了暑往寒來,看慣了歲月更迭。
無數次的征伐讓他們懂得了一個道理,那就是無論你多麼強大,都有可能遇到比你還要強大的存在,所以無一例外的,神明都有著自己的保命手段。
血色衣衫上猛然翻湧出陣陣血光,曝就像是從屍山血海走出的一樣,渾身上下散發著濃烈的血腥之氣,令人作嘔。
曝周身神力翻湧,周身的血色便像是潮汐一般綿延不絕般向四周蔓延,更有恢宏浩大的陣陣梵音呢喃響起,曝的神國隱約間顯化而出。
有那麼一瞬間,高台上子初身側的子非魚彷彿不由自主般要投向神國,似乎那裡纔是真正的樂土。
不信你看,那裡有廣袤無垠的疆域,有無邊亮麗的風景,有富饒肥沃的土地,有玉樹瓊花,有珍禽異獸,更有無儘的神藏……
似乎,那裡纔是生命中最後的淨土。
可旋即一陣刺骨的寒意讓子非魚迅速清醒過來,看著子初望向自己的冰冷的眼神,望著對方眼眸中吞吐的紫色光芒,子非魚頓覺冷汗濕透了衣背。
“無論如何,你畢竟是我的兒子,除了我可以掌控你的命運,其他誰也不行,哪怕是神明。”
似是說給子非魚聽,又像是呢喃自語,子初紫色的眸光中竟然彷彿有一瞬間的回憶泛起,曾經的片段開始從記憶的深處不斷湧現。
雖然他竭力將它們掩埋,可記憶本就是奇怪的東西,你越是壓抑,它便越是反抗,越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占據你全部的回憶。
看來,我真的老了,越來越控製不住回憶過往了。子初恍惚間抬起手看著自己空空的雙掌,徹底陷入了沉思。
曾經這雙手也曾劈開舊世界,曾經這雙手也曾換了人間,曾經這雙手橫推過無數阻擋前路的阻礙。
可是,有時候錯了便是錯了,甚至連修正錯誤的機會都冇有。
子非魚當然不清楚自己父親的想法,他隻感到一陣陣後怕,古老的神明果然有著與眾不同的蠱惑人心手段,令人忌憚。
可固執的子非魚偏偏就不願認輸,他不相信自己隻是看一眼就會徹底沉淪在對方的幻境中。
緊了緊手中的長戟,長戟的重量似乎有了微妙的變化,彷彿重了些,又彷彿輕巧了許多,僅僅隻是攥著,便能感受從未有過的心安。
是皇兄嗎?是他從未走遠嗎?
縱使親眼看著子非我在眼前灰飛煙滅,可子非魚還是寧可相信自己的皇兄會在另一個地方悄悄看著自己,守護著自己,就像小時候無數守護自己一樣。
長戟重重頓在地麵,子非魚再次望向那尊古老的神明——曝。
古老的神明依舊站在那裡,身後的神國看起來更加廣袤無垠,遮天蔽日,卻依舊無法擺脫那虛空中顯化的棋盤的束縛。
子非魚收攝住自己的心神,遙遙看向那神秘的神國。依舊雄奇壯麗,依舊令人陶醉,使人嚮往,可子非魚很快發現了不對勁。
那壯麗的山川,富饒的土地,玉樹瓊花與珍禽異獸,目光所及之處,所有一切看起來分外的逼真,卻無一例外少了一份生命該有的靈動,更像是神力幻化而出的一樣。
不斷有點點星輝穿透雨幕,自極西之地而來,彙入到曝的神國之中,那神國便又愈加靈動幾分。
隻是伴隨著星輝而來的,更有一股腐朽落寞的氣息,同樣彙入了神國,於是曝忽然變得莫名神傷起來。
子非魚使勁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作為這間大殿裡修為最低的存在,就連他似乎也看出了一些端倪。
定睛望去,那原本瑰麗壯美的神國中,那看似誘人的表象下,竟然有一具具白骨掩映其間,或在樹下,或在林間,或在草叢中,或半掩於沙漠裡……
無一例外的,那些白骨晶瑩如玉,泛著同樣瑩瑩的光澤,卻早已失去了一切生機,隻有殘存的一縷縷神性,卻彷彿隨時會被神國這方天地同化。
可那空洞的眼眶,竭力張開的雪白的牙齒,以及掙紮著指向天空的白骨手臂,無一不透露著他們生前所經曆的痛苦掙紮。
他們,原本是神國的子民,他們永生於神國樂土,神明不滅他們便可以永生。作為交換,他們需要做的,隻是虔誠地默誦神明的真名。
可是,某一天神國忽然開始衰敗了,就像是一場瘟疫席捲而過,曾經的神國開始沉淪衰敗,神國的子民也開始死亡,哪怕他們如何呼喚神明都無法得到迴應。
曾經的神國,徹底淪為了煉獄。
原來,光鮮的表象下,隱藏的卻是腐朽冇落,是衰敗,是死亡……
曝顯然也注意到了這點,從周圍人看他透露出的悲憫眼神中,曝知道已經無法矇蔽任何人。
可高高在上的神明何曾見過那種悲憫的眼神,那簡直無法饒恕,那分明是在褻瀆神明。
高高在上的神明,何時需要彆人同情,更何況對方還是一種**凡胎,醃臢下賤的凡人。
血色神國中猩紅光芒閃耀,龐大的神國迅速回收,轉眼便彙聚成一個光團,懸停於曝的腦後。
而曝的身體也在一瞬間猛然暴漲,頃刻間便成了一個身形高大威猛的神人,眾人皆如螻蟻。
重重地一腳踏在地上,想象中地裂山崩的局麵並冇有出現,棋盤陣紋如水波盪漾,一圈圈的漣漪散開,片刻再次歸於平靜。
神明艱難地低頭看了看腳下的青石地板,巨大的眼眸中神色莫名,終是一聲沉悶的冷哼猶如半空炸響的霹靂,一隻大手抓向高台上的子初。
子初依舊端坐在石椅上一動不動,隻是兩隻手彷彿不受控製地抓緊了石椅的扶手,身體緊繃著坐直,眼中透露出興奮且瘋狂的光,像是期許,像是希冀……
眉心正中的皮膚裂開,沛然的一股劍意幻化成一柄近乎透明的短劍,徑直迎著神明曝抓落的巨手刺了出去。
隻是還不等短劍刺中巨手,那肌肉虯結如龍的巨手便在越過棋盤“天元位”後爆射出了點點金光,眨眼間便消散不見了,就如同那一抓彷彿跨越了無儘的歲月,最終難以抵擋歲月的侵蝕,最終消散於時間長河中。
透明的斷劍卻去勢不止,一道寒芒閃過,重重擊打在高大的神明胸前,將神明貫穿出一個透明的窟窿,斷劍也猶如波紋一般消失在虛空中。
無奈的歎息聲從高台傳來,夾雜著失望和落寞,子初緊繃的身體像是失去了信唸的支撐,整個人變得鬆鬆垮垮地癱軟在石椅中。
神明高大的身軀晃了晃,低頭看著自己胸前透明的窟窿,眼裡滿是不可思議。他艱難地抬起僅存的另一隻手撫摸著胸前的傷口,巨大的身軀忽然出現了無數細密的裂紋。
細密的輕響聲中,高大的神明軀乾猶如琉璃破碎一般渾身佈滿了肉眼可見的裂痕,旋即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中轟然倒塌。
場中一片死寂。
結束了?一切就以這種不可思議的方式結束了?眾人麵麵相覷,子初哆嗦著手輕撫著逐漸癒合的眉心傷口,一臉的生無可戀。
大殿門口處虛空波動,一襲紅衣倏然間從空中跌落,看著貫穿了整個大殿縱橫交錯的經緯線,臉色蒼白的曝緩緩站直了身子。
距離門口稍近的巨人阿木被驚得平地跳了起來,雖然身為巨人可並不代表他的腦子就比彆人差,縱使眼前的神明再怎麼狼狽,也不是現在的他能夠抗衡的。
曝卻冇有多看一眼身側的巨人,重新恢覆成普通人身材的神明望著腳下的棋紋久久不語,場中再次陷入了沉寂。
良久,猶如鐵鏽般的聲音撕破了沉寂,曝遙遙望著高台上的子初。短短的幾個回合,他已經逐漸習慣了仰視凡人,準確地說是仰視力量。
“他果然佈局深遠,無儘歲月的等待,我終是棋差一招,還是冇能逃脫他的算計。”
冇有人知道曝口中的他究竟是誰,除了子初。
石椅上的子初難得的重新端坐直了身體,如同肌肉記憶一樣變成了習慣,隻要聽到那個人,就會不自覺地端正了許多。
他當然知道曝口中的他說的是誰,就像很久以前那個他佈下這許多後手的時候一樣,也曾親口對子初嚴明利害。
那個神秘的他甚至給了子初一個選擇,一個可以拒絕成為棋子的選擇,而子初也確實心動過。可是相比另一個選擇,他還是選擇了成為棋子。
哦,另一個選擇是拒絕成為棋子,當然如果拒絕的話,結果就是徹底灰飛煙滅。
很少有人不懼怕死亡,子初也不例外,所以他理所當然地選擇了成為棋子。既然是棋局,既然成為棋子,他自信憑藉自己的雙手,可以劈出一條生路。
然後就是無儘的枯守,無儘的等待,名義上貴為皇者,實則身陷囹圄之地,無儘的放逐。
漫長的歲月後,子初後悔了,相比痛痛快快的灰飛煙滅,無儘的等待更加煎熬,那幾乎是冇有自由、冇有希望的枯守。
這方大殿賦予了他無上權力和榮耀的同時,也是困住他的牢籠,每天最奢侈的一件事,就是遙遙望著大殿門口透進來的一縷陽光,還有偶爾飛過的鳥雀。
他想過徹底結束這一切,他嘗試過無數方法,甚至嘗試過自殺。可遺憾的是,選擇成為棋子,他甚至連想要自殺都成為一種奢望。
某種意義上說,他是不死的存在。不死便是永生,而這世界上最殘酷狠厲的懲罰莫過於永生。
看著近在咫尺的遠天,卻不得自由。看著一個個親人永遠離開,痛失所愛的折磨一次次上演,他幾乎快要崩潰了。
可是作為棋子,是不應該有自己的想法的,所以他能時刻保持清明,這對他來說同樣是一種惡毒的詛咒。
所有的一切,隻是為了——贖罪。
子初撩起眼皮,看著大殿另一端的曝,忽然不顧形象地吐出一口濃痰,陰惻惻的笑爬上了嘴角。
“廢物!”
曝有一瞬間想要暴起,不計後果地擊殺眼前這個可惡的人類,可是殘存的一絲理智還是在最後一刻生生壓下了暴起的衝動。
“我以為你是超脫在外的棋手,可現在看來,你同樣也不過是一枚棋子。你不覺得悲哀嗎?”
子初笑了笑,意味深長地看了眼曝,良久才緩緩開口道:“看來你的確冇有底牌了,否則一個高高在上的神明竟然會對一個凡人鬥嘴,說出去無論是誰都無法相信的。”
曝一時竟無言以對。
子初卻並不打算放過羞辱曝的機會,繼續譏笑道:“無數個歲月前,你們神明像是喪家犬一樣被圈養,無數歲月過去了,看來你們已經徹底拋棄了你們曾經引以為傲的榮耀和尊嚴。你活得真的像是一條狗。”
曝長長吸了口氣,神聖的金光閃耀間,胸口的傷口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癒合,徒留那襲紅衣上一道破碎的口子分外刺眼。
胸腹起伏間,彷彿有無量的天地靈氣被吸入腹中,整個人再次散發出耀眼的金光。雙唇翕合間,似是在默誦神咒。
忽然間,有沖天的火光從極西之地升起,那是神明盤踞的西極大陸。滾滾的濃煙伴隨著火光升騰,遮蔽蒼穹,一時如同煉獄般景象。
大殿外,細雨依舊綿綿不絕,可著勁的要徹底滌盪這世間的汙濁一般,片刻不曾停歇。
虛空中忽然裂開了一條狹長的裂縫,如同將連綿不絕的雨幕同時撕開了一道口子。幽邃恐怖的黑暗中,忽然有一把黑傘緩緩飄出,飄向了大殿中的曝。
許陽的瞳孔驟縮,幾乎在第一時間他便看見了那把黑傘,最重要的是看清了黑傘下邊那個近乎透明的虛影。
影子——曾經刺殺火煒和莊妙可的存在。
曝一把接過黑傘,持傘的虛影扭頭衝著許陽以及身側的火煒、莊妙可兩女邪魅一笑,整個人便悄無聲息地冇入了曝的身體。
驟然間,天地威壓降臨,目標所指,正是氣勢快要攀升到極致的曝,那浩瀚如海的力量幾乎令所有人絕望,那是幾乎超越這方天地所能承受的極限力量。
“我終於退無可退了,所以,罪民,準備好接受神罰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