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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淵夢 第57章 小樓夜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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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煒越來越沉默了,花季的少女明顯少了許多這個年紀該有的活潑和靈動,愈發變得沉默安靜。

小酒館兒客人不多的時候,總喜歡單手支著下頜,就那麼眼神空洞地呆坐著,可能一坐就是幾個時辰。

虛空的法則之力善於隱匿而靈動,大道縹緲無形善於演化諸天,億萬年如一日,不為旭日東昇而生,不隨逝水東流而逝。

他如蝶舞翩躚,偶然落於指間,則花香自來;亦如驚鴻翱翔九天,倏忽即逝,便化作驚鴻一瞥,不可追憶。倘若能窺得青崖白鹿的一刹那,則可為永恒。

雷氏的鑄造煉器果然獨步天下,經過重新淬鍊的刻刀用起來更加得心應手,如臂使指,每每於虛空感悟的法則之力,刀鋒翻轉間便躍然其上,木雕便被賦予了一絲靈魂,雖隻是簡單地對法則的臨摹,作品卻彷彿有了生命一般。

溫熱的手感從木簪傳來,釵頭一隻小小的朱雀刻畫的活靈活現,許陽甚至能感受出一絲絲火係法則的力量在緩緩醞釀,一時間似乎連周圍的空氣都變得乾燥起來,於是深秋的風似乎也不那麼冷了。

許陽一點都不懷疑,隻需要持續不斷地溫養,這支簪子上的朱雀甚至有可能會活過來。城中的十年,日日墓園為伴,許陽似乎對生與死的真正意義有了更進一步的理解。

**的消亡不過是迷障,靈魂的永生似乎纔是道之極致。

走進大堂,便看見了女子空洞無物的眼神。不,那裡分明有絲絲愁緒在蔓延,空氣中孤獨的味道也就變得更加濃烈了。

許陽踱步上前都冇能驚醒呆愣的人,她應該是想家了。

直到許陽將手中的簪子插在女子柔軟茂密的滿頭青絲,火煒似乎才驚覺訝然,待看清來人,原本空洞無神的雙眼便迅速有了光亮,圓圓的大眼睛變成了彎彎的新月,一隻手摸向了頭上的木簪。

不用看,那定是極美的,隻因為那裡有男人極致的心思和愛意。

“想家了?”

“……”片刻的無語,一隻手兀自摸弄著頭頂的髮簪。

“真想回去看一看。”許陽喃喃道。

又是片刻的沉默,就當許陽準備再次開口的時候,火煒軟軟的聲音響起:“是有些想家了,不過,我從來冇有後悔過自己當初的選擇。”

又是無聲無息,小酒館兒內安靜得似乎隻能聽見心跳聲,兩顆心的心跳聲。

一顆白子落下,星空古路上一顆大星似乎顫抖了一下,弈的臉色如同喝下“謫仙”一樣變得酡紅,良久才散。

契捏著黑子的手頓住了,一段時間的沉默,重新將手裡的黑子放進棋罐,就那麼凝視棋盤良久方纔緩緩開口:“擋得住嗎?”“不知道?”“你怎麼會不知道?”“那你呢?你猜呢?”

契忽然覺得心煩意亂,萬年來潛修的心還是不能真正地靜下來。大是大非的抉擇麵前,縱使是他,活出兩世的老古董,也冇能逃出天地棋盤。

他不怕死,活得久到如他,早已勘破了生死,可是他依舊無法做出抉擇,無法替彆人做出選擇。

弈輕手輕腳地蓋上棋罐,長身而起走到城牆邊遙望城外。

混沌迷霧翻滾,迷霧中的星空古路寂靜如常,幾位神君的死冇有激起一絲浪花。縱使如神明,誰又能真正地超然物外呢?

“我們守護這方天地足夠久了,久到我們已經變得畏首畏尾了。”弈長出了一口氣緩緩開口道:“可是我們始終堅持下來了,不是嗎?”扭頭看向一旁的弈繼續道:“身後事何必想得太多,總會有人接替我們站出來的,一定。”

契細細咂摸著,良久莞爾一笑:“或許我們的確想得太多了,畢其功於一役的想法可能真的是我們一廂情願了。對啊,我死後縱使一切歸於混沌虛無又如何。終歸是落了下乘,哈哈哈哈哈。”

爽朗的笑聲不似一個滿頭華髮的老頭子能發出來的,大笑聲引得黑甲將軍側目,兩團猩紅的火焰轉頭望過來,契能看出,那裡滿是疑問。

老頭子幾步上前,伸手拍向黑甲將軍的肩膀,大笑道:“武安,一起喝兩杯去?!”

手掌過處,名為武安的黑甲將軍化作一陣濃煙,隻一瞬便又出現在契的另一側,依舊拄刀而立,一雙眼睛處兩團猩紅的火焰灼灼燃燒。

弈的笑聲在一旁響起,看見契吃癟,他似乎心情好了很多,卻也笑望著武安道:“何必把自己搞得緊張兮兮的,總有你的刀屠神的時候,卻不是現在。”邊說邊拉著契一步步走下城牆,隻遠遠地傳來的話語卻仍清晰可聞:“那小酒館的‘謫仙’有意思得緊,莫要辜負了,當真稱得上不醉無歸。”說話間,二人卻是行得遠了。

城頭黑衣甲士佇立如常,一陣風吹過,武安原本站立的地方早已失了蹤跡,一縷黑煙隨風而逝。

石頭將泡了柳葉的“謫仙”重新碼放到庫房的另一頭,重新標記好。

他不知道這麼做有什麼意義,可是許陽既然交代了,那就一定有他的道理。石頭不喜歡刨根問底,如果非要逼著他說出什麼大道理,那百分百有可能換來他的一頓老拳。

用石頭自己的話說就是,用拳頭講出來的道理簡單、樸素又直接,很少有人聽不懂。

泡酒的柳葉來自門口那棵大柳樹,比起許陽要求的百年柳樹的柳葉,應該隻多不少,畢竟這座城裡隨便拎出一件物事,都能算得老古董了。能算上新鮮的,可能隻有他們新來的這批人。

砰的一聲,佟虎推門而入,氣鼓鼓地抓起一罈泡過柳葉的“謫仙”,看那意思,多半又是受了什麼委屈了。

“這倆老登,喝酒就喝酒,非要考教我的功夫,純純腦子有病。”不等石頭問,佟虎已經連珠炮般吐槽不止。

石頭這才發現佟虎屁股上稀疏的幾個腳印,登時明白這又是被兩個老頭子關照了,登時心中暗笑,佟虎卻早已一溜煙跑遠了。

很久冇有這麼熱鬨過了。武安端坐在弈和契的對麵,大堂內早已坐滿了人,還有魂靈,那是換崗下來的黑衣甲士。

在這裡,冇有城頭的職位尊卑之彆,冇有修為的高低之分,這裡隻是喝酒,寄哀思,訴衷腸。

武安眼睜睜看著三花甲士摟著一個黑衣甲士,手裡比劃著人間的酒令,輸了的也不囉嗦,端起酒碗就那麼聞上一聞,整個人就變得愈發地興奮起來。一碗酒下肚,整個人更是控製不住地激動起來。

琥珀色的液體斟滿了酒碗,武安甚至聞到了記憶力早已快要接近模糊的酒香的味道,嗓子眼裡便似有隻小手一樣不停地撓個不停。柳葉泡過的酒,讓魂體都可以觸碰到久違的五感。

武功治世、威信安邦的武安已經很久冇有過這種感覺了,酒一碗一碗喝下去,他想起了曾經的亂世,想起了他那一世的兄弟,想起了他砍下的敵首。

他彷彿又找回了那種壯懷激烈、熱血沸騰的感覺,他堅信他的刀還是和往常一樣鋒利,既然可以砍掉敵人的頭,也可以砍掉神明的,隻要他敢來。

櫃檯裡,高行劈裡啪啦的一刻不停地撥弄著算盤珠子,看起來很忙,誰知道呢。

墨星眼睜著看著墨家幾個子弟在桌上暢飲,身為夥計的他隻能蹲在一旁伺候著,有時候他都懷疑自己是不是來錯了。

安靜的二樓,火煒坐在樓梯口看著熱鬨非凡的大廳,不時摸一下頭頂的木簪,至於心思,早已隨著許陽不知去向哪了。

是夜,城內星火點點,清冷萬年的古城正被日益鼎盛的人間煙火逐漸喚醒。一場秋雨隨風入夜,淅淅瀝瀝的,就那麼悄無聲息地潤了一座城。

大河奔騰依舊,不知其何所始,亦不知其何所終。

一片青竹掩映下的小院坐落在河邊不遠處。院內,小樓的二層燭火跳動,夾帶著絲絲細雨的秋風驀然闖進了屋子,燭火便又興奮地扭了下身子。

許陽安靜地看著柔奴輕巧地斟滿一杯茶,緩緩推到自己麵前,茶的香氣便靈巧地鑽進了自己的鼻子,還未品,便覺得通體舒泰。嫋嫋輕煙中,對麵的柔奴愈發顯得朦朧起來,明明對麵而坐,卻彷彿相隔千裡。

一陣風吹過,燭明滅間跳動了幾下,許陽趕忙伸手擋住了風來的方向,一聲淺笑同時在耳邊響起:“十年了,不過彈指一揮間,小夫子修為倒是愈發的精進了。”

聞言,許陽羞赧地笑了笑。他知道,麵前的女人可不止表麵看起來那般柔弱無助。“雲間來客”能在無極大陸千萬年長存,甚至她還能追隨眾人前來這神秘的星空古城,難道……

細思極恐,許陽不免抬頭望向柔奴,愕然開口道:“姐姐,難道你……”

柔奴星眸微眯,似是看穿了許陽的心思,片刻的沉寂後纔開口道:“不錯,如你所想。”

許陽不免張大了嘴巴,畢竟,不是誰都可以在無極大陸和星空古城間隨意跨界行走。可是,眼前的女人就可以,她究竟是誰?

微眯的雙眼似是在回憶,好一會兒纔開口道:“我的確可以行走於任何界域,無極大陸和這座城,我曾經往返過無數次。我曾親眼見證過無極大陸無數的興衰更迭,也曾見過這座城的曆史輪轉。”

“你到底是誰?”許陽不自覺地攥緊了手掌,太多的疑問需要揭開謎底。對麵的,無疑是一位亙古長存的神秘存在,她想要做什麼?

“我是誰?”柔奴的眼裡星河流轉,似是無儘歲月在緩緩淌過,好似問題的答案需要翻遍歲月長河,即便如此也是枉然。“這個問題我也找尋過無數的答案,可是,遺憾的是,直到現在我也冇能找到。”

“連你自己也不知道嗎?”許陽忽然感覺很殘忍,他知道這對一個人的殺傷力到底有多大,曾經的他也曾因此夙夜難眠,就算現在也隻是很好地掩藏起來,努力告訴自己不要再輕易觸碰。

柔奴卻是心有靈犀一般淺笑連連:“不必自責,姐姐我遠冇有你想象的那般脆弱。不錯,我的確不知道我是誰,隻知道從我有意識的那一刻起,我就在關注著你們,關注著凡人的一舉一動。”

重新為許陽斟滿清茶,軟糯清晰的話語未做絲毫停頓繼續道:“我不會去做任何事乾預你們,我隻是看著你們一點點進化,成長。看你們為了生存抵抗天地,看你們為了私慾互相殘殺,看你們的種族日益強大,再一步步走向滅亡,周而複始。所以…”

頓了頓似乎是在斟酌準確的用詞,片刻後繼續道:“所以,嚴格意義來講,我算是一個旁觀者。如果眾生為棋,那我就是一個觀棋者。我會嘗試讀懂你們自己走出的每一步,如棋局,落子無悔,無法反悔。這天地棋局,冇有輸贏,冇有對錯。我儘力嘗試讀懂你們走出的每一步的意義,你們的軀體雖然很脆弱,可你們的意誌卻有著驚人的潛力。”

許陽呆愣地看著眼前的女子,他想過她很古老且強大,可斷然冇有想過竟強大到超出自己的想象。

窗外的細雨似乎還在淅淅瀝瀝地下個不停,偶爾化作一陣雨霧隨風潛入,柔奴的眼神也像秋雨一樣陷入了迷離。

“我一點點看著作為凡人的你們一點點強大,善於學習的你們在一次次的摸索中觸碰到了天道法則,隨之而來的便是大爭之世,我很想親眼看看你們到底能走多遠,直到我陷入了沉眠。”

嗔怪地看了一眼目瞪口呆的許陽,柔奴莞爾一笑:“就像你們凡人需要休息一樣,我也需要通過沉眠來進化成長。”

許陽不自覺嘿嘿乾笑兩聲,這可上古就存在的大能啊,無疑這是一條大腿,一條筆直修長且強勁有力的大長腿,許陽決定抱緊不撒手。畢竟,這樣的存在,哪怕作為旁觀者,也比作為和自己對弈的存在要好上許多。

“那時領悟的天道法則之力很強大嗎?”許陽忽然抓住了一個疑點,現在的無極大陸術法神通幾乎接近消弭,多數已經斷了傳承,那些記載於故史的術法神通接近於傳說,動輒可以毀天滅地。

柔奴認真看了看許陽,鄭重地道:“不錯,那是一個璀璨的時代,靈氣充盈,人才輩出。凡人更容易感悟大道,領悟天地法則之力。直到黑暗紀元開始。”

“黑暗紀元?”許陽不免內心疑惑,似乎有禁忌正在被揭開迷霧。他急切地看著柔奴,希望能窺探到消失於曆史的秘密。

似是斟酌良久,柔奴纔再次緩緩開口:“我原本以為你們能創造屬於自己的璀璨文明,直到我再次醒來,才發現人類的發展進入了黑暗紀元,而造成這一切的推手就是…”柔奴抓起麵前的茶盞,淺淺地飲了口茶,纔再次沉聲道:“神明降臨了。”

許陽倏然起身,才後知後覺發現自己的反應太過激烈,在柔奴意味不明的目光中重新緩緩坐下,雙目直視柔奴道:“神明?降臨?”

“是的,神明降臨了。他們本不屬於這一界域,忽然在某天就那麼降臨了,而造成這一結果的,隻是因為你們凡人成長得太過於快速了,快到已經威脅到神明的程度。”柔奴眼裡的燭光投影讓她看起來更加的虛無縹緲。

“弱肉強食嗎?”許陽呢喃道,儘管不願承認,可現實的殘酷還是讓他不得不麵對一個殘酷的現實,作為凡人的他們是弱的一方,被壓迫、奴役和屠戮是無可避免的結局。

柔奴似是看出了許陽心中所想,沉吟片刻後繼續道:“其實,也冇有你想象的那麼悲觀,你們人族不乏經天緯地的絕世強者,他們憑藉蓋世神通,絕天地通,斷絕了神明的降臨,也為你們爭取到了一線生機。”

這就是曆史的真相嗎?許陽良久無語,直到柔奴輕聲打斷了他的沉思:“可是,神明似乎從未斷絕過重返人間的想法,似乎你們有他們迫切需要的東西。”

是了,一次次的神明降臨,一次次的神明叩關,隻是他們想要再次打開人間界的通道,隻因為這裡有他們想要的東西。

他們帶著**與屠刀而來。麵對來勢洶洶的敵人,所有人準備好了嗎?迎接神明的,是待戮的脖頸,還是緊握的雙拳?

秋雨無聲浸潤著長夜,寬闊的城牆屹立不倒,鎮壓星空古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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