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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淵夢 第129章 天地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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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千裡之遙,十萬大山。

王開吹氣將瓦罐中升騰的白氣吹散,手中的匕首熟練地叉起一塊早已熟透的方肉,輕輕抖落多餘的湯汁,遞給了虎頭虎腦的少年。

少年此刻也對神秘的神像失去了興致,眼前汁水橫流的肉塊遠比未知的神像更有吸引力,兩隻手胡亂在身上擦了擦,接過了叉著肉塊的匕首。

王開卻似乎並不著急享用瓦罐中的美食,隻是一味地低頭向火堆裡不斷添著新的柴火,於是火焰便生生不息,驅散了山林中的寒意,照亮了一方天地。

偶爾抬頭,透過那升騰的水汽望向那已經開裂的神像,就像看著手裡的劈柴無二。哪怕是真神他都曾經斬殺過無數,更遑論一尊木雕,無論如何都不配讓他尊重。

看著虎頭虎腦的少年大快朵頤,王開思忖著,是不是應該把一身的本領都教給他。

在對抗神明的道路上,就像這火堆一樣,總需要有新鮮的木柴添進去,燃燒自己,照亮一方天地。

可那就是一條不歸路,走上那條路,就意味著冇有回頭路。就像是凡事都有兩麵性,壞的一麵是神明一如既往的強大。好的一麵是,如果走上這條路,你起碼可以明明白白地死去,死在神明的屠刀下。

畢竟,就算是你不反抗,神明也不會放棄奴役你,剝削你,屠戮你……

新晉為神明的子非我自認已經超脫了凡人的存在,隨之拋棄的便應該是凡人無用的情感。

可是他依舊不可避免地心痛了一下,痛徹心扉,難以自抑。他很想彎下腰捧住自己的心臟,那樣或許會減少一些痛苦。

可是他不能,高貴的神明怎麼能在凡人麵前躬下腰身!哪怕是一點點的失態都不能原諒,不可饒恕。

所以,他努力挺直了腰身,努力不讓自己神光四溢的眼睛裡流露出悲傷,努力地外放神力,整個人看起來依舊聖潔高遠。

可是,隻有他知道自己的痛楚,原來自己始終不過是一枚棋子,哪怕自己掙紮了很久選擇了背叛,選擇了投靠神明,都不過是眼前的男人棋局裡的一步落子。

有那麼一瞬間,他忽然感覺脊背發涼。原來凡人真的可以算計神明,他們真的可以將神明當作一枚棋子,肆意撥弄。

子非我忽然感覺從未有過的疲倦,神力似乎受到了損傷,所以他毫不猶豫伸出了手,真君修為的他很容易將身後兩尊神君修為的神明拘禁。

神力波動間,兩尊神明便化作了兩顆散發著熾烈光芒的丹丸,被子非我毫不猶豫地扔進了嘴裡。

隻一瞬間,子非我的七竅便有丈許的豪光迸射,整個人的氣勢也在節節攀升,隱約間有突破的跡象。

隻是那子非我的脖頸間,依稀還能看到兩尊神君淒厲掙紮嘶吼的麵孔,旋即便被金色的神光浸染,倏然變得麵目祥和坦然,平靜地接受了被吞噬的命運。

或許他們早已明白,高高在上的神明,從來最瞭解神明間弱肉強食的法則,他們之所以被吞噬,隻是他們弱小,不夠強大。

或許,弱小便是原罪吧,誰知道呢。

隻是似是黃鐘大呂的聲響震徹天地,子非我那沖天的氣勢便硬生生被壓製下來,這方天地固有的天道絕對不允許有超脫的生靈存在,那聲音是提醒,更像是警告。

就算如此,子非我也彷彿重拾了信心,手中的長戟再次幻化出來,品階似乎比之前的更勝一籌,連帶著整個人都空前的信心倍增。

子非我重重踏出一步,大殿內堅硬的青石地麵便如同海浪般翻湧,紛紛碎裂,逐漸漂浮上了半空。就連眾人麵前的石幾都不能倖免,同樣在神明踏出一步間化作了齏粉。

眾人紛紛起身,除了兩個人,準確地說應該是三個人。

任飄零依舊處之泰然,就像所有發生的一切事情都和他無關,他隻是一個超然物外的存在,冷冷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麵前的石幾甚至連顫動都不曾有,就連他身側的白衣女子都在他的手握住對方的手的時候,依舊安然端坐,所有的外力都不能加諸己身。

許陽同樣一動不動,看著石幾在眼前化作了齏粉,額頭的青筋跳了跳,終是冇有動作。

可就算石幾冇了,石幾上的酒壺和酒盞卻依舊靜靜懸停在原來的位置,彷彿有一雙無形的手在拖著它們。

至於火煒嘛,她早就被造型古樸的陶罐吸引,就那麼端坐在一旁仔細端詳著從許陽手裡拿來的罐子,分外投入,全然冇有注意到場中的變化。

而場中的變化的確冇有波及她,所有飛濺的碎屑在她周身尺許便消失得無影無蹤,除了手中陶罐發著微弱的光澤。

子非我卻對任飄零和許陽彷彿熟視無睹,直到這一刻他始終堅信,隻要搞定了子初,便冇有人,也冇有理由有人能阻止自己登臨絕頂。

至於自己的弟弟,子非我冷眼斜了一眼子非魚,俊美的年輕人不知何時早已去掉了臉上猙獰的青銅麵具,整個人收斂了氣息,安靜地肅立在子初身側。

手中的長戟再次遙遙指向子初,子非我激盪起全部神性,務求一擊必殺。他始終記得曾經誘惑自己投向神明的那個影子在自己耳邊的低語,隻有乾掉子初,坐上那張石椅,他纔算是真正晉升為一尊合格的神明。

可是還不等他有所動作,石椅上的子初忽然站了起來,然後在他驚駭的目光中,子初的下身化作了一縷青煙,整個人飄向了自己。

縱使晉升為神明,可如今子初的狀態也顯然超出了子非我的認知,他蒐羅了他所能蒐羅的所有知識,都不能理解為何眼前的男人會有如此詭異的變化。

子初整個人就像是一縷青煙,隻須臾便飄落在子非我身前,還不待子非我有所動作,臉上便捱了結結實實一個耳光,整個人翻飛了出去。

腦中一陣暈眩,子非我甚至忘了憤怒,忘了擦掉被一記耳光打得嘴角溢位的金色的血液,倉皇爬了起來,錯愕無助地望著眼前曾經自認為無比熟悉的男人。

看似隨意一擊的子初冷冷地望著子非我,眼裡神色莫名。可還不等他再有所動作,整個人便像是不受控製一般,飛速閃現般回到了高台上,回到了石椅旁。

眼中是深深的不甘,子初冷厲的眼神望向子非我,像是望著一個死人,再度緩緩坐回石椅之上,下半身重新恢複了正常該有的形狀。

“舉手無悔,你這步棋我的確下錯了,所以我不怨你,我更怨我自己,把一切想象得太過簡單了。”

子初緩緩閉上了雙眼,良久纔再度緩緩睜開,眼中重新恢複了清明,彷彿剛剛發生的一切和他冇有絲毫關係。

子非魚悄然收回望向父皇的眼神,恐懼幾乎讓他難以平靜站立,隻能暗暗掐著自己的掌心,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如果自己的皇兄不過是一枚棋子的話,自己又算什麼?自己究竟扮演的是什麼角色?

大殿內一片死寂。

或許隻有莊妙可可以看見,就在子初飛身迫近子非我的那一刻,裴梔的眼睛竟然瞬間也變成了深紫色,詭異而妖嬈。

而始終被她抱在懷裡的長刀,驀然跳出了刀匣三寸,悄無聲息。可莊妙可分明再次看到了刀身上鐫刻的“天下第二”四個花鳥篆字。

裴梔卻彷彿對這一切毫無所覺,就那麼像是一尊雕塑一樣側立在石椅一側,側立在子初的身旁,始終不動分毫。

大殿外的夜依舊漆黑而寧靜,血雨不知何時重新化作了平常的雨水,依舊絲絲垂落在天地間,彷彿真的要徹底滌盪一切。

大殿內一片死寂。

忽然間,殿內的燭火齊齊向內飄動了一下,便恢複如常,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過一樣。

忽然間,大殿外的夜色下,雨幕中,傳來了陣陣竹杖敲擊地麵的聲音,篤篤的聲響傳來,打破了沉寂。

歡快的腳步聲伴隨著篤篤的竹杖敲擊地麵的聲音由遠及近,一個紅衣垂髫的童子跨著一根竹杖跑了過來,嘴裡“駕駕”地喊著,旋風一樣闖進了大殿。

甫一進大殿,那紅衣童子便像是變戲法一般搖身一變,成了一個玉樹臨風的青年,手裡當作木馬的竹杖也變成了一柄青鋒劍。

許陽手一晃,手裡的金樽便有酒液灑落出來。他當然不認識貿然闖入的紅衣人,可他的確認識貿然闖入的紅衣人。

雲天宮內,那場無休止重複的天空大戰,那其中一方的紅衣人當然就是眼前人。

不信你看,那紅衣人左臉上那一道疤痕,還是許陽憤而出手留下的劍傷,如假包換。

隻是,不知為什麼,眼前的紅衣青年明顯比雲天宮內所見過的紅衣人要年輕許多。

任飄零顯然也對對方並不陌生,眼裡的詫異一閃而過,手裡的酒樽冇有像往常一樣直接一飲而儘。

“真的是你,曝?”

被喚作曝的年輕人顯然和任飄零是舊識,同樣詫異地看向任飄零,旋即冷聲笑道:“冇想到你還活著,冇想到你竟然會在此。”

“連你都活著,我又有什麼理由死在你前麵呢?”任飄零似乎毫不介意,笑著將杯中酒一飲而儘。

“這次,你最好少管閒事。”紅衣青年語氣冰冷,警告的意味頗為明顯。

任飄零卻依舊毫不在意,甚至都懶得再多說一句話,隻是簡單地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一聲冷哼,紅衣青年重新舉步,路過子非我的身側,鼻腔裡再次發出一聲濃重的冷哼,於是,傲慢的新晉神明便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

路過許陽的身側,紅衣人忽然停住了腳步,目光閃爍地盯著許陽,彷彿許陽身上有什麼東西深深吸引著他。

側目間,忽然注意到火煒手中把玩的陶罐,紅衣青年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旋即像是想到了什麼,猛然頓住身形。

無儘的放逐,他早已經厭倦了那種日複一日不斷重複的日子,就像是一頭拉磨的驢子,每天蒙著眼睛,重複著相同的工作一樣。

可是,那個人畢竟已經不在了,不是嗎?

紅衣青年心下稍定,頗有些忌憚地看了眼火煒的方向,看了眼火煒手中的陶罐,再次舉步上前,徑直奔向高台上的子初。

“你最好想清楚你在做什麼。”任飄零的聲音忽然傳來,似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意有所指。

“難道你想要插手?”紅衣青年忽然間像是一頭被激怒的餓狼,目光陰冷地望向任飄零。

任飄零卻隻是伸出一根手指搖了搖,彷彿醉酒般醉態可掬,“不不不,我隻是提醒你,你每上前邁出一步,都可能令你後悔終生。”

“你在威脅我?”紅衣青年逐漸變得憤怒,猶如餓狼露出了獠牙。他不相信這個大殿中,除了任飄零,還有誰能阻止他。

“不不不,我絕不會動手,甚至我可以和你保證,我甚至都不會動一根手指頭。”任飄零忽然變得嚴肅而認真,望著近在咫尺的紅衣青年。

“我隻是想要提醒你,你所看到的,或許隻是冰山一角,真正的大恐怖或許你根本無法抵擋。”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慈悲了?竟然會有這麼好心提醒我?”

“你知道的,有時候,看著曾經勢均力敵的敵人一個個老去,同樣是一件讓人悲哀的事。有時候對手甚至比朋友更令人懷念。”

紅衣青年一聲冷哼,顯然他不認為任飄零說的是忠告,他甚至連對方所說的一個字、哪怕一個標點符號都不願意相信。

任飄零似乎也足夠瞭解對方,無儘歲月的對壘,有時候對手甚至比自己更瞭解自己。

“言儘於此。好言難勸該死的鬼。”

紅衣青年將手中的劍橫在身前,算是對任飄零的回覆。然後便一往無前地繼續上前,目標子初。

任誰都能看出來紅衣人來者不善,子初卻絲毫冇有大敵當前的覺悟,就那麼好整以暇地望著一步步逼近的紅衣人,眼神中甚至有一絲絲的期待。

或許,他真的希望有人能殺死他!

可是紅衣人很快便放緩了腳步,當他走過大殿中的第九根石柱的時候,跨過第九根石柱平行的那道並不存在的線的時候,腳步忽然再次停了下來。

冇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除了正麵對著紅衣人的子初、子非魚和裴梔。

尤其子非魚,忽然感覺自己曾經風光無二的過往簡直就像是個笑話,今天晚上見到的詭異竟然比以往所有加起來都要多。

或許,這也是為什麼他幸運地冇有被子初選為棋子的原因吧!

有的時候,人單純一點,簡單一點,未嘗不是一種幸運。

子非魚眼睜睜看著緩步走來的紅衣人忽然變得成熟起來,成熟得甚至有些蒼老。

鬍鬚悄無聲息地爬滿他的臉龐和下頜,額頭眼角甚至出現了細密的皺紋,彷彿從他越過第九根石柱的平行線,便忽然間被剝奪了無儘歲月的生命。

紅衣人曝顯然也意識到了不對勁,整個人忽然頓住身形,像根木樁一樣杵在那裡,進退兩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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