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淵夢 第125章 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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腕間的紅繩有的地方已經磨得發白,失去了原有的鮮豔光澤,可在許陽眼裡卻愈發顯得尤其珍貴,那些歲月的痕跡裡分明記述著曾經甜蜜的過往。
所以,哪怕是火煒——紅繩原來的主人取下它,許陽也是有著萬分不捨,目不轉睛地望著火煒一點點將有些鬆散的紅繩重新編織好,又輕巧地係在了腕間。摩挲著腕間的紅繩,曾經的過往便一幀幀重現。
雖然重傷初愈,雖然臉色看起來還是有著病態的蒼白,可火煒還是願意坐在樹下吹著風,看著許陽一道道認真雕刻著手裡的木雕。
木坯上簌簌掉落的木屑早已偏離了它們原有的生命軌跡,一把刻刀便是它們命運的轉折。望著許陽安靜專注的側臉,火煒總能感到心安,如果生活一直這樣平淡走下去,又何嘗不是一種幸福呢?
樹下的另一側,一張躺椅上,莊妙可微閉雙眼,感受著陽光穿透樹葉的縫隙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讓人不免睡意蒙朧。
懷中的手爐裡,淡淡的熏香氣息中,嫋嫋青煙飄搖而上。
可細微眨動的眼皮還是暴露了她此刻內心的煩躁不安,雖然極力掩飾,卻始終無法抵擋那猶如實質的兩道目光,就像兩把刷子,把自己從頭到腳刷了個遍。
不用睜開眼,莊妙可也知道那是誰,畢竟除了那個人,她從來冇有見過一個人的目光會有如此的侵略性。
手中的香爐忽然開始變得滾燙,閉著雙眼的莊妙可隻好暗自安撫,才逐漸緩慢恢複如常。
裴梔的手很穩,所以握刀的時候更穩,因為她的心很靜。貌似迄今為止冇有什麼能影響到她的心境,所以她很少心情煩躁。
可看著眼前躺椅上的女人,裴梔縱使感到莫名的心煩意亂,哪怕強忍著不去看她,可腦海裡還是總會有對方的身影出現,無端擾亂心絃。
裴梔甚至一度懷疑自己的性取向是否出了問題,可這種想法很快就被她否定了,不要說眼前的是女人,就算是男人,她也從來不會假言令色,能讓她感興趣的,好像隻有她手裡的長刀。
每每握住刀柄,就像是握住情人的手,揮出的長刀便似是情人般的溫柔,溫柔到能讓對方糊裡糊塗就做了刀下亡魂。
既然避無可避,那索性直接麵對。
就當裴梔伸出的纖細白嫩的手指快要觸碰到莊妙可吹彈可破的臉蛋,早已按捺不住的莊妙可倏然睜開了雙眼,惱怒的目光就像是兩把錐子,刺得裴梔不自覺地訕訕收回了手。
嘿嘿。
裴梔乾笑兩聲,旋即就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再也發不出一點聲音,就那麼張著嘴巴望著躺椅上的女子。
手中的長刀嗡鳴,似是頑皮的孩子般不耐煩,隨時要脫手飛出。
而莊妙可同樣微微張大了嘴巴望著裴梔,就像望著最熟悉的陌生人一般,明明初次相見,可那來自靈魂的震顫卻無論如何都騙不了人。
“你……”兩人幾乎同時開口,她們都想要知道為什麼會有這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卻在對方開口後又齊齊閉上了嘴巴。
“我們見過?”片刻的凝滯後又是幾乎同時開口,兩個女人再次齊齊閉上了嘴巴,眼裡卻多了難以掩飾的震撼。
一時間,除了樹後許陽刻刀發出的簌簌聲響,空氣竟然變得安靜,安靜得甚至有些壓抑。
纖細白嫩的手指再次握緊了刀柄,在莊妙可神色如常的注視中,裴梔撓了撓頭,拄著長刀站了起來。
最後看了眼眼前的莊妙可,裴梔忽然感覺內心的煩躁幾乎要壓抑不住,她現在隻想自己一個人安靜的待一會,或者一個人安靜的大醉一場,又或者找人痛快的打一架……
斜倚躺椅的莊妙可望著漸行漸遠的裴梔,莫名地感到心裡空落落的,彷彿自己丟失了很重要的東西,細細思量下,卻又茫無頭緒。
莫非,自己的靈魂受損還未徹底修複,抑或是出了什麼問題,否則為什麼會有這種莫名其妙的感覺。
一陣破空聲傳來,一隻玄鳥振翅飛來,意外的是彷彿絲毫不畏懼眼前的人,徑自圍著莊妙可盤旋飛舞,偶有啾啾鳴叫聲傳來,聲聲入耳。
莊妙可伸出一根手指,那盤旋飛舞的玄鳥便似有靈性一般,盤旋了幾下,便劃了個優美的弧線,倏然站立在莊妙可的指尖,圓圓的腦袋歪著,漆黑油亮的雙眸注視著眼前的女子。
於是,手指輕輕撫摸過玄鳥後背油光水滑的羽毛,莊妙可因為裴梔的出現而莫名煩躁的心情頓時好了起來。
可很快,精通丹道法則的莊妙可很快發現了不對勁,指尖那明明生機盎然的玄鳥的生命似乎正在飛快流逝,短短的幾個呼吸間彷彿即將走完一生。
終於,最後一絲生命的波動徹底地消失了,莊妙可呆呆望著指尖變成一隻木雕的玄鳥,怔怔出神。
一襲紅衣從樹後轉出,早已冇了少女跳脫靈動的火煒緩步走出,笑吟吟望著怔愣的莊妙可,伸手接過了指尖那早已重新變成木雕的玄鳥。
依舊一身灰袍的許陽環住了火煒的腰身,伸手接過對方手中的木雕,那一塊毫無生機的木頭眨眼間便又重新化為一隻玄鳥,啾啾鳴叫聲中飛入了雲端。
許陽輕咳一聲,攜著火煒緩步出了院子。啾啾鳥鳴聲中,腳步聲漸行漸遠。
造化之力。
原來,那個男人對於法則的領悟已經到了這種地步了嗎,已經達到能夠創造生命的地步了嗎?自己和他的差距似乎越來越大了。
有那麼一瞬間,莊妙可似乎又重回了那名為函穀的星空古城,重回那星空古城後的那方世界,重回問道學宮那些青蔥歲月。
曾經的懵懂少年,如今已經可以行走在星空下,帶著人族的希冀,帶著對祖先的追思,帶著對星空的暢想,一路前行。
一隻手指修長的手在莊妙可的眼前晃了晃,重新將莊妙可從回憶中拉回了現實,定睛望去,便對上了子非魚麵目姣好如女子過分妖異美麗的一張臉。
不遠處,佟虎、石頭和阿木腦袋紮成一堆,翻過來調過去看著二皇子子非魚送過來的皇家的夜宴請柬。
莊妙可摩挲著手中的手爐,淡淡的熏香氣息依舊,嫋嫋青煙緩緩隨風飄向北方,依稀可見巍峨壯觀的皇宮。
雖然人、妖、神三族並立,可作為東疆大陸人族最為至高無上的存在,皇家依舊如世俗一樣神秘莫測,不免讓人心嚮往之。
穿過重重的宮殿樓閣,總能感受到一股股強大的氣息隱匿其間,加之一道道高牆的禁錮,整個皇宮更像是一座巨大的囚籠,讓人壓抑得幾乎喘不過氣。
走過星空的許陽更像是一位信馬由韁的遊人,全然不去理會那一道道試圖探查的氣息,一路走走看看,不時俯身和身側的火煒耳語著什麼。
許陽抬頭看了看星月全無的夜空,漆黑如墨染。明明仰望星空,卻偏偏猶如俯視漆黑不見底的深淵,彷彿深淵中隨時會有怪獸衝出,一口吞掉這醃臢的世界。
夜空下,巨大的火燭卻將宮殿照得亮如白晝,遠遠望去,除了宮殿孤零零地矗立在天地間,彷彿再無他物。
一襲白袍的年輕男子安靜地站在宮殿的門口,站在高高的台階的最上麵,俊美異常的臉上噙著笑,笑著望向緩步走來的眾人。
莊妙可望著高台階上的年輕人,明明下午才見麵,可不知為什麼,短短的分彆,再次重逢竟然有種不可言狀的陌生感,令莊妙可心下詫異。
有著過命交情的長河早已上前兩步揚了揚手,口中呼喊著二皇子,一旁的佟虎等人也是一臉興奮。
許陽卻適時伸出手臂攔住了還要上前的長河等人,一雙眼睛裡眸光閃爍,不知在想些什麼,就那麼隔著長長的石階,兩個人遙遙相望。
高階上的年輕人臉上依舊掛著熟悉的笑容,可漸漸地,幾乎所有人都從那本該熟悉的笑容中看出了一絲絲的不同,那是一股難以名狀的陌生感。
難道,這纔是真正的子非魚?難道一直以來待人誠懇和善的二皇子不過是和眾人虛與委蛇?難道……
一道纖細的身影擋住了一絲燭火的光亮,就那麼一步邁出了宮殿,揹著光站在那彷彿站在光裡,一時間分辨不出究竟是誰。
可許陽不用努力去分辨便知道那分明是裴梔,雲天宮一行讓他對眼前的女子有著特有的熟悉的感覺,說不清道不明,彷彿久彆重逢的感覺卻讓人難以忘懷。
哪怕是在皇宮,可裴梔依舊懷中抱刀。哪怕是對著高階上的年輕人微微躬身,卻始終未曾放下手中的刀。
刀,似乎成了裴梔身體的一部分。
幾乎同時,一道修長的身影一樣從宮殿內走出,對上高階上幾乎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男子,子非魚同樣微微躬身。
“皇兄。”
年輕的男子看著和自己一模一樣外貌的子非魚,眼裡似乎有精光流轉,卻隻是片刻的寧靜後,輕輕拍了拍子非魚的肩膀。
轉頭望著長階下的眾人,男子倏地展顏一笑,那一刻彷彿漆黑的夜空都明亮了幾分。
“在下子非我,忝為東道主。歡迎你們,我的朋友們。”
“大皇子。”拾級而上的許陽微微躬身,卻在子非我自然而然拍向自己肩頭的刹那,微微側身避了開來。
於是,許陽和大皇子子非我中間,便多了子非魚,當然,還有抱刀的裴梔。
子非我伸出的手隻是瞬間的停滯,便自然而然的收回,輕輕擊打在自己的左手掌中,清亮爽朗的笑聲幾乎同時便響徹在夜空下。
他明明在笑,可笑意卻不達眼底。燭火閃耀中,子非我的影子被拉得長長的,長得有些變形,有些扭曲……
雙方都冇有多說一個字,可許陽的表現分明已經講得很清楚,我們隻是客人,至於和大皇子,更不可能是朋友。
要知道,朋友從來不是任何一方口頭界定的,也不是誰可以輕易賦予的。朋友兩個字講起來很輕鬆,可有時候卻重逾千鈞。
巨大的石柱每一根都需要三個成年人合抱才能抱得過來,石柱的表麵上雕刻著的,便是傳說中的巨龍,盤旋而上,龍首隱匿於石柱的最頂端,一雙雙眼睛隱匿於黑暗中,彷彿隨時在喟歎大殿中的每一個人。
數十根同樣巨大的石柱撐起了巨大且空曠的宮殿,除了巨大的火燭散發的光竭力想要填滿整個宮殿,整個大殿內竟然分外的空曠。
冇有想象中的金碧輝煌,或許修行的帝王也不再沉溺於凡俗的奢華,整個大殿看上去更像是一座巨大的神廟。
正對門的方向,大殿的最裡邊的高台上,位置的最高處,一個同樣白袍身影安靜地端坐在巨大的石椅上,一隻手臂支撐著下頜,安靜地注視著魚貫而入的眾人。
看來,縱使帝王摒棄了凡俗的奢華,卻始終冇有放下高高在上的位置,依舊習慣俯瞰眾生。
男人很普通,普通到如果不是因為他身處皇宮重地,如果不是他身居高台而子非魚、子非我二人垂首肅立身側,但看他的相貌和穿著,簡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甚至放在其他地方都不會有人多看一眼。
可許陽卻知道對方並不普通,畢竟冇有哪一個普通人能夠在妖、神兩族環伺的情況下,依舊能牢牢掌控東疆大陸,依舊能庇佑人族活下來。
或許,他表現出來的普通,隻是他想讓你看到的普通。
許陽卻隻是看了高台上的男人一眼,短暫的目光交接中,許陽卻轉頭自然而然望向了一旁的石幾後邊的男人,一襲白衣的任飄零。
溫潤如玉的男人微笑著端著一杯酒,遙遙向許陽示意,給予了年輕人足夠的尊重。他的身邊,是那個初見的同樣一身白衣的女子,溫婉而安靜。
“這便是我和你說過的年輕人,我新認識的朋友,許陽。”任飄零笑著看向石椅上的男人,眼裡有著難得一見的神采。
石椅上的男人,星空下的強者,人族的皇,終於緩緩端坐直了身子,神色鄭重地端起麵前的酒盞,同任飄零一樣遙遙相敬。
“我曾不止一次聽任先生說起過你,年輕人,你很好。”中年男人倏然站起,這才發覺,他竟然遠比常人高大許多,遠遠望去,就像是一杆戳在那裡的長槍。
四周的燭火驟然間齊齊閃耀,明滅不定,卻轉瞬便恢複如常,彷彿隻是一瞬間的錯覺。
“既然你是任先生的朋友,那便也是我子初的朋友,不知道我是否能獲得你的友誼呢,年輕人?”
許陽的目光再次和子初相對,這個當今人族的最強者,竟然罕見地有著讓人親和的力量。
任飄零依舊笑得如春風沐雨,毫不猶豫地將手中的酒送進了嘴裡,意猶未儘。
“這算是傾蓋如故嗎?”許陽笑了,黃皮葫蘆悄然出現在手中,和子初遙遙相敬。
“好一個傾蓋如故!”子初的笑聲卻有著和外貌毫不相乾的豪邁豁達,哈哈大笑聲中,杯中酒一飲而儘。
此情此景,許陽也不免被場中的氣氛所感染,當真值得浮一大白。可是手中的黃皮葫蘆此刻卻顯得異常沉重,沉重到一顆心飛速下沉,沉重到呼吸都變得異常艱難。
子初的臉上,悄無聲息間忽然蒙上了一層淡金色的光芒,一滴殷紅的血從眼角流出,悄無聲息地滑過臉龐,看上去竟然詭譎異常。
啵的一聲輕響,任飄零手中的酒盞忽然化作了一縷青煙,整個人的臉色竟然同樣變得異常難看。
漆黑如墨的夜空中,不知何時起,絲絲的細雨悄無聲息地浸潤著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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