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淵夢 第111章 雪珂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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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曆史長河的慢慢流淌中,總有一些奇妙的節點悄然浮現。於這些特殊時刻,竟會驚現仿若跨越時空、近乎重合的片段,宛如命運之筆在不同的篇章中繪下了相似的紋路。
這些相似並非簡單機械的重複,而是如同一曲古老樂章中的變奏,在不同的時代旋律裡,以獨特的音符組合,奏響似曾相識的旋律。
它們在歲月的舞台上,或於王朝興衰的更迭之間,或在天人之爭的風雲變幻之中,又或是在思想文化的跌宕起伏之際,一次次展現出驚人的相似姿態。
許陽不清楚眼前的神明所說的萬年前選擇究竟如何,可他能清楚地讀懂神明話語裡的意思。
於是,關於生命中的選擇再次擺在了眾人麵前,不同的是,這次的許陽屬於被動選擇的一方。
所有人沉默不語,空氣中瀰漫著令人窒息的寧靜。雖然對方還冇有完全展露絲毫的氣機,可所有人都已經感受到了深深的無力感,那是麵對絕對的碾壓下的無力。
神明卻似乎並不著急,就那麼好整以暇地抬起一根手指,一隻山雀悄然落下,在修長的手指上來回跳躍了幾下,清澈的眼睛裡冇有預感到一絲一毫的危機。
許陽如同一個局外人,彷彿眼前發生的一切和自己毫不相乾,就那麼安靜地站在青石上,擋住了背後的火煒。
本命仙劍悄然浮現在身前,方天正的劍和她的人一樣,巨大寬厚,無儘的劍意瀰漫包裹著仙劍,隨時可以爆發出驚天一擊。
長劍所指,神明所在。
飛蓬同樣緩緩抽出自己的長劍,長劍斜指向地麵,一雙眼睛卻緊緊盯著眼前的神明。
巨大的火焰升騰,奔騰的水流如同玉帶環繞,甚至還有一尊煉器的洪爐和一尊三足巨鼎同時浮現,法則之力頓時沸騰不止,無儘的戰意沖天而起,直指神明。
神明愛撫著山雀小小腦袋的手明顯頓了一下,無奈地搖頭苦笑,手指輕輕抬起,那山雀便扇動著翅膀飛走了。
隻是不過一個呼吸,正欲振翅高飛的山雀忽然“啵”的一聲化作了漫天的血霧,文士裝扮的神明無奈的聲音同時響起。
“選擇錯誤。”不見有任何動作,忽然有漫天的火球無聲出現,夾雜著空氣燃燒的氣味轟擊向眾人。
法則震動,眾人齊齊施展神通迎向當頭落下的火球,劇烈的爆炸聲中,終於抵住了這毀天滅地的一擊。
中年文士卻似乎早就預料到了一般毫不意外,隻是鼻腔間輕輕發出一聲冷哼,尚未來得及調整的眾人竟齊齊後退了三步才止住身形,卻已經麵目潮紅,胸腔劇烈起伏著。
飛蓬的樣子最是狼狽,迎著神明的冷哼聲,他卻已經力竭倒地,雙眼、雙耳中有鮮紅的血液流出,模樣恐怖異常。
所有人的臉色愈發地難看,他們已經預料到了這種結果,可當結果真正來臨的時候,卻又心有不甘,偏偏卻又有心無力。
方天正狠狠啐了一口,掙紮著直起身子,眼神決絕中,磅礴的力量再次從體內爆發,卻不是衝著神明,而是高高衝上天際。
其餘眾人也不再猶豫,紛紛效仿,一時間六道磅礴的氣機瞬間佈滿了天空。天空震顫,靈力翻湧,許陽一點不懷疑集合六人之力,隨時會爆發出恐怖的一擊,或許,這也是縹緲仙宗敢於對抗神明的底蘊所在。
飛蓬顯然也知道需要自己的時候到了,可境界的差距不是光靠信心和決心以及毅力就能夠彌補的。
放棄了?不,怎麼會呢?飛蓬忽然笑了,笑得決絕。
神魂在體內震顫,雙目依舊血流不止,似乎傷勢更加嚴重,卻無法抵擋飛蓬的決心。他決定自爆神魂,隻為發出那最後一擊。
方天正眼睜睜看著眼前的飛蓬,心裡不起一絲波瀾。覆巢之下無完卵,這是飛蓬的選擇,不容置喙。
忽然,一隻粗糙的大手按住了飛蓬的肩膀,生生打斷了飛蓬自爆的氣機。大手抓住飛蓬的肩膀隨手一拋,整個人就像被拋出的石子一樣落入山門之內。
飛行中的飛蓬分明看到一身農人裝扮的老者,身體站得筆直,隨手揮動的縱使隻是一根木棍,卻依舊有著磅礴的氣機直沖天際,和其餘的六股氣機並列在一起。
沈若愚的眼中重新有了光彩,哪怕麵對恐怖的神明,那光彩依舊奪目,充滿了對生命的渴望。
幾乎就在沈若愚發出的氣機升空的同一瞬間,七座連接縹緲主峰的山峰上同樣升騰起七道無儘磅礴的氣機。
七道龐大的氣機一出現,瞬間彷彿要撕裂天空一般,瞬息和七人頭頂的氣機相連,更加磅礴的氣息瞬間形成,無儘的威壓籠罩了整個縹緲仙宗,籠罩了群山,也籠罩住了中年文士裝扮的神明。
神明的臉色難得的鄭重起來,卻也不加阻攔,就那麼定定地看著七人施法,彷彿冇有什麼能影響到他一樣。
七道更加恐怖的氣機糅雜在一起,不斷糾纏,恍然間形成了兩道巨大的能量風暴。
兩道巨大的能量如同兩條首尾相連的魚兒,緩緩地旋轉起來,越來越快,到最後,一個黑黝黝的洞口隱約可見。
去!齊聲暴喝聲中,巨大的黑洞迅速逼近神明,所過之處飛沙走石,巨大的山石和樹木紛紛被吸入其中,瞬間化為齏粉。
中年文士裝扮的神明終於不再平靜,古井無波的眼睛裡透露著忌憚,臉色也鄭重異常。
深深吸了口氣,身形忽然變得高達丈許,一聲冷哼聲中,神明揚起泛著金色光芒的右拳一拳砸出。
群山似乎齊齊震顫了一下,天空似乎都有一瞬間的黑暗卻又轉瞬恢複如常,神明站立的地方空空如也,隻有能量爆發後留下的滿目瘡痍。
飛蓬遠遠看著這驚天一擊,不由得嚥了咽口水,終究是結束了嗎?不由得內心稍稍放鬆下來。
許陽卻依舊一臉嚴肅地望著前方,望著神明消失的地方,天空中磅礴的能量依舊翻湧,卻不複最初的淩厲氣勢。
一隻修長白皙的手掌忽然劃破了眼前的空氣,一道巨大的空間裂縫出現在眾人眼前。
雖然有些灰頭土臉,不複之前的從容淡定,可中年文士依舊腳步平穩一步邁了出來,身後的空間裂縫悄然閉合。
依舊如先前和煦的笑容,雖然衣袍淩亂,隱隱還有幾處破損,可他還是再次站在了眾人麵前,一雙眸子不知何時已經變成了金色,掃視向眾人的目光也變得冰冷無情。
“好,好,很好。果然是他的手筆,我損失了一具分身並不冤枉。你們終究不是他。”
神明似是自言自語的呢喃,得意的笑容卻怎麼也掩飾不住。“如果這就是你們最後的底牌,那麼你們可以去死了。”
沈若愚老人卻似乎毫不氣餒,固執地舉起手中充作長劍的木棍,磅礴的氣機再次出現在天空中。兩道,三道,整整七道磅礴的氣機,算是對神明的回覆。
“難纏的人類,執拗的族群。”神明的笑戛然而止,無奈和殺機同時出現在眼中,“哪怕是過了萬載,你們依然這麼頑固,那麼征服和毀滅,你們選擇一個吧!”
“我選擇毀滅,毀滅你!”一直矗立不動的許陽忽然開口道。
神明難得地歪頭看了眼許陽,神情索然地望過來,終是無奈道:“螻蟻,哪怕你是一隻比較特殊的螻蟻,或許你會比其他螻蟻大一些,可是越是異類越是容易被關注,越是容易被蹍死,你不清楚嗎?”
許陽不再說話,強大的神魂運轉,一點點聚集著法則之力。
神明再次看向眾人,無奈地搖頭,“愚蠢的生命,你們不知道同樣的攻擊對神明無用嗎?”
“有冇有用,試過才知道。”方天正森然開口,高大的身形,雖為女子卻有著一往無前的決絕,哪怕是神明,也無法阻止她出劍。
山門裡的廖長歌遠遠望著這一幕,眼裡平靜如水,甚至冇有一絲漣漪。
他也曾熱血過,也曾仗劍直言過。可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開始厭倦了以前的自己。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呢?誰又能知道呢。
他甚至打了個哈欠,眼前的一切似乎絲毫勾不起他的興趣,他甚至有種想要瞌睡的衝動,哪怕他的孃親,那位劍峰的主人方天正,此刻正在拚命。
然後他就看見了一個熟悉的人,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雪珂,那個絕大多數時間裡神情都處於混沌狀態的女子,就那麼從容不迫地走出了山門,手裡提著一把劍。
廖長歌望著緩步走出山門女子雪珂,忽然有一瞬間的錯愕,走過身旁的女子此時看上去竟然異常的陌生,哪裡有曾經朝夕相伴的一絲一毫的影子。
他的記憶有些模糊,已經不記得從什麼時候,就開始圍著那個名為雪珂的女子身邊轉了,或許從還是幼年的時候就已經開始了吧。
最初他隻知道那個叫雪珂的小姑娘整日渾渾噩噩的,看起來傻傻的,可唯獨喜歡舉著一把比自己還要高的長劍咿咿呀呀地費力搬運著。
那時候的他是厭惡她的,雖然冇有人敢當著他的麵說,可他知道幾乎所有熟悉的弟子們,背後都喜歡叫那個雪珂小姑娘傻子。
說得多了,他也就打心底裡開始厭惡起她來。
可是縱使他足夠明顯地表示出自己的厭惡,可雪珂還是會追著他,隻因為撿她回來的方天正曾經認真交代過她,要她無論什麼時候都要保護好長歌哥哥。
方天正不僅從雪地裡撿回她一條命,還給了她一個聽起來十分好聽的名字——雪珂。
雪珂——像雪一樣白的石頭。
對此,廖長歌始終是不屑一顧的,可他從來不會忤逆自己的孃親,除了為人子,方天正教育子女的手段同樣簡單粗暴。
廖長歌想不明白為什麼自己的孃親會在自己的身邊安排一個女子,一個絕大多數時間看起來都癡癡傻傻的女子。直到一件事讓他長久以來的疑惑有了答案。
宗門的嫡傳弟子向來是敵對勢力扼殺的首選,縱使縹緲仙宗再怎麼強大,也不缺少敵人。
廖長歌清楚記得那是一次普通的外出遊曆,卻偏偏遇上了伏殺,而為了表示鄭重,伏殺他的還是對方宗門的最強戰力,一宗之主,那是不弱於方天正的存在。
廖長歌都已經放棄了抵抗,就像每次麵對方天正難以升起絲毫抵抗之心一樣,他甚至都已經想好怎麼被對方殺死不至於死得過於難看。
然後,雪珂出手了。彼時已經成年的雪珂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彷彿弱柳扶風一般,卻隻用了一劍就擊殺了對方。
當他依舊心有餘悸地將當時的一切講給自己的孃親方天正聽的時候,方天正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似乎無論雪珂身上發生什麼都不意外。
“雪珂……”廖長歌猛地站了起來含住前行的少女,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他似乎忘記了山門外依舊暴怒的神明,忘記了隨時可能降臨的危機,就那麼直勾勾看著雪珂。
少女腳步微頓,緩緩轉過身,眼眸裡是難得見到的清澈明亮。隻是一個眼神,廖長歌的話便硬生生憋在喉嚨間,內心茫然。
雪珂收回自己的目光,那目光中看不出一絲情緒,就如同看過的石頭、樹木、花草一樣,看過之後便了無痕跡。
少女轉身,迎著威勢滔天的神明,整個人忽然如同被風捲起的一片雲朵飛了起來,長劍舞動向著半空中的神明一劍刺出,如同白雲出岫。
半空中,方天正七人彙聚的恐怖氣機被瞬間彙聚成一線,恐怖的靈氣劇烈的波動起來,如同平地起驚雷,一聲炸響令所有人心神一震,齊齊望向天空。
空中,一柄長劍瞬間幻化而出,隻微微一停頓,隨著少女長劍所指,幻化的長劍直指半空中的神明。
一直以來睥睨眾生的神明驀然發出一聲怒吼,再冇了先前的從容不迫,整個人瞬間倒退不止。
與此同時半空中似有琴瑟之聲傳來,無數道金光在神明麵前形成了一個巨大的金色圓盤。圓盤急速旋轉著,圓盤後的神明依舊源源不斷將法則之力注入圓盤。
中年文士裝扮的神明似乎又回到了悠悠萬載前,那熟悉的氣息再次迸現,依舊淩厲無匹,依舊風采如息。
叮的一聲輕響傳來,聲音不大卻清脆悅耳,彷彿有誰敲響了一聲銅鈴。
驟然間平地起風雲,狂風吹得眾人衣袍獵獵作響,吹得山石草屑漫天,吹得那漫天的白雲彷彿被瞬間揉碎。
狂風,似乎要滌盪這人間一切的汙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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